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震撼的推演,围绕“坎”卦展开。
某日,她得到一份数月前的秘档抄录,事关朝歌之水患预防。当时贞人集团为此灼龟,所得核心兆象,经翻译后,指向《易》中之“坎”卦?。
坎为水,险也。
当时首席老贞人的解读充满忧惧:“重险当前,水泛滥而难行,宜深筑堤防,虔敬河伯,或可免灾。”
这解读符合常理,水患自是“险”。
然而,永宁看着那卦象符号上下皆坎,思维却跳脱出来。在她眼中,这不仅是“水”,更是两股动态水流的叠加。
为何一定是泛滥的凶险?
难道不能是“水利”之象?
坎卦卦辞有“维心亨”,意指险阻中保持心志通达,仍可有所成就。
若将朝歌所在的淇水流域视为一个系统,“坎”或许揭示了系统内“水”这一要素正处于不稳定或需要疏导的关键状态。
老贞人的解读,是保守的、防御性的叙事,选择了他认知中最可能的“险”之分支。
但若换一个观测向量呢?若是一位雄心勃勃、意图改造自然的君王来问卜呢?
同样的“坎”象,或许会被解读为:“地水相激,蓄势待发。导之可灌沃野,聚之可兴舟楫,险中蕴大功之机。”这并非吉凶倒转,而是指向了概率空间中另一个可能性分支——主动治理、化险为用的路径。
更有甚者,若将“坎”与朝歌另一件大事……帝辛持续从东南夷地获取大量俘虏与资源联系起来呢?
“水”亦可喻“民众”、“资源流动”。
那么“坎”或许暗示,新获的人口与财富即水,大量涌入,若处置不当就是坎陷,将成动荡之源,若善加疏导安置即维心亨,则可成国强民富之基。
一个卦象,至少三种截然不同却都能自洽的解读方向,对应着三种不同的未来可能性分支。
没有一种解读是“错的”,它们都真实地反映了在卜筮那一瞬间,基于不同关切和认知框架,从浩瀚概率云中捕捉到的某个侧面。
贞人的权威,不在于他们握有唯一的真相,而在于他们掌握了那个时代最主流的“翻译词典”和叙事权力。
永宁感到一阵冰冷的清明。
占卜的奥秘,或许不在于窥见铁律,而在于如何理解那无限可能的投影,以及最重要的……观测者自身的选择,如何作为一种强大的干涉力,影响可能性向现实坍缩的方向。
帝辛所说的“读取织锦图案”,或许读取的正是这无穷投影中,权重较高的那些“可能态”。
而他,正是一个最强势、最不肯安于某一固定“解读”的观测者与干涉者。
就在她于静思阁演算天机的同时,她并未完全隔绝于外界的声息。守卫的低声交谈、定期更换简牍的史官偶尔的叹息、甚至远方校场隐约的操练与营造工地的声响,都成了她拼图的碎片。
尤其是帝辛并未禁止她阅读非秘档的政令与工程记录,这让她得以窥见这位“疯狂帝王”的另一面。
她看到了与传说中“荒淫征敛”截然不同的记载。
帝辛即位之后,确有锐意进取之举。
他继承其父帝乙未竟的事业,以巨大毅力和代价持续征伐东夷。记录显示,其用兵规模颇大,有时甚至亲自督战至山东北部海滨。目的并非单纯的杀戮,而是“经营东南,把东夷和中原的统一巩固起来”。
战争带来了痛苦,也客观上“把商朝势力扩展到江淮一带”,“使先进的中原文化向淮河、长江流域传播”,后世现代也有人评价此举“在历史上是有功的”。
征伐东夷获胜后,商朝疆域扩大,农业产出增加。帝辛随之修建了着名的“钜桥”大型粮仓和“鹿台”府库,用以储粮聚宝。这固然有积聚财富的一面,但在农业时代,大规模的国家粮储本身就是应对灾害、稳定社会的重要基础设施。“盈钜桥之粟”,若剥离后世“厚赋税”的批判视角,初期何尝不是一种积极的国家经济管理?
更令永宁深思的是几条零散记录。
帝辛“不杀奴隶”,甚至让俘虏参加生产或补充兵源。在鬼神崇拜弥漫的商代,他表现出“不事鬼神”的倾向,这与其对自身“贞人”能力的极度自信相符。在用人上,他也曾“选贤任能,唯才是用,不论地位高低”,这固然可能触怒贵族,却是一种实用主义。
永宁在羊皮卷上,将帝辛的作为逐一理清。
持续征伐东夷,将商朝势力扩展至江淮,传播中原文化。
修建国家工程,建造钜桥大粮仓、鹿台府库,储粮聚宝。
调整奴隶政策,不杀奴隶和俘虏,让其参与生产或补充兵源。
从目前来看,帝辛在尽职尽责作为一个帝王,那么是什么导致商朝的灭亡呢?
数月后一个黄昏,帝辛再次踏入静思阁。
他身上带着酒气,眼神却比以往更加锐亮,仿佛有火焰在冰冷的瞳孔深处燃烧。他挥退左右,目光扫过永宁案头堆积的简牍和画满符号的羊皮,最后落在她那双因为持续思考而重新凝聚起些微神采、却依旧疲惫的眼睛上。
“看来,尔并未虚度光阴。”
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曾算出尔之结局?”
永宁放下炭笔,缓缓起身行礼。
“回大王,算不出结局。但算出了……可能。”
“哦?”
帝辛挑眉,颇感兴趣地在她对面坐下:“说说看。”
永宁深吸一口气,指向羊皮上关于“坎”卦的三种推演路径。
“大王请看,同一片龟甲,同一副卦象,在不同人眼中,是不同的世界。老贞人见水患之险,保守者见动荡之危,而若有雄心者,可见疏导之功、富强之机。哪一种才是真的?或许,在龟甲灼裂前,它们都‘真’过,都是未来长河可能的支流。”
帝辛凝视着那些推演,沉默片刻,忽然大笑,笑声在空旷的殿宇中回荡,却无多少暖意。
“所以,尔悟到的,便是这‘可能’之迷雾?这与余一人所知‘织锦有定’有何不同?不过是把一幅确定图案,说成了尚未绣完线头。”
“不同在于……”
永宁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迎上他的目光:“图案或许已定大势轮廓,但绣工的每一针落在何处,用何色线,是精细还是狂乱,仍可不同。大王您征东夷、建钜桥、尝试新法,这些便是‘针法’。它们改变了具体的纹理,哪怕……最终图案的名字仍是‘倾覆’。”
帝辛的笑容收敛了,眼神变得深沉莫测。
“尔在提醒,余一人曾做过些有益之事?还是讽刺余一人,终究在做无用之功?”
“永宁不敢。永宁只是看到,大王既是那位试图解读‘织锦’最宏大图案贞人,也是那位最用力、最不甘心于图案既定走向……绣工。尔想知道细节,或许并非只为复仇,更是想看清,在亲手绣下的那些部分,无论是开疆拓土的功业,还是一些弊端荒靡……与那最终图案之间,究竟有怎样的因果连线……”
这番话仿佛触动了帝辛内心的某根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