第13章 之势(1 / 1)

岐山剧变的次日深夜。殷商大营边缘的软禁营区内,一片死寂。看守的甲士似乎也受到了昨夜那场“天威”的震慑,巡逻的脚步都带着几分不自觉的沉重与警惕。

永宁在确认那若有若无的监视灵识暂时退去后,才以“为西伯侯诊视安神”的名义,得以进入姬昌的营帐。帐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暗。姬昌盘膝坐在简陋的草席上,面色比前几日更加憔悴,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深邃沉静,仿佛昨夜那撼动故乡根基的灾难,并未击垮他内心的某根支柱。

“伯侯。”

永宁低声见礼,在她常坐的位置坐下。没有寒暄,两人都清楚时间紧迫,环境险恶。

“贞人受惊了。”

姬昌目光落在永宁依旧苍白的脸上,以及她眼底深处尚未完全平复的震骇余波:“昨夜之变,吾在此亦感同身受。岐山……受苦了。”

永宁点头,开门见山:“伯侯,昨夜之事,可是帝辛所为?那种力量……”

她斟酌着词汇:“已近乎‘神通’,远超寻常贞卜之术。吾曾感应殷商国运,知其磅礴,却未料竟能如此……直接干涉山川地脉之根本……”

姬昌沉默片刻,缓缓道:“帝王占卜,非寻常巫觋之术。其根基,在于‘天命所归’四字。帝辛承成汤六百年基业,其个人命格与殷商国运早已深度绑定,一举一动,皆可引动庞大的‘王炁’与‘国运场’。昨夜手段,吾虽未亲见其施展,但料想应是其以朝歌某种‘重器’或‘遗迹’为核心,以自身气运与国运为引,跨越山河,强行共鸣岐山地脉深处某处与之相关的‘源头’或‘节点’。”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此等手法,已近‘霸道’之极。非大智慧、大魄力、且对自身气运与国运掌控达到极高境界者,不敢为,亦不能为。然……霸道易折。”

永宁立刻抓住了关键:“伯侯是说,此举消耗巨大?且必有反噬?”

“必然。”

姬昌肯定道:“天地规则,自有其平衡。如此强行扰动千里之外地脉核心,如同以巨木撞击洪钟,钟虽鸣响,巨木自身亦受反震之力。所耗者,非止人力物力,更是国运之‘底蕴’,施术者之‘命元’。帝辛……近年来征伐频频,类似手段恐非首次动用。每一次‘彰显天威’,固然震慑四方,却也如同饮鸩止渴,不断透支着成汤社稷的‘根本元气’。”

永宁若有所思,这与她之前的推测不谋而合。她将话题引向更深处:“吾有一惑,百思不解。若帝辛及殷商帝王占卜之术,真能掌控如此伟力,近乎代天行罚,那殷商国运,理应坚不可摧,万世永续才对。可为何……”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清晰。

姬昌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近乎悲悯的苦笑:“贞人此问,直指核心。这亦是吾思索多年,静观天人之变,所得之些许浅见。”

他示意永宁靠近些,声音压得更低。

“世人皆言‘天命’,以为天命恒定,归于一家一姓,便可高枕无忧。实则大谬。”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天命,并非静止不变之物。其更似……一条奔流不息之河,有其主流方向,谓之‘大势’,亦有无数支流、漩涡、暗礁,谓之‘变数’。”

“帝王占卜之术,强则强矣,然其本质,在吾看来,乃是尝试以人力‘驾驭’甚至‘篡改’这条河局部流向,让水流在某些地方加速,在某些地方改道,冲刷掉碍眼之石头。帝辛所为,便是将这种‘驾驭’发挥到了极致,甚至企图以己心代天心,让大河完全按照其意志奔流。”

永宁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逆天而行?”

姬昌却缓缓摇头:“不,非‘逆天’,而是‘误解’了天。或者说,误解了‘天’与‘人’,‘命’与‘数’之间的关系。”

他随手拿起地上几根枯草茎,摆弄起来:“贞人通数术,当知世间万物,皆有其‘数’。王朝气运,国祚长短,个人祸福,亦不例外。此‘数’,如同大河之水量、流速、河道宽窄,有其内在规律与极限。帝王占卜,可窥见部分‘数’,亦可凭借集众之力暂时影响局部‘数’的显化,如同筑坝拦水、开渠分流。”

“然,能窥见‘数’,能暂时影响‘数’,并不意味着能彻底改变决定这些‘数’的、更深层的‘道’与‘势’。”

姬昌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殷商之‘数’,自武丁中兴后,征伐过甚,积怨渐深,内耗加剧,此乃其国运之河自身泥沙淤积、河道渐窄之势。帝辛之能,或许能凭超凡手段,一次次强行拓宽河道,甚至掀起巨浪冲开阻碍,延缓衰颓之‘数’的到来。但每一次强行而为,都让河堤更加脆弱,让水流更加紊乱。他所改变的,只是‘数’的表现形式和爆发的时间点,却无法扭转那决定‘殷商之河’必将因自身淤塞而改道或干涸的‘大势’……”

永宁听得心潮澎湃,姬昌的比喻,将她许多模糊的想法瞬间清晰化!用现代的话说,帝辛是在用极高的“技术手段”干预系统的“输出结果”,甚至能取得短期辉煌的“数据”,军事胜利、四方震慑就能证明,但他无法改变系统内在的、结构性的“根本矛盾”,统治模式、社会分配、民心向背等,甚至其干预手段本身,就在加剧这些矛盾,消耗系统的长期健康度!

“所以……”

永宁接道:“真正的‘改命’,并非逆势而为,强行扭转注定淤塞的河道。而是……顺应那更深层的‘大势’?”

姬昌眼中精光一闪,对永宁的悟性极为赞赏:“或许是……吾近年潜心推演,观天察地,省己度人,渐有所得。窃以为,真正的‘易’,非为预测固定之吉凶,乃在明察变化之机枢,真正的‘改命’,非为对抗既定之天数,乃在顺应大道之潮流,于潮流之中,导引自身之‘小势’,觅得生存发展之空间,甚至……在适当之时,成为新流一支……”

他拿起那几根草茎,摆出一个简单的卦象雏形:“譬如这岐山之地,昨夜遭受重创,地脉紊乱,磁场暴走,此乃大凶之‘数’。若强行以秘法镇压平复,或可收一时之效,但如同堵塞受伤血管,隐患更深。反之,若能细细体察其紊乱之规律,顺应其暴走后必然的‘平复’与‘重构’之趋势,加以温和引导,疏通淤塞,则此番创伤,未必不能化为重塑根基、剔除沉疴之契机。此谓‘顺天改命’。”

“顺天改命……”

永宁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这与她最开始模糊追求的“撬动规则”、“寻找变数”一脉相承,有与她后来的提升文明等级抓住漏洞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不再是盲目对抗,而是在深刻理解宏观规则天、道、势的基础上,寻找微观操作的可能性和最佳切入点!

“那殷商之‘势’……”

永宁追问。

姬昌神色凝重:“殷商之‘势’,自其立国以来,重鬼神,严祭祀,强征伐,以力服人。此势曾助其开拓疆土,成就霸业。然时至今日,此‘势’已至巅峰,刚猛易折,宽柔不足。天下苦其久矣,东夷未平,内部生怨,如烈火烹油,看似鼎盛,实则危机四伏。帝辛之能,或可再延其‘数’,却难改其‘势’将竭之根本。”

他看向永宁,语重心长:“贞人乃‘异数’,身具窥测规则之能。此乃天赐之机,亦是大险之途。若只学帝辛,欲以力强改规则,逆势而行,纵然一时得计,终将遭反噬,或为规则所吞,或为洪流所没。若明‘顺天改命’之理,则如善泳者于江河,虽不能令江河倒流,却可借水流之势,护己渡岸,甚至……引导支流,滋养一方。”

永宁只觉得心中豁然开朗,多日来的迷雾仿佛被一阵清风吹散了许多。帝辛的强大不再那么令人绝望,因为那是一种走向衰亡的“强大”。而她与姬昌所探寻的,是一条更艰难、更需耐心,却也更具韧性和可能性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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