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斐元年(公元前206年),腊月十五日,咸阳宫正殿。
习流、教士、君子、诸御!”
一席玄色锦服的赢斐坐在王榻上,审视着衡山王吴芮送来的贺礼,昔日的春秋霸主越国的杀手锏,纵横山林的轻卒、半脱产常备军、越王禁卫军、中基层将领的训练方法,包括他们的兵甲配置,一应俱全。
虽说时过境迁,越国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一百多年,不过,这份军略对秦国还是有用的,秦锐士学自魏武卒,为重甲精锐,擅平原厮杀,精通骑射,在沼泽、丛林的南方,束手无策,这也是大秦帝国征伐百越遇到的最大困境,以至于始皇帝发兵五十万,初次大败。
下方站着的衡山王太子吴臣有些忐忑不安,面对年岁甚至比他还小的秦王赢斐,他就象老鼠遇见猫一样瑟瑟发抖,无形的压力笼罩着周身。
“你父信中说随同你前来咸阳的卫士百人,由五十名习流、二十名君子、三十名诸御组成。”
放下帛书,赢斐轻声说道。
“是。”
吴臣拘谨的回答道。
“这份礼物,孤很喜欢,衡山王,或者说衡山国想要什么?”
“这”
吴臣愣了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衡山国的处境,孤知道,西临汉国,汉国在吞并了临江国三郡之后,迁都江陵,大刀阔斧的改革,颇有以江汉平原为根基,从而争夺天下的意图,汉王刘邦野心勃勃,麾下文臣武将齐备,天下间,少有人能敌!”
“你父担忧的无非是汉国会借着英布弑帝之事对衡山国发难,这倒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就看你父愿不愿意大义灭亲了。”
俯瞰下首,赢斐淡淡道。
“秦王之意何解?”
微微一怔,吴臣抬起头注视着王位上的身影,心神动荡不定。
“英布弑帝,这是事实,不过,对刘邦来说,他更在意的是九江国时时刻刻附从西楚,汉国一旦出兵伐楚,那么,九江国从庐江郡发兵,随时可以威胁到南郡、长沙郡。”
“你父本来就是英布的老丈人,衡山国又位于南郡之东,两国沆瀣一气,汉国在东面就要遭受极大的压力,这很可能会威胁到汉国逐鹿中原的计划,衡山国只有打消了刘邦的这一重顾虑才会安稳如初。”
“此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无非就是两步,第一步,表明立场,站在汉国一方,而非西楚一边,第二步,解决九江国对汉国的威胁。”
“???”
吴臣脸上满是惊疑之色,这还简单。
“衡山国本就是项羽借助诸候伯王的身份所封,确切来说,这份法统不在项羽,而在义帝熊心,如今,熊心为英布弑杀,英布是受项羽的支使,衡山国只需要站出来评击项羽大逆不道,足矣!”
“至于九江国对汉国的威胁无非是庐江郡,你父不愿意与英布撕破脸,那就让驺无诸、驺摇出面,闽越国、瓯越国联手鲸吞庐江郡,与衡山国连为一片,汉国自然不需要担心来自东面的威胁。”
“相反,西楚的会稽两郡、九江国仅剩的九江郡都需要担心来自闽越国、瓯越国的威胁,攻守之势易也。”
赢斐扬了扬手,轻松自如的说道。
可以吗?”
吴臣不太确定这个方案能不能行,但凭感觉来看,倒是存在成功的可能性。
“你父信中提到一件事,孤要征询你的意见。”
“啊?
“,吴臣再度露出了迷茫表情。
“你父打算让你留在秦国,你怎么想?”
赢斐目光落在了这个温润如玉的衡山王太子身上,乱世之中,这等心性只会任人鱼肉,难怪吴芮要让他待在秦国,而不是返回衡山国。
“我我愿意。”
吴臣本想拒绝,可他想起来来时,吴芮对他说的话,他有些尤豫的答应下来。
“我秦国设立太学,为一国公学,学子三万,修习道儒法墨等当世显学,衡山王太子要是愿意,孤会亲自下诏,你可前往太学报道。”
沉思片刻,赢斐最终给吴臣安排了一个去处。
“多谢秦王。”
吴臣在秦国呆了一个多月,自然知道太学是什么地方,脸上立马绽放了笑容。
“来人,送衡山王太子。”
“请!!!”
殿前侍从躬敬的将吴臣引出了正殿。
沙沙!”
随即,赢斐拿起毛笔,浸墨之后,在洁白的绢纸上书写起来,零零散散数百个字跃然纸上,待墨迹干后,卷起放入圆筒中以蜜蜡封口,递给了一旁的黑冰台首领缪荆:“命人飞奴传往衡山国,交予衡山王。”
“唯!”
缪荆接过之后,郑重转身离开。
“王上。”
“夫人来了。”
内监令韩谈悄然入内禀报道。
“薄姬来了?”
眉头上挑,赢斐望眼看去,一道婀挪身影在宫女的簇拥下缓缓步入内殿,不是薄姬,又是谁呢。
“大王。”
“冬日酷寒,妾命庖厨以莱菔(白萝卜)炖煮羔羊肉,最是温补,您进一些,暖暖身子。”
薄姬温婉的行了一礼,安排随行的宫女将一鼎羊肉摆放在桌案上。
“孤在这枯坐半日,确实有些饿了。”
赢斐大步走下了王位,牵着薄姬的柔夷走到一旁案前坐下,薄姬宛如小媳妇一般为他布食,赢斐也没拘束,大快朵颐起来,冬日进食羊肉,确实温补,不多时,一鼎莱菔(白萝卜)炖羊肉都进了他肚子。
薄姬看着赢斐大快朵颐的样子,小脸上满是心疼,自从她入宫以来,还从未见过赢斐有休息的日子,哪怕夜里与她行过周公之礼,次日一样天不亮就起了,废寝忘食更是常态。
“听闻你近日在尚食局与庖厨研习菜肴,可有什么心得?”
寺人、宫女们张罗着撤下餐具,识趣的将空间让给了小夫妻二人,赢斐一把搂住薄姬的纤细腰肢,亲昵道。
“大王。”
薄姬柔声细语道:“妾在后宫素日里也没什么事,这才想着学做些菜肴,我秦国庖厨制作菜肴多为水煮、炙烤,妾想着能否在下引火,将肉、果蔬置于釜中,不进行水煮而炮制,不过,妾太笨了,食材置入其中,或干瘪,或黝黑,难以下咽。”
“哈哈哈!”
听到这里,赢斐不禁莞尔:“你这想法倒也不俗,只是笨了些,釜中没有水,怎么能烹煮食物,你想要的这种新烹饪方式还欠缺一个引子,你不妨用猪油翻炒试试。”
薄姬想要的烹饪其实就是炒菜,只不过在铁器没有大规模应用到生活中时,只有青铜炊具、陶炊具的情况下,人们还没有发明炒菜,炼制植物、动物油脂很早就开始了,三皇五帝时期,诸夏就应用在了照明上。
“真的吗?”
薄姬美眸熠熠生辉,直勾勾的看着赢斐。
“当然是真的,釜还是太厚重了,韩谈,你让少府监制作一批轻薄些、适合翻炒的铁制厨具。”
赢斐轻唤了声,吩咐道。
“唯!”
一旁的内监令韩谈连忙下去安排了。
“大王。”
“你太好了!”
薄姬见后,哪里还会不知道赢斐这是特地为了她去吩咐少府监,心中甜滋滋的。
“这些日子,你母亲没有进宫?”
赢斐把玩着薄姬的柔夷,关切道。
“大王。”
“我母她”
薄姬有些难以启齿。
“你呀你。”
赢斐宠溺道:“你就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她喜欢显摆,又不是什么大错,堂堂秦王夫人的母亲难道还缺了这些金玉之物。”
“大王,我母惯会嫌贫爱富,今日允了,明日她就敢欺行霸市,横行咸阳。”
薄姬想到那一日,魏媪跟她说要封君的话,小脸一寒,冷声道。
“好,好,好,依你。”
尽管赢斐对于魏媪的事不怎么在意,但他对薄姬如此严束亲眷的行为非常赞赏,外戚一直是历代君王最为忌惮的势力,后世甚至发展出了君王扶持宦官制衡外戚,他和薄姬年少,血气方刚,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有了子嗣,难说薄家人、魏家人会不会蹬鼻子上眼,现在这样拘着,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大王。”
“后宫如今只我一人,未免冷清。”
薄姬轻咬了粉唇,开口说了句。
“哦?”
赢斐将她搂在怀中,调侃道:“你这是要孤纳妃?”
“大王乃秦国主君,又无手足,肩负着为赢秦王室开枝散叶的重任。”
薄姬温声细语的劝说道。
“孤平日忙于政事,无暇顾及后宫,这些事暂且搁置,不过,你既然这么说了,还真有一个人要与你提一提,月氏来了一位公主,你若无事,自可去寻她玩。”
“大王?”
薄姬小脸上露出不解之色。
“月氏王活不久了,两个王子各有支持者,想要把月氏公主嫁入秦国,与秦盟好。”
“孤也想借着这个机会插手月氏,为秦国开拓河西做准备。”
赢斐认真道。
“妾明白了。”
薄姬心思机敏,立马反应过来,说道:“妾会邀请那位月氏公主入宫。
“聪明!”
赢斐用手指轻轻点了点薄姬的额头,对这位自己亲自选择的夫人非常满意。
西楚,彭城王宫。
“霸王!”
“再饮一樽!”
殿内莺歌燕舞,一片旖旎,项羽怀中搂着虞姬,一口饮尽樽中美酒,冬日寒冷在这里似乎完全没看见,由火墙散发出热量,一众姬妾都穿着单薄的纱衣,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一名寺人畏畏缩缩的入殿禀报道:“霸王,莫敖与中军司马在外求见。”
“兄长!”
项羽怀中的虞姬听到虞子期的官职,心神一动,连忙起身:“大王有要事相商,妾先行告退。”
说话间,虞姬驱散了在场的莺莺燕燕,身形隐入内殿,在她走后不久,项庄、虞子期走了进来,闻见空气中的酒味,二人都不由得皱了皱眉。
“庄弟。”
“你们怎么来了?”
王位上的项羽醉眼朦胧的看着二人。
“大兄。”
“秦国有消息传来,半月前,秦国发兵八万,进攻汉中,另有偏师五万入蜀、三万入巴,蜀王吕泽献出蜀国三郡,巴相巴芎发动叛乱,巴王吕释之投降秦国,汉中及巴蜀为秦收复。”
项庄凛声汇报道。
“恩?”
项羽的一双重瞳立马变得澄澈,不怒自威道:“秦国这么快灭了两国,收复汉中,刘季老儿怎么会一点后手都不留,秦国领兵将领是谁?”
“据悉,秦国领军攻破汉中的将领是周勃,入蜀将领是秦上将军蒙恬的承嗣人蒙珣,入巴将领则是秦国蓝田将军廉符。”
项庄直接补充道。
“是他!”
项羽对周勃这个名字还算有印象,昔日刘邦摩下少有的统兵将领,至于廉符,这位廉颇之子曾在函谷关下用三万秦军挡住了十万诸候联军的进攻,唯一陌生的是蒙珣。
“霸王。”
虞子期出言道:“汉国有消息传来,汉国在南郡发现了一座巨型铜铁矿,刘邦为其命名为大冶,并在大冶附近,汉水与长剑交汇口筑造了一座坚城,称之为:武汉。”
“好一个大冶,好一座武汉城。”
闻言,项羽冷冷一笑:“刘邦小儿这是打定主意要和寡人作对,以武昌国,他以为他占据了江汉平原就能够和寡人一较高下了?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待寡人拿下田荣的人头,再去寻他的晦气,寡人倒要看看他有什么资本敢如此猖狂“”
。
“霸王。”
虞子期忍不住提醒道:“之前,刘邦从丰沛乃至东海等地搜罗了大量匠人,又有这座大矿支撑,假以时日,汉国兵甲定然不输于我大楚。”
“哼!!!”
然而,项羽不屑一顾:“兵甲又如何?十万汉军在寡人眼中不过是土鸡瓦狗。”
“子期,霸王铁骑的兵甲铸造的怎么样了?”
“上一次函谷关外,寡人与赢斐战平,寡人心心念念要与他再战一次,看看虎狼秦人究竟能否胜得过我大楚勇士。”
“回霸王。”
虞子期禀报道:“八千副轻甲已经锻造完工,霸王铁骑所需吴戈、长剑需得人力锻打,尚缺一些时间。”
“目下,冶山为了生产铁制兵甲已经是通宵达旦。”
“不急,慢慢来,对付田荣还不需要霸王铁骑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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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手一挥,项羽完全没把齐军放在眼里。
“大兄。”
“我们是不是
“”
“你们都去准备,岁首攻齐。”
没等项庄说完,项羽直接打断道。
“诺!”
项庄、虞子期无奈的离开了王宫大殿。
注视着他们离去的身影,项羽的重瞳倒映出范增的身影:亚父,寡人会向你证明,我才是西楚霸王,天下无人能敌的西楚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