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寒料峭,洛水浑浊不堪,裹挟着上游尚未融尽的冰雪碎片和湿泥,急急撞向岸边,在褐黄的沙土上留下刺目泡沫,又退去,酝酿下一波浑浊的泥汤冲刷。“哗——哗——”的声音单调而固执,仿佛在锲而不舍地擦洗河岸的污垢。天空也是厚重的铅灰,低低悬垂,似乎触手可及。
对岸,便是周室的王畿腹地。广袤的田野此时却显出几分凄凉,本该翠绿的冬小麦被踩踏得东倒西歪,像秃掉的瘌痢头。麦田中不时可见丢弃的破旧木耙,甚至有折断的矛杆插入泥地。田埂尽头,几个村落挤作一团,茅舍零散破旧,炊烟在阴沉天色下淡得几乎看不清楚,像是一声无力的叹息。村口老树下拴着两头干瘦的老牛,有气无力地咀嚼着枯草根。
楚军营寨在洛水北岸铺展开来,如同伏地饮水后酣睡的钢铁巨兽。连绵的营帐颜色各异,被洛水折射出的灰色天光笼罩着,轮廓模糊,无边无际地往远方伸延。楚军战士个个盔甲锃亮,持着长戟在营门口来回逡巡,眼神像淬炼过的刀锋一样警惕。牛车和辎重队伍络绎不绝,车轮碾轧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音,卷起的黄尘久久不散,如同浓雾一般在营地周围弥漫。营寨中央最开阔的地方,一面巨大的“楚”字帅旗在寒冷的江风中猎猎作响,旗杆下排列着战车,乌沉沉的轮毂和包铜的车厢在灰蒙的天色下闪动着冷硬的光芒。
一只骨节突出如虬枝的手猛地掀开中军大帐厚重的毡帘,楚庄王熊侣一步跨了进来。他那身黑沉沉的犀甲表面粗糙,在帐内跳动的火光下仿佛流动着幽幽的黑水,肩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凶相毕露。他径直走向大帐正中最显眼的高案,那厚重的条案通体髹深红漆,犹如凝血,案面纹路密布如掌中纹脉。高案后没有尊崇的锦茵坐席,竟是一块棱角粗犷的大青石,石面冰冷异常。熊侣一转身,厚重的犀甲碰触到坚硬的石棱,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没有坐,只是稳稳立在案后,犀甲映着跳动的烛光,身影几乎要撑破整个大帐的顶穹。
帐内两侧早已肃立着数员大将,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得熊侣犀甲边缘随着他沉稳的呼吸微微起伏摩擦。帐中烛火摇曳,照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那纹路里刻满了疆场风霜的印记。他目光沉稳扫过全场,最后投向帐门口。
“大王,” 谒者声音清亮但充满敬畏,打破了沉寂,“周大夫王孙满已奉王命,至辕门恭候。”
“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帐门毡帘再度被掀起,带进一阵尖锐的冷风,卷动着帐内的烛火一阵乱舞,焰舌狰狞地舔舐着空气。帐中将士腰间悬佩的铁剑鞘似乎感应到什么,瞬间齐鸣,嗡声一片,久久才缓缓平息,只剩下一地余音。王孙满就在这片铁的低吼和光焰的摇晃中步入中军帐。
老者须发似雪,脸上刻满岁月侵蚀的深痕,然而背脊却挺直如松柏,毫无弯曲。他身形瘦削,裹着一袭深青色宽袍,袍边破损的地方,依稀露出里面磨得发亮的衬里。他稳步上前,微微低首行礼,声音平稳干涩:“外臣王孙满,奉天子之命,特来犒劳大王与楚国将士。”
高案后的熊侣毫无表情,声音沉稳如同脚下的青石:“辛苦了。” 语如断冰,不带丝毫暖意。他眼神似有重量的锋刃,冷冷刮过王孙满疲惫憔悴的脸庞和宽大破旧的衣袍。
王孙满再度躬身:“大王行辕雄踞洛水,神威远播千里,天子闻之,亦感欣慰。”
熊侣嘴角猛地拉出冰冷一角,只如刀锋在岩石上擦过般短促而坚硬。他伸手向前,一把黑亮的铁剑置于案上,剑柄上盘踞的凶兽纹路狰狞可怖,那对镶嵌的兽眼幽绿如深渊。他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剑柄盘踞的兽首,动作缓慢而充满无形的压力:“大夫过奖。孤远道前来,驱逐骚扰王畿的陆浑之戎,此乃臣下应为之事。” 手掌离开时,剑柄的冰冷仿佛能传染至空气中的温度。他话锋陡然一转,低沉浑厚的声音撞击着帐壁:“不过一路踏进这中州腹地,才听闻……”他故意一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攫向王孙满,“贵国九鼎,在洛邑安好否?”
“九鼎?”王孙满脸上纵横交错的沟壑轻轻抽动了一下,原本微微低垂的眼帘缓缓抬起。他目光迎向熊侣那双燃烧着不可知火焰的眼睛,一丝幽微的颤音在他苍老却坚韧的嗓音里盘旋:“敢问大王,何以忽然问及此物?”
熊侣仰起头,发出一串浑厚低沉的笑声。笑声在空旷的大帐中撞回沉闷的回音,震荡着无数甲片随其微微颤抖嗡鸣。他猛地收住笑声,双目电光迸射:“九鼎乃天下神器,何人不念?孤虽僻处荆蛮,亦有所慕。况且,戎狄扰边,乃小患耳,”他语速骤然加快,字句间滚动着雷霆,“孤观九州万方,诸邦纷扰,如沸鼎之汤。周室……”话音渐落,变得轻飘,“怕是难以掌稳这一鼎之烈了?”
王孙满脸上的皱纹因肃穆而变得更加深刻,似乎雕刻在他脸上的坚毅。他身形未动,枯瘦的背脊反而挺得更直:“大王此言,过矣。”那苍老的声音竟如古编钟被重重撞击,浑厚铿锵,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庄重回响。“昔者夏禹收九州之金,铸九鼎以象万物。及至商纣昏暴,天命转移,九鼎归于西伯。周之代殷,岂仅凭戈矛?乃承天休命,德之所归!鼎之轻重关乎天命,不在形质之大小。”他双目直视熊侣那深不见底的瞳孔,一字一句刻入沉闷的空气:“在德,不在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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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侣放在剑柄上的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迸现如老树的虬结根脉。他的双眼中迸出野兽被激怒时的凶厉光芒,咄咄逼人。“德?”他嗓音里滚动着浓重的砂石摩擦声,“何为德?楚人披荆棘、逐虎豹之时,所谓仁德君子在何方?” “哧”地一声轻响,他那粗大的手指猝然收紧,高案侧面竟硬生生被他捏出几道木片崩裂的裂口,如同受创兽类的抓痕。“若论力,我楚男儿!”他猛地昂首,胸膛起伏似风暴前蓄势的黑色云涛,“折断楚国钩戟之尖喙,其所积累之铜,就足够重铸一座新的九鼎!”这炸雷般的声音穿透营帐的围壁,仿佛天地都为之一震。“孤今以重兵陈列于此,”他环视帐下甲光森然的将士,声音陡然提高,如同万斤铜锤砸向地面,“难道不能问上一问?!”犀甲上雕琢的獬豸兽首在烛火下狰狞扭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咆哮而出。
王孙满脸上的纹路微微抽动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却只有一片沉静如同万年寒潭的光,能溶解一切滚烫的焰锋。“天命!”两个字从他胸腔里迸发,宛如洪钟在幽谷中轰鸣,余音撞得帐内铁器低鸣。“昔成王定鼎郏鄏,”他苍老的声音依旧沉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天示兆也,卜世三十,卜年七百,气运所钟,焉得轻改?周德或有消减,天命却未移转,鼎之分量几何,”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地迎向熊侣喷火的视线,“断非可以刀兵之利而问得。非可问,亦——不能问。”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瞬间凝固,烛火仿佛被冻结在半空,只敢极其微弱地颤抖。熊侣犀甲上反射的光芒忽闪了一下,那绷紧如满月的魁梧身躯缓缓松弛下去。他微微低下了头,下颚棱角分明的线条淹没在深深的暗影里。大帐只剩下烛火“毕剥”燃烧的细微炸响,以及帐外洛水永无休止的低沉呜咽,从帐底缝隙顽强地钻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低沉得如同远处滚雷的声音从熊侣口中再次响起,每个字都凝聚着千斤重量:“大夫远来辛苦,请退下歇息。”
王孙满默默躬身一礼,那苍老却不屈的身影缓缓倒退几步,最终在沉默中完全消失在厚重的毡帘之外。
帐内重归彻底的寂静。烛火跳动,照在熊侣棱角分明的脸上,明暗不定。他如同石像般立在原地。良久,方才转向下首诸将,声音沙哑如铁砂摩擦:“都听见了?”
下将军斗椒按捺不住:“大王!一介垂垂老朽,何德何能?依臣下之见…”他声音急切,左手五指因激愤紧握成拳。
熊侣的眼神如冰冷的铁水般截断了他的话,硬生生将他燃烧的气势按回了体内。他看向另一侧沉默的人:“子重,你以为如何?”
令尹蒍敖——即子重——闻声缓缓抬头。他眼角深刻的纹路里沉着冷光:“王孙满之言,不过虚泛……然其言中‘天命未改’四字,却非空穴来风。” 他瘦削的手指轻轻点在空中无形的障碍处,“眼前是洛水王畿。向北去,晋国在汾河厉兵秣马,磨砺爪牙。向南望,齐之广袤平原上,战车如林。向西是苍莽崤函,秦人据险窥视;东边呢?”他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在冰水中反复浸过,“吴越之地,烟瘴弥漫处,未必就没有虎狼蛰伏、野心盘算。此心腹大患,不可不慎。”
熊侣沉默着。他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青石条凳上,犀甲与坚硬石面碰撞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他俯下身,手臂支撑在高大的黑漆案边,手掌缓缓抚过被自己捏出裂痕的案侧木纹,裂口如同干渴而绝望的嘴。烛火的光芒跳跃不定,在他脸上刻画出深刻变幻的阴翳。帐内除了洛水的呜咽,就是烛火燃烧的声响,每一点轻微的声音都在死寂中被放大。
漫长的沉默之后,他终于低低开口,每一个字都经过千钧之力的压缩:“‘天命未改’……”他微微阖上双目,“不错。”再次睁开时,眼中那令人心悸的灼热光芒已消退大半,深不可测的眼底只余一片如深潭的沉静和彻骨寒意。“中原猛虎环伺,若孤今日掀翻了周室这旧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沉毅或不甘的将领面庞,如同冰水浇淋,“他人便会立即以‘攘尊’为名,代周而驱楚!诸侯一旦群起……”他停住了,这未完之语比千言万语更沉。
熊侣缓缓站起,犀甲刮擦着青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他走到大帐中央,站在那片被帐内唯一明亮光区照亮的地面上,昂首挺立:“传令各营,”声音重新变得沉稳坚定,但其中淬炼的锋芒却不容置疑,“明日卯时初刻,全军拔营!即刻返楚!”他的目光穿过大帐的围帘缝隙,投向远方被浓雾与灰霭吞没的洛水彼岸:“今日问鼎之事,天下必有耳闻。让那些中原之虎看看,鼎,我楚人能问得起!更,在彼辈的虎视眈眈之中,我楚军能来去自如!”他最后一句语气陡然拔高,如同重剑凌空劈下的呼啸,震得烛火猛烈摇曳。众将凛然拱手,轰然应诺如惊雷炸裂:“诺!遵大王令!”
翌日清晨,天光微蒙,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洛水之上。晨风依旧料峭,卷动着楚军各营匆忙拆卸的嘈杂人声和旗幡猎猎的声响。
辕门外数丈,王孙满肃立如枯松一棵。他裹紧了单薄的深青色旧袍,袖口磨损的边料在寒风里翻动。浑浊的洛水在眼前翻滚而去,水沫与泥浆交织,如同不可窥测的命运激流。他目送着巨大的楚军帅旗、那面绣着威武“楚”字的猩红旗帜、伴随着震天战鼓与戈矛如林的队伍缓缓向南移动,卷起漫天烟尘,遮蔽了天日。那漫卷的烟尘如同巨兽的背影,渐渐隐入灰色天地的尽头。
周室洛邑的边陲旷野重归死寂。破碎的麦田中,一个小小身影费力地直起腰。这是个衣衫褴褛的少女,头发枯黄杂乱,面孔黝黑沾满泥巴。她呆呆地望着南去烟尘消散的天际,木讷的小脸上一无表情,那对浑浊的眼珠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她背上竹编的破筐里,只有几根沾满湿泥、蔫巴巴的野菜根,在筐底蜷缩着。她伫立良久,终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被楚军车轮碾得稀烂的泥浆,沉默地向远处残破的茅草村落蹒跚走去。
周王室的宫阙深处。巨大的禹贡九鼎肃穆矗立在幽暗高旷的殿宇中心,青铜兽面纹在稀薄光影里沉默着,凝固着跨越千年的威严。鼎腹深处最古老的卷云雷纹之间,仿佛有细微气流穿梭流动,发出一丝若有似无的低鸣,恍若千年古魂压抑的絮语。那声响太幽微,淹没于空殿死寂、尘埃落定的空旷中。
一名宫中内侍趋近。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伸出枯瘦手指,轻轻触碰那刚刚被无数滚烫目光灼烫过的冰冷鼎耳,指尖刚一贴上去,猛地缩回。鼎耳竟仍残留着一丝温热。侍者脸上霎时褪尽血色,惶惑地抬头环顾,四周只有死寂与巨鼎无声的压迫感。他犹豫着,鬼使神差般再次伸出手指,这一次却轻轻摩挲鼎腹深处那些古老神秘、如同漩涡般的夔龙饕餮纹——那纹路深处幽暗无比,却隐隐有粒微小的朱砂红点在光影变幻时一闪即逝,快得像个错觉。
空殿无声,唯余尘埃在穿过高窗的稀薄光束中无声飞舞。
……
郢都上空笼罩着沉甸甸的暑气。这座楚国都城,向来繁华喧嚷,市井间满是商旅吆喝与人语鼎沸之声,此刻却如一只巨大的青铜酒爵,盛满了凝重得化不开的死寂。空气中似乎还滞留着昨日黄昏时分太庙的香火与牺牲蒸腾的血腥气,混合着午后闷热的水汽,令人心头一阵阵憋闷。
朝堂之上,更是如同冰窖。高耸的梁柱间光线黯淡,唯有楚庄王熊侣所坐的王榻上,一束惨白的日影孤零零地打下来,像一柄冰冷的长剑贯穿整个丹陛。
若敖氏的宗主、令尹斗般垂手立在阶下左侧首位,眼观鼻,鼻观心,一身缁色深衣无风自动,其弟司马斗椒侍立身后,魁梧如铁塔,宽袖之下,两只铜锤般的拳头习惯性地攥紧。斗椒身后更有一众若敖氏子弟官员,按班序立,衣冠锦绣,占去殿中大半显要位置。他们的身影沉默而庞大,像一层层不断加重的黑色云山,压在空旷殿堂中央那位年轻王者的头顶,将王座周围的威严悄然逼得只剩下一个窄小的圆圈。
熊侣斜倚在王榻上,一腿屈起踏着铺陈的虎皮,长发未束,几缕乱发覆在面颊,遮不住深凹的眼窝和眸底一片浓得化不开的浑浊酒意。那只刚刚从精美漆盘中抓取肉脯的手显得那样苍白无力,指尖微微发颤,油腻的酒汁顺着手腕流下来,在那象征王权的宽大玄衣袍袖上,浸染出深一块、浅一块难堪的污渍。
“……哦?陈、蔡又来了?”熊侣费力地抬起眼皮,声音含混不清,如同梦呓,朝着御阶下战栗跪禀的边使挥了挥他那沾着油光与酒气的手,“来就、来呗……子元、子元不是在那嘛……”他打了个长长的酒嗝,熏人的气息弥漫出来,朝堂两侧角落侍立的小宫人悄悄掩了下鼻子。
“王上,”斗般终于开口,声音平滑低沉,不带丝毫波澜,“司马子重前日已发郢都精卒千乘,据守险隘,敌必不敢深进。些许边鄙骚乱,何足扰我王宴乐之兴?”他微微欠身,态度恭谨,话语却如一把裹着丝绒的钝刀子,“些许疥癣之疾,臣等自当为君王分忧。”
熊侣努力聚焦着目光,似乎在分辨阶下说话的是谁,半晌才迟钝地点点头,又像是突然被身侧侍女倒酒的动静吸引,注意力彻底涣散。“……好、好……”他的手胡乱摆了摆,几乎碰翻了那只嵌满珠玉的犀角杯,“……若敖……办事……寡人放心……”话音未落,头颅已沉重地垂在肩头,只剩下几缕黑发随着胸膛不规律的起伏轻颤。
阶下斗般躬身行礼,嘴角牵起的弧度几不可察。斗椒虎目环扫殿宇,那审视的目光如同巡行自己封地的雄狮,扫过屈氏、蒍氏、潘崇大夫等人,如同看着一堆无足轻重的土偶木梗,随即收回视线,对着斗般的背影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殿堂的角落里,潘崇大夫紧抿着嘴唇,藏在大袖中的拳头几乎要捏出血来,他的目光掠过醉态酩酊的年轻君王,又投向那些若敖氏官员难以掩饰的骄矜之色,深沉的痛苦与愤懑在他眼中一燃即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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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陛之上,那个醉倒的年轻躯体蜷曲着,如同失去知觉的困兽。然而在那无人得见的浓重阴影里,在王榻一侧沉重的蟠螭纹帷幔投下的巨大暗色中,熊侣的手指却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隐蔽的幅度,一点点、一点点地收紧,指尖深深掐入掌下冰冷的、坚硬的黑檀木榻边缘。那木质纹理粗糙而冰冷,仿佛刻印着这个国家深重的积弊。他掌心里的剧痛无声而尖锐,刺入骨髓,像是濒死野兽用最后的气力在磨砺自己的爪牙。
蝉声聒噪,穿透层层叠叠的帷幕纱幔,钻进章华台深处这间被熏香、酒气和残羹气息久久腌制的寝殿。庄王熊侣斜靠在绘有精美云雷纹的黑漆凭几上,宽大的玄色王袍衣襟松散敞开,露出一段嶙峋的锁骨。他手中把玩着一个镶满绿松石的青铜酒爵,醉眼乜斜地看着眼前激烈争辩的两人——新进的平民大夫苏从和若敖氏倚重的史官太卜。
“大王!三载了啊!”苏从须发激张,因激动声音带着金石般的震颤,他一步抢到席前,宽大的麻布衣袖随之摆动,显露出几分不合礼仪的狂态,“豺狼食邑,盗跖横行!王畿之外,烽火告急;宫墙之内,宵小当道!”他的手指,虽未明指对面,却如利剑般直刺史官太卜所处的阴影,“再这般醉卧长昼,楚国根基……怕是要被人拆光了!”他喉间哽咽,猛地伏下身去,额头重重顿在冰冷的青铜方席席缘,发出沉闷一响。汗水顺着他佝偻的脊梁骨滑落,浸透了粗麻衣袍的肩背。
太卜一身繁复深服,正襟危坐,怀中捧着一枚裂纹诡谲的大龟壳。他对苏从的失态视若无睹,转向熊侣,声音刻意放缓,带着古老巫咒般的韵味:“王上明鉴,臣卜筮所得‘归妹’之象,上震雷而下兑泽,雷动于上,泽悦其下。此乃吉兆!兆示君王厚积必发,不争……其锋自锐。苏大夫言重了。”他浑浊的眼珠带着深不见底的寒意,轻轻扫过苏从颤抖的脊背,“眼下,唯有安守静待天命,岂可因一时意气而轻启刀兵?以臣之见,朝野流言四起,不过因王上年少,权下移,若敖为国之重器,其忠诚乃宗庙基石,万万……”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微微摇头,布满皱纹的脸上显出“不宜点破”的高深莫测。
“放……屁!”熊侣猛地将手中沉重的酒爵砸向身侧堆满残骨的金盘,沉闷的撞击声中,肉汤和油污溅了他一手一脸。他的声音从嘶哑的喉管里挤出,饱含浓浓的醉意和无法言说的愤懑,“寡人喝酒……碍着谁了?寡人躺下……惹着谁了?什么豺狼盗跖,宵小权臣……都吃饱了撑的,嚼舌根……嚼到寡人头上!”他挥动着沾满油腻污迹的手,仿佛在驱赶一群恼人的蚊蝇,“滚……都给我滚出去!让寡人……清静……喝……”
苏从痛苦地闭上双眼,泪水和汗液混在一处,沿着虬结的青筋蜿蜒爬下。而太卜则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微不可察地整理袍袖。一名内侍小心上前欲搀扶醉倒的君王,却被熊侣猛地一把推开:“滚……开!寡人……还能喝……”他身子剧烈一晃,几乎栽下坐席,手胡乱地在空中抓挠着。无人注意,他那双被酒意蒙蔽的眼睛深处,瞳孔骤然收缩,那一瞬间闪过的厉光如同寒潭底部被惊起的蛇瞳。唯有当他布满黏腻汤汁的手指掠过眼前时,那层浑浊瞬间被一种极度冰冷的清醒取代——太卜所说的“不争其锋自锐”,此刻在他心池深处如同投石入水,激起的每一道涟漪都无声燃烧着淬炼的火苗。可那点光仅如电光石火,随即便被一层更加深重的醉意和狂放重新遮盖。他像一头被抽去筋骨的困兽,瘫倒回铺陈的锦垫上,发出含混的呜咽。
殿门被无声推开,又快速掩上。楚国掌兵令尹斗般一身漆黑官袍,静默走入弟弟司马斗椒那间弥漫着紧张铁腥气的府邸内堂,仿佛一缕不易察觉的鬼魅。
屋内门窗紧闭,厚重的锦帘隔绝了所有日光和市井喧嚣。唯有壁上悬挂的几副厚重青铜甲胄在跳跃的兽油灯下反射出沉重的幽光。内堂中央,司马斗椒赤裸上身,一身纠结筋肉在灯下如铜浇铁铸,虬结盘绕。他手中两把淬过火的锋利短铜戟翻飞如鹞鸟振翅,劈、撩、刺、格,每一次锋刃切割凝固的空气都发出短促尖利的“呜嗡”声。汗水顺着他鼓胀的臂膊线条狂野地淌下,在他脚下的桐木地板上砸出一小圈一小圈深色的湿迹。一只盛满清水的铜匜歪倒在一侧,水渍蜿蜒浸润开一片深色。
“咣当!”
斗椒双戟猛地交叉一架,发出一声刺耳金鸣,他这才停下,剧烈喘着粗气,如一头激斗后的猛兽。豆大的汗珠沿鼻翼滑落,摔在布满老茧的粗大指节上。
斗般平静的声音在幽闭压抑的空间中响起,压过那粗重的喘息:“……潘崇那老匹夫,今日在朝堂下暗中会了屈、蒍两家大夫。”他将“暗中”二字微微加重。
斗椒鼻中重重嗤出两道滚烫的白汽,抬手抹了把脸,声音如同闷雷滚过石缝:“那帮宵小……终于按捺不住了?”短戟在手中发出不耐烦的嗡鸣,“我今日校场点卯,便有几个老卒眼神闪烁不定,问些粮秣器械的破事……哼,想探老子的底?”杀意凝聚在眼底。
“何止于此。”斗般缓步走向灯影更深的角落,背对着斗椒凝视墙上那巨大的楚国山川舆图,目光牢牢锁定着郢都的位置,“太仆令,王车御者,还有数名宫门尉职位的调动名单……”他屈指,极其缓慢地在那羊皮卷上郢都的位置点了点,“都出自内廷秘记……直递大王。”他缓缓转过身,灯火将他半边脸庞照得明暗不定,眼神锐利如鹰隼,“而此刻,我们那位醉眼迷蒙的大王,竟批了个‘可’字。诸事,皆遂了潘崇心意。”
斗椒手中的短戟骤然凝固!戟尖悬在半空,微微震颤。戟光映在他怒睁的虎目里,瞬间灼烧起两团赤红的火焰:“他敢?!”铜戟森寒的光随着他暴怒的声音陡然暴涨,锋芒直指宫城方向,“那只知酒肉的蠢物……什么时候学会动这种心思了?是谁?潘崇?还是别的狗爪子?”
“谁给他递的刀不重要了。”斗般的声音沉冷如深潭坚冰,敲打在死寂的堂内,“重要的是,刀已经握在了他手里。尽管握得摇晃不稳……却终究有割开皮肉的力气。今日割的是外围枝叶,明日,焉知不是你我颈项?”他踱回灯影边缘,看着斗椒那张因暴怒而扭曲、汗油闪亮的面孔,“醉卧高台,麻痹你我近三载。好一个‘三年不鸣’的潜龙!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吗?”
“三载?”斗椒咀嚼着这两个字,仿佛要嚼碎某种耻辱的硬壳,须臾间,他发出一串低沉桀桀的怪笑,声带震动如同破锣,在斗室中激起令人心悸的回音,“呵呵……三载装痴作哑……原来如此!想等我们松懈?想学老猫逗弄耗子?老子这颗脑袋,可是在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他以为凭他那双嫩手和几个摇舌鼓唇的旧臣,就能拿走?”暴戾的气息瞬间爬满眉宇,冲散短暂惊疑,“老子今夜就去宰了他!把这颗装醉的脑袋拧下来当酒爵!”手腕一翻,双戟嗡鸣欲起。
斗般眸中寒光一闪,抬手止住斗椒即将暴起的身形,一步踏入更亮的灯影里,脸上每一根纹路都刀刻般清晰:“椒弟!不可冲动!大王居深宫,护卫虽不济,亦非木偶。此刻动手,以什么名目?弑君?那正中潘崇奸计!届时我族背负不臣巨恶,天下共讨之!整个若敖族,千年根基,将成齑粉!”他一字一句,如铜钎凿石,钉入斗椒狂暴的神智。
斗椒胸腔剧烈起伏,汗气蒸腾如同燃烧的炭块:“那怎么办?等他磨利了刀,砍下我的头来?”他的声调近乎嘶吼,“兄长!难道你忘了?我们若敖氏的祖庙里供奉着什么?是熊绎公!是楚国的开国太祖!论血之尊贵,我们才是这江汉大地之主!区区一个被我们选上来、看管了三年的酒疯子,也敢反过来噬主?!”他猛地将手中双戟狠狠交叉互击!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巨响轰然炸开,直冲屋顶,盖过他嘶哑的咆哮。墙壁上悬挂的铜甲嗡嗡共振,灯盏中兽油焰火剧烈地左右摇摆,拉长了两人扭曲而巨大的黑影,投在绘满狞厉饕餮纹的墙壁和天花上,如同将要择人而噬的远古巨兽。
那狂啸的回音久久盘踞在斗室内,带着血腥的杀伐之意,像一把无形的铁锤,砸碎仅存的所有顾忌。斗般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汗味、铁锈味和浓烈油脂味的气息,眼瞳深处最后一丝犹豫,被这毁灭性的碰撞声彻底击溃,化为一片冰封万物的死寂。
“是啊……开弓没有回头箭。”斗般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像是万丈玄冰下的暗流涌动,“既已见疑,血染宫闱便不可避免。与其束手待毙,坐等昏君与潘崇将我等分而剐之,不若……”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墙上舆图那些代表郢都诸门的细微标记,又缓缓转回斗椒燃烧着血丝的眼睛,“行非常之事,立非常之功!若熊侣死于乱军,另立新王不过在你我一念之间!史简之上,不过一场意外兵变。至于那些喋喋不休的嘴巴么……”他抬手,轻轻掸了掸袍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话语冰寒彻骨,“正好……一并收拾干净!”
斗椒嘴角咧开,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着地狱磨刀石上淬炼过的狠厉:“那就……送王归天!”
夜浓得化不开,空气燥热粘稠。郢都城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入梦魇,唯有章华台高处尚有几点灯火漂浮,如同几颗迷途的寒星,却被更深的夜色紧紧攥在掌心。
风,突然起了。
一阵阴冷的、毫无预兆的穿堂风,猛地从庭院深处的回廊里旋起,裹挟着浓烈的花叶腐败气息和刺骨的寒意,“呼”地撞开内殿虚掩的隔扇门扉!
“砰!”巨大的木门撞在门框上的声音如闷雷般在死寂的夜里炸响。
蜷伏在锦榻上的熊侣骤然惊醒!宿醉的头颅像要裂开,剧痛撞击着太阳穴。然而仅仅一瞬,一种野兽般更本能的警觉压倒了所有混沌!他霍然坐起,双眼在黑暗中锐利如鹰隼。
王榻旁值夜的近侍樊哙一个激灵,“噌”地从席上跪坐而起,手已按上了腰间铜剑鲨鱼皮包裹的剑柄,机警环视。几盏将残的青铜雁鱼灯在骤然涌入的腥风里疯狂摇曳,光线诡异地明灭跳跃,将樊哙脸上瞬间绷紧的棱角和君王骤然紧缩的瞳孔映得如同鬼魅。
殿外……有隐隐的、不寻常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如同无数巨兽在远处的街巷深处踩踏着大地!
那不是集市的声音……那声音细密、低沉、沉重而急促……千锤百炼的耳朵本能地分辨出——这是甲叶碰撞的冰冷摩擦声!是无数穿着重甲的脚掌在夯土路面上奔走的闷响!是带着血腥渴望的低沉喘息汇聚成的暗流!这些声音正穿透厚重的宫墙、越过层层叠叠的殿宇庭廊,朝着这章华台的核心处奔涌!越来越近!
樊哙脸色铁青,一声爆喝冲口而出:“王上!披甲!” 吼声未落,他已如同离弦怒箭直扑向殿角。那里,沉重的桐木架子上,一领通体黝黑、厚重坚固得如同巨兽鳞片的复合皮甲正被冰冷的兽油灯火映衬着,甲片紧密咬合,沉默凝聚着千钧之力。
“铿!” 刺耳的金铁摩擦声骤然撕裂殿内的死寂!
殿门之外!沉重包铁的殿门正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疯狂地撞击!伴随着狂野暴戾的嚎叫:“昏君无道!天厌之!开门!开门!” 每一次重撞,都让整座宏大的殿宇木构发出一阵痛苦的震颤!门栓在剧烈震动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厚重的门板如同饱受巨锤蹂躏的巨鼓,蒙皮在撞击下痛苦地向内弯曲变形,门枢发出尖锐刺耳的扭曲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彻底断裂!
没有一丝迟疑!樊哙的臂膀在暗影中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他以一种近乎狂野的速度将黑沉沉的重甲奋力提起!那甲胄的冰冷与重量仿佛凝结了死亡的寒意,瞬间压上了熊侣的肩头、胸背!甲叶紧密咬合着,发出细碎而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熊侣挺拔的身躯在这一刻似乎被注入了无形的铁髓,陡然撑起。他猛地下蹲,伸手,一个无比流畅的动作,精准地抓住榻边那柄久未沾血的楚式长剑。青铜剑鞘冰冷入骨,他五指收紧,因酒醉而微颤的指节瞬间变得如同磐石般坚稳!
几乎在他握住剑柄的同一刹那——
“轰隆——!!!”
巨大如同山崩!殿门终于被无法承受的巨力彻底摧毁!包铜的大门板如同脆弱的纸片般向内爆裂开来,巨大的木块、包铜的碎片裹挟着烟尘,如同千万黑色的毒虫,混杂着甲士冲锋的狂暴身影疯狂涌入!暗红的光线随着撞碎的殿门汹涌灌入,那是章华台各处猝不及防燃起的火把汇成的血海之焰!无数张狰狞扭曲的、沾满汗与血的面孔在那摇曳的暗红中跳动,像地狱探出的鬼爪!他们手中挥舞的铜戟戈矛反射着疯狂的光,如同无数条恶毒的毒蛇,嘶嘶吐信,朝着殿中那个被逼至角落、身披重甲的黑色身影猛扑过来!杀声如同开闸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千钧一发!
樊哙魁梧如铁塔的身躯化作一道咆哮的黑色旋风!在那群叛军洪水般涌至眼前,无数铜戈的锋芒离熊侣的咽喉不过丈许距离的瞬间,他一声暴吼如惊雷炸响,几乎压过所有咆哮!同时,他双臂骤然发力,悍然抓起近旁的青铜兽足灯架!那灯架沉重异常,顶端未熄灭的油灯被他猛地砸向最先破门的两名叛军面门!滚烫的油脂混合着火焰飞溅开来,两名叛军瞬间捂脸惨嚎,阵型立时散乱!
这争取到的刹那!
樊哙如同疯虎入羊群!他不再避让,反而直接撞入迎面而来的戈戟丛林!宽大的身躯就是最坚硬的盾牌,青铜重剑横贯而出!沉重的剑锋带着撕裂血肉与骨髓的无匹气势,横扫!挡在面前的锋利戟枝竟被他狂猛的力量直接劈弯砸断!金铁碎裂的刺耳声与骨骼裂开的沉闷声同时炸响!滚烫的血雨喷溅而出,泼洒在殿内悬挂的锦绣垂帷之上,红得惊心!他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嘶吼,一步不退,巨大的剑刃轮转如风,每一次挥斩都带起惨烈的骨裂筋断之声,竟硬生生在涌如潮水的叛军前排中犁开一道血肉鸿沟!
“护王——!”樊哙嘶哑的吼声穿透铁血轰鸣。借着这用血肉撕裂出的宝贵裂隙,熊侣黑色的身影骤然启动!没有选择樊哙创造的狭小空档逃离,反而如同潜渊已久的孽龙暴起腾空!他足尖蹬地,厚重的皮靴裹着铜箍,重重踏上碎裂一地的门板残骸!身体低伏前冲,速度快得只在灯影中留下一条吞噬光线的墨线!手中那柄看似沉寂已久的青铜长剑在急速中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清越龙吟!
目标——
不是那些持戟的士兵!
而是那簇拥在疯狂冲击人潮之后,挺立在殿门残骸处,那身材异常魁梧、须发戟张如狮鬃、目光如炬锁定自己、双臂肌肉鼓胀似要亲自上前搏杀的——
斗椒!
熊侣的冲锋轨迹诡异而暴烈,他在前掠途中以不可思议的灵巧避开两道下扎的长戟,身形几乎贴着冰凉的地面滑过!他的剑刃并未横掠大开大合,而是在极小的空间内划出一道刁钻致命的弧线,如毒蛇昂首吐信,直取斗椒毫无防护的小腹!这一剑凝聚了被囚困三年的所有积郁,速度、角度、时机的把握,赫然远超斗椒预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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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椒脸上那成竹在胸的暴戾狞笑骤然僵死!瞳孔瞬间缩至针尖!他魁硕的身躯正微微前倾,准备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扑杀对手,却未曾料到对手竟敢如此亡命地反向突破重围、直捣黄龙!身体前冲的惯性加上重心不稳,仓促间只能发出一声惊怒狂吼,手中那对曾绞杀无数生命的沉重短戟带着狂暴的烈风向下斜封!试图格挡开这阴险致命的一刺!
“当——!”
火花爆裂!刺耳的撞击声震得人耳膜欲裂!斗椒的格挡并非徒劳,双戟险之又险地绞住了一点剑锋侧沿。巨大的力量顺着剑身猛烈冲击熊侣手腕!饶是他蓄势一击,也被震得虎口欲裂,短剑险脱手!但那柄饮血的利刃借着巨大的撞击力,竟以一个匪夷所思的细小角度向上猛然跳起!
“哧啦——!”
布帛撕裂,如同败革!锋锐的剑尖在斗椒胸口那坚韧的犀皮护心甲片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触目惊心的白痕!火星四溅!虽未能洞穿这厚重的防护,但那巨大的冲击力和胸腹要害被狠狠击中的剧痛,让斗椒这具铁塔般的雄躯竟也控制不住地闷哼一声,连退两步!被自己士兵的尸体绊了个趔趄!手中沉重的戟枝第一次沉重地滞了一下!
这瞬间的挫折和意外的痛楚,像一盆滚沸的冰水,兜头浇在斗椒的心神之火上!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继而化为更凶残百倍的羞怒!如同被毒针刺伤的巨狮!斗椒须发贲张,眼中暴戾的赤红刹那燃烧至顶点:“熊侣!”一声撕裂夜空的咆哮盖过所有喧嚣!他稳住身形,双戟骤然掀起一片噬人的死亡飓风,“今日定将你挫骨扬灰!”不顾被剑气割裂的胸甲缝隙下沁出的血线,朝着刚刚借力抽身、后退半步调整气息的熊侣,挟着滔天怒火猛扑而至!
夜的血盆大口吞噬了郢都最后的静谧。章华台如同巨兽的心脏,在无数火把的映照下,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和扩张都喷洒出灼烫的血浆与铁锈般的腥气。
宫殿深处已成炼狱。殿门早已是满地木屑和扭曲的铁皮。双方士兵在倾塌的隔扇、碎裂的几案、翻倒的青铜酒器、散乱的珍珠玛瑙间展开最原始的搏杀。残肢断臂随处可见,腥浓的血液浸透了华丽的锦茵地毯,又渗入地砖缝隙,流淌成无数诡异的、黑紫色的脉络。殿角堆积如山的简牍被撞翻,洁白的竹简散落血泊,染上刺目的红痕。火光在兵刃上跳跃,映照着人濒死前瞬间惊惧凝固的面孔和杀红眼后只剩下原始兽性的瞳孔。兵刃撞击的金戈铁马声、士兵垂死的惨嚎、骨骼碎裂的闷响、战甲在血泊中沉重拖沓的滑步声、斗椒那如同受伤猛虎般狂暴的咆哮声、熊侣手中长剑撕裂夜空的厉啸……所有的声音混杂沸腾,在燃烧的殿堂内反复冲撞,形成足以碾碎神智的恐怖轰鸣。
熊侣胸前的厚重玄甲上,赫然嵌着两枚扭曲变形的铜箭头,深陷在坚固的皮衬里,留下狰狞的撞击凹痕。一道触目惊心的劈痕从左肩胛撕开甲片边缘,翻卷出内里染血的衬里,暴露在闷热的空气中。肩甲连接处的皮绳更是被蛮力斩断半边,导致左边肩甲歪斜垂下,每一次激烈动作都牵动伤处,带来撕裂的剧痛。但他手中的长剑轨迹并未迟滞,反而在这绝境高压下,每一次斩击都带着一种冰冷到极致、燃烧到极致的精确。他在横飞的血肉中腾挪闪避,利用每一根倾倒的蟠龙柱、每一尊沉重的青铜礼器作壁垒,手中长剑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以最小的代价,收割着一次次从樊哙剑下缝隙或阴影中扑出的亡命之徒!
“……王!看火!”浑身浴血的樊哙如同从血池里捞出的凶神,左臂挂着一处深可见骨的戟伤,血流如注,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嘶声提醒,手中的青铜阔剑发出沉闷的嗡鸣,将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熊侣的叛军连人带戈硬生生劈成两截!污血内脏泼溅一地。然而他自己庞大的身形也因重伤下的猛烈发力而剧烈一晃!
这致命的一晃!
侧面一根粗大的蟠龙柱后方,一直沉默伺机、眼底燃烧着最后癫狂的斗椒,抓住这转瞬即逝的破绽!如同一道裹着死亡雷霆的血色飓风,他魁梧的身躯轰然爆发!完全摒弃了防御,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双戟的锋芒撕裂血雾和浓烟,无视樊哙侧翼斩来的剑光,带着毁灭星辰的力量,直刺向熊侣因肩甲脱落而暴露出的颈侧要害!
快!快到了极致!
熊侣瞳孔骤然缩成两点寒星!这一击,是斗椒燃烧生命本源的绝杀!他甚至来不及举剑格挡,身体被那可怕的杀机锁定,只感到一股足以碾碎灵魂的狂暴气势劈头压下!
就在那两柄青铜短戟的森冷戟尖几乎触碰到熊侣颈动脉剧烈搏动的皮肤、带起的罡风已让喉管窒息的关键刹那——
一道浴血的身影斜刺里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横撞而出!
是樊哙!
他用尽最后残存的气力,甚至没有挥剑!他那伤痕累累如破败城墙的雄阔身体,如同一堵不顾一切砸向死亡的厚重城墙,悍然插入戟尖与熊侣咽喉之间那不足半尺的生死空隙!
“噗!噗!”两声令人牙酸心悸的、撕裂坚韧皮甲和肌肉骨骼的钝响!
斗椒的双戟,带着所有的不甘、暴戾与毁灭意志,狠狠地、毫无保留地穿透了樊哙宽阔的胸膛!沉重的戟尖甚至从后背洞穿出来!带着滚烫的鲜血和破碎内脏的碎块!
樊哙庞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震!时间仿佛瞬间凝固。他喉间发出一声沉重压抑的、如同破败风箱般的嘶声,铜铃般的眼睛因为承受了超乎想象的剧痛而瞬间布满血丝,直欲爆裂!然而,那双巨大的眼睛死死地定在斗椒那张近在咫尺、写满惊愕和随之汹涌燃起的无边狂怒的脸上!
就在戟尖贯体的同时!樊哙那只始终紧握着青铜阔剑的右手,那柄阔剑剑柄早已被他手掌黏稠滚烫的血液浸透!他没有选择格挡,没有选择后退!他竟然在身体被穿透、生机被残酷剥夺的同一微秒——
手腕以一种回光返照般的、超越极限的速度向内侧狠狠一旋!
沉重的青铜阔剑剑身被他巨大的臂膀带动,裹挟着最后一缕生命的烈阳,划出一道血腥而凄厉的半圆!借着斗椒全力贯穿他身体、前冲力道已尽、双戟也暂时卡死在他胸腔骨骼中的那一刹那无法动弹的绝对僵直——
斩下!
剑锋在火光与浓烟中带起一片血雾编织的光弧!
目标不是斗椒的头颅!是那对因为穿透樊哙身躯而完全暴露在外、再无遮挡的戟臂腕部!
“嚓!嚓!”
两声极其干脆、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筋络断裂声!
斗椒那双曾经绞杀过无数生灵、如同铁铸般的壮硕腕部,在他自己极度错愕、甚至来不及从“目标得手”的惯性思维转换过来的茫然目光注视下,齐根而断!
两只依旧握紧短戟的断掌,连同紧握的凶兵,随着血泉的猛烈喷涌,飞离了他的躯体!
“啊——!!!”
非人的惨嚎终于从斗椒口中炸开,瞬间盖过所有声音!这不再是暴怒的咆哮,而是肢体陡然被斩断、力量和生命的根基被彻底剥夺所引发的剧痛与灵魂震颤!他双膝一软,失去所有支撑,魁伟的身躯如同被狂风折倒的巨树,轰然向后摔倒!那喷涌的血泉如同一道狂怒的赤色喷泉,向上溅起数尺,将上方残存的精美藻井壁画染成一片狰狞恐怖、无法形容的红黑色!
熊侣的视线被这近在咫尺的血腥喷溅彻底模糊!如同置身一片血海。但身体的本能比思绪更快!在樊哙用生命挡住戟刺的瞬间,他没有任何停顿!在斗椒断腕、惨嚎倒地的刹那——
熊侣一步上前!足底踏过樊哙身体流出的温热血泊!手中长剑如同积蓄了千年寒冰和熔岩的怒龙,自下而上,划出一道凌厉到刺穿灵魂的逆势弧光!
目标——
斗椒那因极度剧痛和惊骇而大张、发出非人嘶吼的咽喉!
“噗嗤!”利刃割开皮肉喉管的闷响在喧嚣的战场中如此清晰!斗椒那足以撕裂夜空的惨嚎戛然而止!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瓮漏气般的抽吸声。他庞大的身体重重砸在布满血污和碎骨内脏的地面上,剧烈抽搐着,赤红的双目圆睁,死死盯住熊熊燃烧的殿顶深处某一处不可知的虚空,似乎穿透了烈火与浓烟,看到了先祖怒视的冰冷目光,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宽恕。他断了手腕的臂膀徒然地、神经质地向上扬动了一下,如同濒死的猛兽想要挥爪,却再也聚不起一丝力气,便彻底僵直不动。
冰冷的晨曦如同天神的审判之瞳,缓缓划破郢都上空残余的青黑色夜幕。章华台的血与火已被短暂扑灭,留下焦黑的断壁残垣、凝固成黑紫色的大片血污、堆积的残破尸体,以及废墟上盘旋不去的浓烈腥气。风中再无狂乱的杀伐嘶吼,只余下伤者细碎压抑的呻吟、甲胄在破碎地砖上拖沓行进的摩擦声,以及一种巨大灾难过后死一般沉重的空寂。
这片死寂中央,丹陛之上残存的殿宇平台,一片狼藉中,楚庄王熊侣身披甲胄,巍然矗立。玄色王甲上凝结着厚厚一层黑色的血痂,肩上歪斜的披膊和胸前深刻的劈痕诉说着昨夜血战的惨烈。他脸上沾满混着尘土的黑红污迹,唯有那双眼睛,在残烬与晨光交织的惨白光线里亮得如同淬过火的九天神兵,穿透了所有疲惫与血腥的遮蔽。
阶下宽阔的广场,如同刚刚经历了一场恶神肆虐的屠宰场。潘崇、苏从、屈氏、蒍氏……那些曾在黑夜中蛰伏、又在黎明前显形的面孔肃立两侧。许多官员袍袖被撕扯破损,脸上带着烟熏火燎的印记,但此刻,他们的眼睛都盯在广场中心那一片黑压压跪着的人群上。
这些人是若敖氏的魂。往日赫赫扬扬的车马仪仗、锦绣华服早已被剥去践踏在污泥血泊之中。斗般被人死死按着肩膀跪在队列最前端,平日里永远一丝不苟的深衣被撕扯得露出内里破损的衬里,斑驳凝固的血块沾满衣襟。曾经掌握朝纲、温文尔雅的令尹已不复存在,此刻他额角上一道新添的深长伤口不断有暗红的血丝渗出,滚落混合着泥土和冷汗的肮脏面颊,将那最后一丝强作镇定的华贵剥离殆尽,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空寂的死灰色。他身后是黑压压一片嫡支旁系子弟,他们的头颅被无情地按低,紧贴着冰冷肮脏、浸透了亲族血水的砖石,无数双眼睛里充斥着恐惧、绝望、麻木和尚未褪尽的、源自血脉深处的倨傲死灰,交织成一片无声的惨烈。
风吹过广场,卷起薄薄一层灰烬和血腥。
熊侣缓缓抬起手,那只手同样布满污垢血渍,但此刻极其稳定。他指向台下那片曾经权倾楚国、此刻却只能在晨光微曦中绝望等待屠戮的若敖全族。
“看——!”他的声音第一次在郢都肃杀的晨风里响起,不再是往日含混的慵懒,而是金石般坚硬、裂帛般清晰,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昨夜残留的铁锈气和浓烟味,重重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穿过灵魂深处,“此非寡人嗜杀!”
声音不高,却因广场的空旷和残存的死寂而被无限放大。
“乃——”他目光缓缓扫过阶下那无数匍匐的背影,最终落在潘崇、苏从……每一个在昨夜之前还竭力谄媚若敖、又或在今朝之前屏息以待的朝臣脸上。
“若敖氏——”他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青铜巨钟被晨槌猛烈擂响,震颤着广场上每一粒沾染血与泪的尘埃,
“自燃其族!”
四个字带着无可置疑的审判,在血色晨曦中轰然坠落。如同一记无形的巨掌,压得整个刑场再无人敢发出一丝喘息。阶下斗般的身体猛地一抽,那残留的、空寂的死灰眼眸里终于爆开最后一簇名为悔恨的火焰,随即如同燃尽的灯烛,彻底黯淡下去。
在广袤的青灰色天空下,他最后听见的,是君王冰冷的宣判,是无数若敖氏子弟终于崩溃的压抑呜咽,以及——
郢都城北,权水之滨若敖氏那千年荣耀的古宗庙方向,数道冲天而起的、代表着焚天灭地的黑灰色狼烟。它们在铅灰色天幕下翻滚升腾,如巨大的、永不闭合的绝望瞳孔,冰冷地注视着这片即将被彻底洗刷的土地。
……
南方的暴雨像天神泼翻的巨瓮,没日没夜倾泻着。舒国孤城如同泥沼中一枚坚硬的核桃,浸泡在冰冷的泥水里。残余的木石城墙被楚军连日投掷的石炮、箭雨啃噬得支离破碎,裂缝处渗着浑浊的血色。风里裹满了尸骸的腐臭,混合着烂泥浓稠腥气的潮湿空气压得每个活人的鼻腔生痛。
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在雨水中泡胀、发黑,形成恐怖的一道屏障。舒国最后的箭矢从城头零落下来,疲软无力,连最简陋的木盾也难以穿透。
“起梯!”低沉的命令似滚雷,从如林的长戟丛之后传出。
楚国都尉熊炎立于木制望台之上,厚重的犀甲上水流纵横。他目光如刀锋,盯住舒国城墙上那些稀疏挣扎的黑点。泥泞中传出震耳的呼喝,巨大的木梯被沉重的脚步踩得呻吟,裹挟着一片泥浆轰然竖立起来,搭上尚算完好的那截墙头。雨滴疯狂击打梯身,更显战事惨烈和前途未卜。
舒国城墙上猛地爆出一片令人寒颤的呐喊。最后几十名守军如被逼到绝境的瘦狼,在湿滑的城垛上挺立如石,紧握手中参差不齐的戈矛。他们以身躯死死抵住木梯顶端,口中嚎叫着非人的号子。滚木带着泥浆猛然落下,沿着梯身凶狠碾压而下,正爬行其上的几具楚国躯体瞬间软倒,闷声不响滚入泥淖深处。
“弓!”熊炎声音无一丝波澜。
身后顿时弯弓齐展,密如蝗群。冰冷的铜镞穿透倾盆雨幕,割裂空气发出尖锐嘶鸣。城墙之上顿时连串血花绽开,那些抵住梯头的躯体扭动着向后栽倒。空出的位置立刻有新面孔用命填上。一名披头散发的士兵猛扑出来,竟抱住楚国沉重的攻城槌尖端,以身躯强行拦截死神的冲击。接着第二箭钉入胸口,再一箭射透手臂,他依旧死死抱住那冰冷木头不放,直至槌头撞开城墙的巨响淹没他最后一声呐喊……
烟尘、碎木、碎石混同血肉喷薄入雨雾。一个撕裂的、象征彻底终结的缺口,终于对着楚军轰然洞开。
“舒国破了!”熊炎的吼声混同所有士兵的咆哮,汇成一股撕裂天际的力量,滚雷般震耳滚沸整个战场。
城墙上,太子偃的脸在瓢泼大雨中,惨白如新洗的素绢。他身后仅存的几十甲士,身体紧贴湿滑的城墙,眼神空洞却带着野兽濒死前的狠厉。他们手中的戈矛已被折断,残存剑刃也被磕崩无数豁口,像一排绝望的獠牙。
偃的视线越过城下的尸山血海,凝在楚军大营那面王旗之上。雨水在它的玄色底上蜿蜒流淌,那上面的篆文“楚”字竟仿佛在雨中沉浮晃动。他喉间腥甜滚动,一股恨意撑得他目眦欲裂。两年前,楚使带来庄王咄咄逼人的盟约要求:贡赋、粮草、奴隶……那措辞如同勒进骨头的铁索。老父王的惊惧和满殿臣僚的低语犹在耳边回旋。他一人独对使臣,掷地有声:“舒国小邦,国虽破,骨不折!”楚使拂袖而去时冰冷的眼神,此刻在雨幕中与王旗的猩红骤然重叠——这便是刚毅对抗的终局代价了?骨头纵然不折,身国却早已粉碎成齑。
“太子!”身旁亲兵嘶哑的吼声将偃震醒。楚军玄色潮水已至城下,发出震破耳膜的巨大轰击声。偃猛甩掉遮住眼睛的雨水,狠狠捏住剑柄上斑驳的缠绳。他昂首面对缺口方向,口中迸发一个模糊却又裹挟金属声的字:“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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