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宛如来自上古蛮荒的幽魂,贴着黄河翻滚的浑浊泥浪呼啸而至,漫过首止旷野无垠的枯黄腹地。它卷挟着大河特有的腥臊水汽与深秋钻骨入髓的寒意,粗暴地扬起漫天枯草、砂砾与尘土。天地间一片混沌。五色旌旗在狂暴的风中猎猎作响,原本象征王权的威仪此刻如同濒死巨兽的痉挛挣扎,坚韧的旗布被风撕扯得寸寸紧绷,发出令人心悸的“噼啪”爆响,宛如无数条冰冷的皮鞭,在无形的虚空中疯狂抽打。
天地肃杀。
目之所及,广袤的原野已化作战阵的汪洋。列国诸侯的卫队甲士层层罗列,秩序森严,沉默如铁。数以万计的青铜盾牌紧密相连,折射出金属特有的冷酷光泽,形成一片片连绵不绝、坚不可摧的铁壁。裹覆着厚重青铜的革车战车,一辆辆沉默地伫立在军阵空隙之间,车辕如林,轮毂如磐,车顶高高竖起的锋利长戟如同蛰伏巨兽的利齿寒牙,构成了一座座静默无声却暗藏无限杀机的铜铁丛林。执戈的甲士凝立如石俑雕塑,他们脸上的表情被冰冷的面当遮蔽,只从狭长的缝隙中透出一点凝固的目光,深藏着疲惫、警惕与对未知命运的茫然。唯一搅动这铁与石般凝固画面的,是无数高擎的熊熊火炬——它们在越来越沉的天色余烬里疯狂燃烧,贪婪地吞噬着风带来的氧气,火舌狂舞,如同大地喷吐的炽热血脉。滚烫的松脂混合着融化的蜡泪,如同猩红的血浆般泼洒而下,密集地浇铸在士兵们冷硬的青铜甲片、皮革护肩和寒光闪烁的兵刃之上。跳跃的、晃动的火光,映照出一片片跳荡不息、令人目眩神迷的血色光晕。这光晕覆盖了整片军阵,将军士们古铜色的脸庞和冰冷的甲胄都涂抹上一层诡异而壮烈的红晕,仿佛整片大地都在无声地燃烧。
沉重的铅灰色云层仿佛亘古未化的铁毡,沉沉低垂,紧密地压迫在营地之上,边缘泛着死寂的灰白。它如此贴近地面,仿佛只需一声号令,便能将这座容纳了数万人、数十国显贵的巨大营盘彻底碾成齑粉。地面的火光,甲胄的冷光,与这垂天欲塌的铅云相互辉映,融合,仿佛要将这人间的铁血阵仗与天象的厚重威严融为一体,共同构筑成一道窒息般的宏大铁幕。
在这铁幕最森严、最压抑的核心区域,一座庞然的巨物拔地而起。它是夯实的黄土祭坛,高达十丈以上。一层层堆叠垒砌的黄土巨阶,在惨淡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粗糙、原始的厚重感。仿佛有无数只无形的大手,用最蛮横的力量,将大地深处的血肉与尘埃堆砌成通往苍穹的阶梯。阶梯顶端,便是坛壝,平台平坦,其上矗立着巨大的青铜礼器:沉重的方鼎、浑圆的圆鼎、细腰阔腹的酒尊,安静地沐浴在风中火光里,等待着被鲜血和誓言唤醒。风掠过坛顶空旷的平台,发出尖利悠长的呼啸,如同被囚禁千年的野狼群在旷野上发出的、透着无尽悲凉与愤怒的凄厉长嗥,直刺每个人的耳鼓与心肺。
坛壝之巅,风势尤烈。
一人,巍然屹立。齐桓公姜小白。他并未戴那顶象征王权、由周天子钦赐、镶满珠玉的玄冕十二旒。发髻仅用一根古朴的玉簪束牢,如墨黑瀑垂于肩后,在狂风中纹丝不乱。内着一身墨青色深衣,深沉如同夜色下的深海,衣料在火光映照下流动着内敛的华光。外披玄色铁甲,甲片并非寻常鱼鳞状,而是打磨得异常光滑的札甲,一片片紧致地串联、叠压,如同巨龙的鳞片。此时,在低垂的残阳最后一抹泣血余晖与近前无数疯狂跳跃的火焰光芒交错辉映之下,这些暗黑的玄铁鳞片流淌出一种奇异的光泽——它并非刺眼的锐利,而是极度收敛、沉静、却又蕴含了能令寰宇凝滞、星辰屏息的无形威压。这种威压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敬畏。
他身形挺拔如古岳之脊,并未刻意环视坛下那森然如林、按国力强弱与亲疏远近分列席位的数十位诸侯国君与公卿们。他深沉如渊海的眸光,无视眼前这万人匍匐的铁血图景,而是投向更远、更深邃之处——越过层层叠叠的营帐,越过喧嚣混乱的杂兵驻地,越过苍茫无尽的枯黄平原,投向那目力已不可及的混沌地平线。那里,是宗周王畿洛邑的方向。那里,亦是这纷纭乱世中,一切风云际会、龙争虎斗真正汇聚、碰撞的核心漩涡。他看的不是具体的城阙宫室,而是那已然衰颓却依然维系着名义天命的姬周气运。正是这份维系与背弃、尊崇与僭越的微妙平衡,搅动了今日首止旷野的风云。
管仲立在他身后半步之遥。一身洗得泛白、几乎不带任何纹饰的素麻布袍,被肆意的狂风掀起一角,拍打着消瘦的臂膀。他身形略显单薄,却稳如山崖盘踞的古松。那张历经沧桑、布满深刻皱纹的面庞上,眼睛异常澄澈明亮,如同深秋两潭古井无波的清泉,幽然倒映着祭坛上下每一个角落的暗涌激流:晋侯诡诸那张被火光映得明灭不定的脸上,那双细长眼眸里快速掠过、难以捉摸的诡谲与试探;宋桓公御说紧锁的眉头、焦躁不安地在座位前踱着小步的足音,其内心的彷徨仿佛实质般敲打着地面;远处,隶属于蕞尔小国郑国的那片简陋营地中,那一点挣扎着、仿佛随时会被风熄灭般从羊皮帐篷缝隙里透出的、格外微弱黯淡的灯火光影……一切微妙的情态,皆如水面涟漪,清晰映射在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万物本质的瞳孔深处,无所遁形。
夜色,浓重如一团饱浸千年沉墨的湿绒布,终于彻底笼罩了首止大地。白日里旌旗如林、戈甲耀日、气势冲天的联军营地,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在黑暗中碎裂成无数飘摇闪烁、疏密不均的光点。这些光点如同被打碎的天河碎片,散落在这巨大盆地之中,构成了一片破碎的星河。白日里森严壁垒的诸侯中军营帐,此刻也被淹没在这混乱的光点海洋里,难以辨识彼此的尊卑高下。
在这片“破碎星河”最为偏僻荒凉的一角,属于郑国的营地蜷缩其中。没有华美的锦帐,大多是粗糙的羊皮拼凑而成。营区内火把稀疏,兵士稀少,守备松懈,处处透着一种被排挤、被轻视的萧条气息。唯在最深处,一顶厚实的旧羊皮主帐内,透出一点豆大的、昏黄摇曳的灯火光影,如同狂风中最后一丝坚守的倔强。这点微光,如同郑国这挣扎求存的微末小国,在霸主意志、王室密令与亡国威胁的夹缝中,竭力透出的一点微弱存在感。
帐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铁水。刺鼻的羊膻味混合着劣质炭火燃烧的烟气和某种陈旧衣物的霉味,令人胸闷。烛火跳动不止,细长的火苗舔舐着烛芯,在粗糙的羊皮帐幕上投下巨大而扭曲、如同鬼魅挣扎的黑影。光影幢幢,映照着那张在昏暗中忽明忽暗的脸庞——那是周朝太宰周公宰孔。他早已褪去了白日典礼时那庄重繁复、象征王室威仪的玄衣纁裳和华丽冠冕,此刻换上了一身通体深黑、领缘袖口却镶嵌着极其华贵的紫貂绒的便装裘服。那丰厚的紫貂绒毛在跳跃的烛火下浮动着油亮柔软的幽暗光泽,将他保养得异常白皙、缺乏血色却精心修饰的面庞衬得如同埋在地下棺椁中的贵族木俑。这份刻意低调却又处处彰显的华贵,无声地诉说着一种来自洛邑王畿深处、深入骨髓的隐晦权势与高高在上的尊贵。他端坐在简朴的皮毡上,姿态却像坐在九重殿堂的玉座之上。
在他对面,年轻的郑文公姬踕则显得极其狼狈。他只着了轻薄的素绢中衣,外罩的国君常服在仓惶前来密会时已被压皱变形。他坐在硬邦邦的木墩上,仿佛下面有钢针锥刺,屁股只挨着一点边。那张尚带着几分少年稚气的面庞,在烛影中忽青忽白。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失血的直线,因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鼻尖上沁满了细密的冷汗珠子,汇聚在一起,沿着消瘦的下颌滴落,在他颤抖不已的手背上摔得粉碎。白日里,坛垆之巅,齐桓公那看似漫不经心、扫过全场最后却如冰棱般死死凝落在他身上的目光,其中蕴含的森然寒意与威压,至今仍如滚烫的烙铁般,灼烧着他的心房。他甚至能清晰回忆起那目光落下的瞬间,胸腔内骤停的心跳和血液冻结的感觉。
宰孔那张缺乏真实表情的面孔在暗影中浮动,嘴唇翕动,声音低沉如同毒蛇腹中摩擦的鳞片,每一个音节都如一枚小而冰冷锐利的铁钉,精准地敲打在姬踕早已紧绷如钢丝的心弦之上,发出空洞而痛苦的嗡鸣:
“王心焦灼,昼夜难安。”宰孔的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感,又仿佛是刻意营造的推心置腹,“齐国纠合诸侯,假尊王之名,行拥立之实,阳尊周室,阴窃王权,置天子于何地?此举僭越礼法,践踏纲常,已至极点!”他刻意停顿,目光如同实质的匕首,刺探着姬踕瞳孔深处翻涌的恐惧,身体微妙地向前倾斜,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吐出的字句压得更低,轻若情人耳边的窃窃私语,却每个字都如万钧金石砸落在冰冷坚硬的地面,蕴藏着足以碾碎灵魂的力量:
“王命在此:郑国若背齐联楚,则王室既往不咎,视若同袍。且强晋!必将鼎力助郑!”宰孔的强调如同淬火的钢针,精准刺入郑国最深的忧虑——晋国多年威胁郑国北境的安全。“北倚晋阳之山关坚城固若金汤,南联荆楚江汉之师雄踞天下!此为‘三善齐聚’之万世稳固局面!若然如此,郑国祭奠列祖列宗的鼎彝重器,方可安然长存于洧水之畔!郑国公室社稷的安宁,方可世代永享!”他那双保养得极其白嫩、指甲光洁、骨节却因岁月侵蚀而透出枯瘦凸起的手,此刻如同捧起社稷般郑重无比地从貂裘最贴身的暗袋里,小心翼翼、极为缓慢地捧出一卷丝帛。
上等的黄缣!即使在微弱的烛光下,也流转着细腻柔滑、如同上好肌肤般的幽暗哑光。随着宰孔枯瘦的手指如同展开稀世珍宝般将那卷缣帛徐徐展开,朱红色的印泥显现出来——并非寻常印章,而是一条以极其古拙狂放笔触朱砂描绘的盘曲巨龙!这龙印张牙舞爪,狰狞欲活,带着一种千年王权特有的、令人瞬间窒息、本能想要跪拜的沉重与威严。这不仅仅是泥封,这是一道王命具象化的权力图腾!
姬踕的目光骤然被那狰狞的蟠龙攫住!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铁爪狠狠攥紧!冰凉滑腻的丝帛触感隔着空气传递过来,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他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侵入骨髓。然而在心窝最深处,一股与这冰寒截然相反、汹涌澎湃的滚烫洪流却猝然爆发升腾!背弃齐国?联结南楚与北晋?王命昭昭如同天日!周天子的亲口承诺,比任何诸侯的盟誓都更代表天意!那条布满了荆棘、日夜恐惧霸主威压的绝路,此刻仿佛瞬间豁然开朗,化作了一条笔直平坦、金光闪闪的通天坦途!雄踞江汉、沃野千里、带甲百万如日中天的强楚!扼守汾水、山河表里、根基深厚雄霸北方的强晋!有这两大强藩左右翼蔽,再加上至高无上天子的金口玉言、法理承认……那还要齐桓公姜小白做什么?!还要对他那高踞云端、如同神祗般俯瞰众生、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目光恐惧颤栗?!一股近乎暴虐的狂热瞬间冲垮了姬踕的理智。
然而!就在这野望的火焰即将吞噬理智的刹那——
首止坛垆之巅!
那双眼睛!
那双如同玄铁锻造、比最深的寒潭更沉静、平静无波的表象下却仿佛蕴藏着能撕裂天地、焚毁八荒雷霆万钧力量的眼眸!
那双属于姜小白的眼睛!
再次烙入脑海!如同一道无声的九天落雷,悍然劈落!
一股冰寒彻骨、足以冻结骨髓的剧烈悸动,宛如最毒的蝮蛇,猝不及防地沿着姬踕的脊椎猛地向上窜起!刚刚在他胸中升腾得如火如荼、仿佛能焚尽一切的欲望野火,顷刻间被这股阴寒冻结、碎裂,化作满心齑粉的冰渣。一种源自灵魂深处、对绝对暴力和冷酷意志的原始恐惧,如同千年玄冰融化的、冰冷的剧毒之水,瞬间浸透了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呃……”一声压抑的、如同喉骨被捏碎般的痛楚呻吟从他唇缝间漏出。他猛地抓起面前那只雕满狰狞饕餮纹、铜绿斑驳的沉重青铜酒爵。酒爵内盛满了当地所产的、口感辛辣浑浊的劣酒,如同凝固的血浆。他不管不顾,仰起脖子,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般,将冰冷的青铜口沿粗暴地塞进嘴里,猛烈地倾倒!又辣又涩的酒液如同烧红的铁水瞬间灌满他的口腔,滚过脆弱敏感的喉咙,一路烧灼而下,仿佛熔岩滚过食道,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扭曲、抽搐、痉挛!强烈的刺激逼出他眼中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泪水。酒爵被他像扔掉烫手山芋般失魂落魄地撂回简陋的硬木几案上,“铛啷——!”一声刺耳锐利到极点的脆响,如同碎裂的神经,狠狠撕破了帐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深红近黑的酒浆如同失控的污血,从倾斜的爵口中狂涌泼洒而出,瞬间浸透了他本就被冷汗濡湿的袖口。袖口上那精细绣制、象征着公室尊荣的蟠龙纹饰,在浓稠酒痕的晕染和揉搓下,迅速变形扭曲,最终模糊成一片肮脏不堪、污秽刺目、如同凝固血块的不祥图案!
宰孔脸上的“悲悯”凝固了,细长的眼睛危险地眯了起来。
“小……小……白……”姬踕的声音像是两块粗糙的砂石在摩擦,干涩嘶哑得如同破败的风箱,每个字都挣扎着从喉咙深处挤出,充满了无法抑制的恐惧,“小白……盟诸侯……霸天下,其威……其威如……如撕裂荒野的九天雷霆……动辄……倾覆邦国……诛灭宗庙……”他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的怪响,“背……背之而去,恐……恐引……焚身灭族之滔天大祸啊!!!”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在哭嚎。
“自取何祸?!”宰孔那原本刻意压低的声调陡然拔高,如同一把出鞘利剑劈开空气!他目光如两道淬了剧毒的闪电,穿透昏黄的烛火与厚重的帐幕,直刺入姬踕那因恐惧而剧烈收缩的瞳孔深处,粗暴地截断了他所有语无伦次的怯懦低语,“糊涂!愚昧!郑伯!”他厉声叱喝,身体骤然前倾,那张贵族化的脸庞在烛光下显得有些狰狞扭曲,“睁开你的眼!竖起你的耳!仔细听明:王者!承昊天之命,握华夏九鼎!秉正朔以号令诸侯!齐侯一时威势,不过是虚火燥烈,焉能久长不熄?!尊奉王命!则为顺天应人!此乃天地间至正至理!万世不易之大道!”
宰孔的话语如同点燃的导火索,越说越是激烈,带着一种要将灵魂焚毁、将经书撕裂般的激昂与锋利,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战锤,无情地砸向姬踕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犹豫与抵抗:“楚国?诚然被发左衽,蛮夷之属!然其带甲百万,利剑千顷,其势如燎原野火,足以裂开齐国的所谓‘锋锐’!晋国?其国虽内里有瑕衅,似有萧墙之患!”宰孔嘴角露出一丝洞察一切的轻蔑冷笑,“可它雄踞汾河之表,控弦数十万!晋阳坚城如同磐石天锁!只需动一动小指,便能将你郑国北门死死锁闭!试问齐国虎贲,可能飞越万水千山,劈开晋国的铜墙铁壁为你解困?!”他再次靠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姬踕满是汗珠的额头,口中喷出的热气带着一种腐朽的香料气息:“王恩浩荡!亲赐如此周全、万无一失之上策!此乃安身立命、社稷永固之金科玉律!岂是那姜小白徒仗几路诸侯临时拼凑的盟誓虚名、无源之水可相提并论?!”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宰孔厉声断喝,如同天罚降临!“待得明日!三牲备齐!血酒倾盆!盟书铸成!枷锁加身!”他的手指用力戳点着姬踕剧烈起伏的胸口,每戳一下都让年轻国君浑身剧颤,“你!再!想!脱!身!”他如同看着一只待宰的羔羊,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淬满冰冷剧毒,“——那!便!是!坐!实!了!‘背!信!弃!义!’之名!这是刻进宗庙青史、永世洗刷不掉的烙印!那是身败!名裂!为天下共唾!!为后世所不齿!做鬼都不得安宁!”
“背信弃义……!”这四个字,仿佛被宰孔注入了世间最阴狠的诅咒,化成了四条淬毒的钩吻长鞭,挟带着千钧之力,狠狠刺穿、抽打在郑文公姬踕灵魂最脆弱的软肋上!如同惊雷炸响!他眼前发黑,耳中轰鸣,仿佛看到列祖列宗的牌位在宗庙幽暗的角落一齐发出悲愤的呜咽!仿佛看到所有忠于他的臣子带着难以置信的绝望目光……那将是让整个姬姓郑国、让历代先君在神圣的宗庙血食面前都羞于面世、引为奇耻大辱的千古恶名!他刚被野望和恐惧交织击溃的身体,几乎软倒在地!
就在他心神欲裂、神魂颠倒,最后的防线即将彻底崩塌的临界点上——
轰!!!
坛壝方向!
一股庞大的、鼎沸喧嚣的、混合着人语呼喊、脚步踩踏、号角呜咽的庞杂声浪,如同挣脱囚笼的洪荒猛兽发出的低沉咆哮,又如大海涨潮时万钧巨浪拍击堤岸!汹涌澎湃地穿透了厚重的羊皮帐幕,穿透了这片刻的凝滞,碾压般轰然涌来!淹没了耳廓!沉凝如大地脉搏般沉重而宏大的钟鼓之鸣在其中翻滚震颤!声声撞人心魄!
“咚!咚!咚!”大地的震颤清晰传来!
那是被祭坛最高处那些巨大火炬燃起的冲天火光所召唤!是响应霸主姜小白无声的意志集结令!各国诸侯与其最核心、最具分量的重臣们,正如同百川归海般,从四面八方的营帐鱼贯而出!他们的脚步声在坚实的土地上汇聚、共振,形成一股巨大的、黑色的、沉默又蕴藏着巨大力量的人流,浩浩荡荡,不可阻挡地流向祭坛的中心!那是权力的漩涡!命运的十字路口!
这由万军意志凝聚、在天地间共振所形成的庞然声浪,无形无质,却沉重如同万仞铁山!它毫不留情地穿透了帐幕的布幔与姬踕混乱的意识壁垒,化作一柄无形巨锤,带着天罚般的冷酷,“轰隆”一声巨响,狠狠砸在姬踕的耳鼓、颅骨乃至脆弱的神经之上!
姬踕的身体如同被天罚巨雷正面劈中,猛地从木墩上弹射而起!瞳孔因为极度惊惧和窒息疯狂放大,涣散无神!心脏仿佛被滚烫的巨石和冰寒的尖刺同时塞满,每一次竭力的搏动,都带来胸腔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和溺水般的绝望窒息感。“备——备车!!!”一声如同濒死野兽在喉咙深处撕扯发出的、裂帛般凄厉变调的吼叫,从他剧烈痉挛颤抖的喉咙里狂乱挤出,“快!!!寡人……即刻归国!!!”每一个字都扭曲变形,透着一股孤注一掷、不顾一切、近乎绝望的疯狂,“谁敢迟延片刻……立!刻!斩!首!”最后一个词喊出,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他像是躲避世间最致命的蛇蝎瘟疫和烙铁烈火,双手带着失态的狂乱,猛地将身前那只沉重的青铜酒爵和被暗红酒浆浸透、蟠龙印封几乎完全被污浊溶解成一团肮脏污迹的“王命”帛书粗暴地推开!酒爵翻滚着撞在几案边缘,泼洒出最后几滴残酒,发出沉闷的声响。动作幅度过大,宽大的袍袖在惊慌失措间带翻了案角那盏提供唯一光源的青铜豆形油灯!
“哐当!!嗤——!”
油灯沉重地摔在铺满粗糙羊皮的地面上!唯一的、微弱且跳跃的光源瞬间彻底熄灭!
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浓黑!伴随着灯油泼洒出的刺鼻气味和灯芯熄灭时爆发出的呛人油烟,如同两只从地狱伸出的无形巨掌,霎时间将这本就狭小压抑的空间彻底、粗暴地淹没、吞噬!
只有那滚落开去的灯芯,带着一点微弱几近熄灭的红色火星,幽幽地落在了那片沾满湿冷酒液的帛书一角。在无边的、令人绝望的昏暗中,那点火星挣扎着舔舐了几下沾着油脂和酒精的丝帛,如同风中残烛,竟鬼使神差地重新燃起几丝微小、却异常妖异如同坟头鬼火般的幽暗光影。
这微弱的光线在帐内仅能维持一瞬。
就是这一瞬间!
它诡异地跳跃在郑文公姬踕那张惨白如纸、因极致的恐惧与失控的狂乱而完全扭曲变形、如同索命恶鬼般的惊恐脸庞上——将那瞬间凝固的惊恐表情映照得纤毫毕现!
光影一闪即逝!
随即,更彻底、更汹涌、更绝望的黑暗,排山倒海般压来,将其脸庞乃至整个灵魂都彻底、无情地吞没!归于彻底的冰冷与死寂。
营地之外。
夜色,浓稠如凝固了的、在青铜鼎底沉淀了千年的牲血。天地间一片混沌的暗红。
没有明月。天空中厚重的铅云如同巨大的铁盖,将苍穹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几点稀落惨淡的星子,在亘古不变的轨道上运行着,偶然极其吝啬地透过厚重云层罅隙的一丝缝隙,勉强漏下几缕寒彻骨髓、几近虚无的微弱星光。
一辆早已备好的驷马革车,如同潜伏在阴影里的致命毒蛛,沉默地蛰伏在郑国主帐后方一片更为浓重的幕布阴影之下。四匹雄壮的黑色战马被精心挑出,肌肉虬结,口鼻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结成小团雾气。驾车的御手是个面容呆滞、眼神凶狠的中年汉子,如同石雕般握着缰绳和马鞭,死死盯着不远处的帐幕豁口方向。
“硁硁……嘎吱……硁硁……”沉重的革轮碾过营地边缘已经开始结有薄薄白霜的坚硬泥地,发出持续、单调、沉闷、如同骨骼在生锈的青铜铰链中被强行碾磨断裂的、令人齿根发酸的怪响。冰冷刺骨的车辙印记深深烙印在污秽冰冷的泥泞之中,划出两道通向未知黑暗的伤疤。
车帘被粗暴地垂下遮掩着。帘幕厚重,隔绝了外面稀薄星光的窥探。车厢内更是一团无法化开的浓墨。年轻的郑伯姬踕蜷缩在最角落的黑暗中,裹着一件御寒的旧裘袍,身体却止不住地筛糠般颤抖。那寒意并非仅来自深秋夜气,更深的是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惶惑。寒意混合着深入皮肉骨髓的恐惧毒素,在每一寸皮肤下、每一块肌肉纤维间疯狂窜动。白日里宰孔那张如同涂了白垩、写满诱惑许诺与阴冷斥责交替的鬼魅面孔,与齐桓公姜小白那双渊深无底、蕴藏着足以瞬间让人粉身碎骨雷霆的可怕眼眸,如同两个无形的恶鬼轮番上阵,撕扯、啃噬着他早已混乱不堪的心神。他狠狠咬紧牙关,牙齿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舌尖清晰地尝到一丝铁锈般带着浓重咸腥的味道——是唇瓣已在无意识的极度恐惧与挣扎中被他自己咬烂撕裂,温热的血珠不断渗出!就在这时!就在马车即将加速、要碾过营盘边缘最后几堆用来做屏障的杂物暗影之际——
一道瘦削的、几乎融入黑暗中的人影!猛地从旁侧堆放杂物器械的一个漆黑角落里!如同扑向火焰的飞蛾般直扑而出!带着一股绝望的勇气!
“君——上——!!!”一声嘶哑、充满血性的悲鸣在寒夜中如裂帛般骤然响起!
“——拦住他!!给寡人冲过去!碾过去!!!”姬踕在马车因骤变而猛烈颠簸的车厢内断然发出野兽般的暴喝,声音扭曲变形!心几乎要从喉咙里炸裂跃出!
驾车的御手乃是姬踕的心腹死士,几乎是凭本能死命勒紧缰绳!“吁——吁——!!!”四匹雄健的黑色战马在尖利的嘶鸣声中人立而起!铁蹄不安地重重踏打着冻硬的地面,喷吐出的惨白长气如同四柄巨剑划破夜色!尘土飞溅!
人影险险停在马蹄之下!他竟已不顾一切地扑跪于冰冷刺骨的泥泞车辙之前!双臂绝望地向两侧张开,如同要以微薄得可怜的血肉之躯阻挡住势若奔雷的钢铁战车!火光昏暗,但已看清来人——正是郑国上大夫孔叔!他发髻散乱,满面尘灰,几缕花白的头发被汗水、泥泞黏在皱纹深刻的额角。
“君上——!!三思啊!三思啊!!!”孔叔以头抢地,不顾额角瞬间擦破的血痕,嘶喊声带着如同内脏被撕扯呛咳出血沫的绝望颤音,在沉沉如墨的夜幕下凄厉回荡,字字泣血,“周室衰颓!国势衰微!早已是天下共见!其命如风中残烛!岂能再为凭恃?昔年厉王失德、幽王昏聩,乱起镐京,烽火戏诸侯!申侯勾结犬戎犯阙!我郑国先祖恒公、武公几度力挽狂澜,几度……几度几乎国破家亡!何其惨烈!!何其惨痛!!如今天子!名为天下共主!实则……”孔叔猛地昂起头颅,枯瘦如同风中枯柳的身影在寒风里剧烈摇晃着,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惊人的锐光,如同两道淬火的标枪,狠狠刺向那沉溺于逃亡幻象的君主,“……实则是外惧诸侯强藩!内无能臣良将!唯……力!是!尊!之辈啊!”他将“唯力是尊”四字咬得如同利刃刮过磐石,充满血泪的控诉!“今日!他以一纸虚命诱君背离齐国!焉知他日?!焉知他不会为取悦楚、晋那等虎狼之国,转而下令以我郑国为牺牲?!将我郑国疆土作为楚晋之间苟合的嫁妆?!”
孔叔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玉石俱焚般的惨烈,枯瘦如同鹰爪的手指如同淬了剧毒的投枪,带着无比的决绝,狠狠指向东北方远处祭坛方向那道冲天而起、几乎将天穹一角都点燃、撕裂一个巨大赤红创口的巨大火炬光柱!“君上请看!看啊!!!”那火焰炽烈燃烧,如同血染的旌旗在夜空中招展,“齐桓公会盟诸侯于此首止旷野!他倾半壁之力,所为者何?!三岁童子都能看得明白——那是为定周室太子之位!止息诸子内乱!保姬周一脉不绝!定天下大位名分!纵有小人讥他僭越!诽谤他私心!”孔叔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剧烈颤抖,几近嘶吼到失声破音,“可这份存续周脉、匡扶社稷的煌煌大义!如同高山大川!天下九州!何人能不仰视?!君上今日!若弃此天下共仰之煌煌大义!而去追逐一张脆如薄纸、虚无缥缈的空洞王命!!!”孔叔的声音陡然变成一种摧心裂肝、如同杜鹃啼血般的泣血颤音,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在哀鸣,“这叫……名不正!这叫行不义!!这叫叛信义!!这叫绝强援!!!四罪并罚!天厌之!地弃之!郑国宗庙社稷之鼎……必将倾覆于旦夕之间!!臣!今日冒死叩请君上!!!悬崖勒马!速……速……速速弃此亡命车马!返回盟坛之上!!!”
“咚——!!!”
他用尽全身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如同殉道者般,再一次将额头裹挟着血、泪与碎骨的决绝,重重磕在冰冷坚硬如同铁砧、早已冻结的冻土硬地之上!发出一声令人灵魂都为之震颤的沉闷巨响!他那瘦削干枯的身躯在砭骨的夜风中抖如残烛下即将熄灭的枯叶,无声地诉说着最后的挣扎与绝望。
戎车深处,一片死寂。
沉重!
凝固!
无边无际的沉寂骤然降临!浓重得如同万载玄冰化成的巨大铅块!沉沉碾压在小小的车厢之中!空气仿佛彻底冻结!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变成了一种撕裂般的酷刑!只有远处祭坛方向!那汇聚了万人意志、无数血脉的庞大力量所形成的!持续不断翻涌而来的声音波浪!在寒夜冰冷的死水里,执着地、如同命运的巨轮般强行传播、渗透过来——
那早已不再是清晰的誓词!
而是万人气息、心跳、意志、乃至沉默与躁动混杂汇聚成的!一种沉重无比又充满了无可抗拒压迫性十足的低沉嗡鸣声!
如同从远古开天辟地时就存在的古老神只!在那九天之上的冷漠磨坊中,推动着永不停歇、缓慢旋转、仿佛磨盘般沉重的巨大石轮!那石轮无情地碾压着五谷杂粮!也碾压着星辰尘埃!足以将大地!星辰!连同每一个挣扎其间的渺小生命!那灵魂深处最后一丝抵抗与犹豫的意志!都冷漠地、无情地、彻底地!碾碎成不可辨识的!卑微粉末!!
黑暗的车厢内,时间仿佛被冻结。只有那来自远古神只磨坊中碾压灵魂的低沉磨盘声,持续不断地轰入姬踕的耳中、脑中、心中!将孔叔那泣血的呼喊无情地淹没、揉碎……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神只一个懒洋洋的哈欠那么长,也许是永恒那么短。一只指甲因极度恐惧而微微泛出死寂青紫色的手,缓缓地!极其沉重地!如同推动千斤巨石般!从厚重垂帘的缝隙间探出!
郑文公姬踕半张脸暴露在冰冷稀薄的、如同来自冥府入口的微光里。那张原本尚有几分俊朗英气的面庞,此刻如同被冰冷的河水反复浸泡后又在寒风中阴干的灰烬,僵硬、麻木、死气沉沉。那双空洞干涸的眼睛死死地、却又似乎什么也无法聚焦地穿透黑暗,茫然地看着泥泞中跪着的那道枯瘦身影——孔叔。那些在宰孔帐中被点燃又被无情浇灭的野心烈焰、挣扎的痛苦火焰、逃亡的狂乱火焰……此刻在他眼中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被绝对恐惧和巨大外力碾压过后的、精疲力竭的死寂!一片惨白、麻木、毫无生机的死灰!如同坟场上飘荡的游魂。
“……转……转回……”从郑文公干裂、满是血痂的双唇间,如同锈蚀铁器在相互刮擦般,艰难地!一点点挤出几个破碎的词语,“莫……莫误……寡人归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干瘪的肺部撕裂挤出,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和彻底的疲惫。垂帘沉重地落下。最后一点可怜、微弱的光亮也被彻底吞噬。车厢内,唯余下绝对的黑暗!令人绝望的窒息!“走!”帘后传出的命令,仿佛是从那被碾碎的、仅存一点点本能的灵魂深处,挤压出的最后一丝带着怨毒与麻木的余烬。微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冰冷。
马鞭撕裂寒风!“驾——!!!”车夫的呼喝短促而尖利,如同毒蛇最后的信子,瞬间刺破沉闷!
庞大的马车猛地一抖!如同蛰伏的巨兽被狠狠抽打!四匹黑马同时扬蹄!车轮再次滚动!“硁嘁嘁——!”毫不容情地从跪在泥泞里、刚刚昂起一丝绝望希冀的头颅的孔叔面前碾压而过!带着一种如同跛脚野鹿被猛虎凶兽死死追赶时爆发出的、不顾一切、仓皇到极致的毁灭速度!
轰隆!
马车狂暴地撞开了营地边缘临时用枯木和拒马架设的、象征着最后一点羁绊与规矩的脆弱木栅!碎裂的木条、刺骨的霜泥污雪如同被激怒的流矢,劈头盖脸、狠狠地砸在孔叔已然僵硬、如同石化的身体之上!冰冷肮脏的泥浆瞬间糊住了他那双绝望的眼睛!视线彻底模糊。
孔叔如同真正的石雕!僵立在冰冷刺骨、混合着牲畜粪便和人血味道的泥泞里!一动不动!冰冷粘稠的污秽泥水沿着他花白的鬓角、刻满皱纹的削瘦脸颊、稀疏染泥的花白胡须缓慢滴落,砸在脚下早已冻得如同铁板的硬土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每一下都如同冰冷的榔头敲打在棺椁盖上,宣告着无可挽回的丧钟!他挺直残破的脊梁,如同一柄被折断却依然指向天空的断矛,雕塑般凝固着最后的姿态!目光死死地、直直地穿透无边的浓重黑夜!穿越混乱营区破碎的星河灯火!死死追逐着那辆驷马革车疯狂冲向东北方无尽黑暗的背影——它像是一头被无数狰狞恶鬼追赶的、瘸了腿又瞎了眼的麋鹿,不顾一切、狼狈不堪地冲破所有可能的羁绊与底线,带着他最需要守护的国君,向着一个他预见到即将万劫不复、深不见底的未知绝境与毁灭深渊!绝望地!一头扎去!
马车轰鸣的噪音,渐渐消失在首止平原的寒风与黑暗里,将祭坛上那如同万钧磨盘碾压灵魂的、宏大的、充满了命运召唤与诅咒般的低沉吟诵意志汇聚的洪流声浪!以及孔叔这微弱的、泣血徒劳的最后挣扎!粗暴!绝望!冷酷地甩在了身后泥泞狼藉、如同丑陋伤疤的车轮印迹深处!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归于无声的死寂!
坛壝之上!
火!
冲天大火!
数十支巨大的、用整棵松明木捆扎点燃的火炬,被粗壮的士卒赤膊高举!烧得噼啪作响!油脂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粗大的火柱烈焰翻滚升腾,奋力撕扯着冰冷的夜幕,将沉沉黑暗逼退成一个巨大无比、暗红涌动、仿佛倒扣鲜血熔炉般的地狱穹顶!炽热的气浪灼烤着空气,扭曲着众人的视线。
庄严肃穆的青铜钟磬之声在火光与浓烟中悠悠震荡、回旋!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看不见的波纹,沉重地抚过每一个肃立在祭坛、诸侯席次中的权贵们紧绷如同面具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燃烧的焦香、新铜在火焰炙烤下的金属腥气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宰杀牺牲时浓重的血腥味儿。一种混合着神圣、肃杀、权力的气息令人窒息。
齐桓公姜小白屹立于巨大的青铜鼎后。鼎为方鼎,双耳四足,名为“首止之鼎”,其形制古朴凝重,鼎腹用极其刚硬的线条浮雕出夔龙纹样,象征王权与守护。鼎内此刻已是炭火熊熊,热力逼人。他身上那件墨青色深衣在汹涌的热浪中纹丝不动,外披玄色铁甲在数十支巨大火炬的疯狂舔舐下,流光溢彩,每一片甲叶都仿佛跳动着吞噬光线的黑色神性。身形在冲天的光焰里巍峨如不可撼动的古岳磐石,散发着一种令人只想臣服的神圣威压。
管仲,立其身后左侧半步之遥。位置极其微妙,如同君王庞大阴影下最稳定的一部分。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素麻布袍,袖口宽大,此刻在灼热的气流中微微鼓荡。眼神沉静无波,宛如暴风眼中心最深邃静谧的古井幽潭,不着痕迹地扫过下方诸侯们因火光摇曳而明灭不定、席次分明的坐席区域。
他的目光仿佛掠过平静的水面,在各国尊贵的君主及其重臣身上蜻蜓点水般一掠而过,最后,极其自然地,落在——
那属于郑伯姬踕的席位之上。那张铺着厚实熊皮、本该端坐一国之君的位置。
空!空!荡!荡!
与其他诸侯席位前肃立的武士、恭敬侍立的近臣以及摆在面前盛满烈酒香肉的青铜器皿相比,这个位置此刻显得如此突兀、刺眼!如同一块完美画卷上被粗暴挖走的疮疤!管仲的目光在那一小片突兀的、象征着怯懦、背叛与缺席的空白上停留了不足一息的时间。随即,那清冷无波的视线便已极其自然地移开,投向晋侯诡诸的方向,微微颔示意,仿佛那角落里的“疮疤”从未存在过任何意义,连他目光泛起的一丝涟漪都不配拥有。他脚下无声无息地向前滑进细微得难以察觉的小半步,动作轻如移影。身体微微倾向桓公侧后,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又如同穿过万千喧嚣却精准无误投入齐桓耳中的一缕不易察觉的轻风:
“郑君车驾,”管仲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情绪,只有冰冷的陈述,“漏夜惊走……已离营半日有余。” 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却又轻如鸿毛飘散在灼热的空气里。
齐桓公那按在身前巨大青铜鼎厚重冰冷沿口上的右手拇指指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如古藤盘结,指节瞬间因用力而泛白!指甲的尖端划过冰凉粗粝、布满千年氧化铜绿的鼎身夔龙纹路,发出微弱到极致、却仿佛能刺穿管仲耳膜的尖锐“吱——嚓!”声!一丝薄如蝉翼、快若飞星刺破暗夜、却又能瞬间剜心剔骨的寒冽剑芒,在他那双比深渊玄铁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眼底深处,骤然掠过!如同暗夜中一道刺目的电火!但旋即,那利芒便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被无边的沉静所吞没。
他缓缓地抬起头颅!动作稳如擎天之柱!颈项间的甲片发出金属摩擦的微吟。目光如无形却浩瀚无边的潮水,沉稳、从容、不带丝毫杂质地抚过坛下每一位诸侯、每一位公卿紧绷的面容,扫过他们眼中或惶恐、或敬畏、或不安、或深藏算计的光芒。最终,那目光似乎穿过了时空的阻隔,凝注于那熊熊燃烧、象征着盟誓的“首止之鼎”沸腾的炭火之上!开口!声音平和中蕴藏着足以镇压万方、开山断流的万钧力道,毫无阻滞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火焰的咆哮、甲胄的微吟和远处牲口的低鸣,清晰地、如同洪钟大吕般传遍祭坛的每一个角落:
“天命在高!储君乃国本之所倚!社稷之所系!”齐桓公的声音如同黄钟铸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回音,在坛壝四方回响,“今日!寡人驱驰万里,承蒙诸君厚义,会集于此首止旷野!所为者无他——”他略略停顿,如同巨弓拉满!坛下数万人瞬间屏息!雄浑的音波仿佛从丹田深处涌出,带着击穿云层的宏大意志,悍然撞开了压顶的沉沉铅幕!“唯‘公’!唯‘义’二字而已!”
“……公!” 声音滚滚回荡。
“……义!” 字字铿锵!
“共襄此盛举!力维姬周基业!定鼎天子储位!维系纲常正统!” 声浪如同实质的巨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头!
最后一句:“苍天在上!诸君共证!!”话音如远古天池倾泻的无量波涛,又如天地初开时铸就的黄钟大吕!余音在煌煌火光与稀薄破碎的群星映衬之下,于首止旷野辽阔的上空长久震荡不息!回声滚滚,卷地而去!
言毕。他再次垂下眼睑,幽深的目光落回那鼎中熊熊燃烧、如同浓缩了无尽权柄与牺牲的炭火之上。自始至终,他再未向那空置的席位方向瞥去哪怕最淡的一眼。仿佛那张铺着熊皮的座位、那个缺席的名字,连同那背后的背叛与怯懦,都仅仅如同一粒沾染在玄衣肩头、微小到不足挂碍的尘埃!只需他微微弹指,便可挥之即去!
首止之盟数月之后。深秋如同沉重的帷幕,层层叠叠覆盖着江汉平原。
云梦大泽升腾起的湿重雾气,依旧如缠绵的冤魂般缠绕在桐柏山的嶙峋沟壑与曲折峡谷之间。湿气浓得化不开,吸附在皮肤上,带着一种粘滞的寒意,让人仿佛置身于巨大、冰冷的巨兽腹腔之内。山岚如同白色的游魂,在峰峦间无声地缭绕、聚散。空气粘稠得如同陈年的、早已变质的劣质蜜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回响,吸入肺腑的都仿佛是凝固的冰渣。
弦国。那早已被世人遗忘的小小城邑国都,便如同被粗暴镶嵌在桐柏山深处一道极其险峻陡峭的背阴山褶里。一块凸出的巨大山岩勉强构成了它的基座。低矮的夯土城墙,依附着陡峭的山势,歪歪扭扭、蛇行盘绕,历经风霜雨雪的侵蚀,颜色黧黑。远远望去,整座城池如同一条被远古巨人随手遗弃在荒山秃岭沟壑间、早已僵化风干腐朽的巨大死蛇骸骨!凄怆而绝望地悬挂在山腰之上,俯瞰着下方弥漫着死亡气息的深谷。
几段城墙早已坍塌,尚未彻底倒塌的墙段上,女墙垛口参差如同巨兽残缺的牙齿。几个穿着破旧不堪、多处打着补丁的葛布短褐、脚上缠着草鞋和肮脏绑腿的老弱甲士,抱着早已磨秃了尖头的木杆长戈,斜倚在冰冷的石砖或土垛口下,眼神浑浊呆滞,努力捕捉着穿透厚重浓雾、吝啬而无力、几乎感受不到丝毫暖意的几缕惨白阳光。他们张大干瘪的嘴打着毫无意义的哈欠,露出稀疏、残缺、焦黄的牙齿。城中,那些依山凿壁勉强垒砌的、灰扑扑的石头小屋和茅草顶泥舍鳞次栉比、杂乱地挤在一起,如同巨大的蜂巢。星星点点的灰青色炊烟,迟缓无力地从密密麻麻的茅檐石缝和简陋烟囱里努力挤出,刚刚向上升起不足丈余,便被更为浓郁、冰冷的山腰雾气毫不留情地吞噬、溶解,同化殆尽。
这座山城,由内而外散发着一种垂死的、令人窒息的沉郁死寂。
然而!在这令人绝望的山坳深处,城下的幽暗谷底!
景象却如骤然降临的阿鼻地狱!
黑色!
无边无际的黑色!
黑色的楚军营帐如同地狱毒焰滋养下疯狂滋长、瞬息之间便蔓延覆盖住整个谷底的巨大毒菌丛林!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吞噬着溪涧旁每一寸可以利用的泥土!遮蔽了每一块能立足的岩石!一面面浓黑如墨、仿佛吸尽所有光线的巨大战旗,如同招魂的幡,在山谷湿冷的微风中垂落着,旗面中心用浓烈到极致、近乎刺眼的朱砂,以狂放狞厉的草书写法,涂抹着两个狰狞巨大、令人望而生畏的血字—— “鬬”!这是楚国令尹斗子文的帅旗!这名字本身就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杀戮之气!
矛戟!如林!森立!
一排排、一片片密集排列的戈矛长戟,闪着暗沉锋利的冷光,如同饥饿的猛兽暴露在外的森森獠牙!刃口在终年不散的灰白水汽里渗出青凛幽光,仿佛淬了剧毒。整个营盘呈现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没有人喧哗!没有马嘶鸣!甚至听不到清晰的口令!只有无数道藏在深檐铁胄阴影下的冰冷目光!毫无生气!没有焦躁,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入骨髓、仿佛源自本能的对杀戮的渴望!这些目光如同悬垂在万年岩壁之上、被冻成了冰渣的砂砾!不带一丝温度,死死地、贪婪地投向那座高高悬挂在山岭胸膛、在云雾中摇摇欲坠的孤悬之城——弦都!
楚军主帅大帐内。光线昏暗,唯一的火盆炭火不旺,释放着淡淡的烟尘和不足以驱散湿寒的微弱暖意。空气里弥漫着山间苔藓的潮腐味、铁器生锈的腥气以及斗子文脚下那张华丽金钱豹皮褥子散发出的刺鼻腥膻。
斗子文取下头上沉重的青铜兜鍪。那头盔顶部的青铜缨针微微弯曲,如同被巨石撞击过,上面沾染着凝固的、黑褐色的可疑污迹。他随手将这件象征楚国令尹最高兵权的头盔“哐当”一声,置于铺陈着那张纹路斑斓豹皮的主案一角。头盔撞击硬木桌面,沉闷的响声在安静的帐内异常清晰。他鬓角花白夹杂着灰发,如同秋霜肆虐后留下的荒芜,更添了几分尸山血海爬出的老将独有的深刻沧桑。他抓起一块半干不湿、沾着冰冷山涧水的粗糙麻布,异常粗暴地擦拭着下巴上那浓密如钢针、虬结如老树根的硬髭。仿佛要蹭掉沾上的什么东西。浓密的眉峰如同两道盘踞的蜈蚣,紧紧蹙着,似乎在忍受着某种极其污浊腥臭气息的侵袭——那气息似乎来自帐外山谷深处弥漫不散的腐烂死水,又像来自眼前几案上摊开的、墨痕尚新却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数封密报帛书。密报上那些冰冷字句的气息,如同极地万载不化的寒冰。
“首止那边……”一位面孔精干、双目如鹰、身着赤色犀牛皮臂铠的年轻将佐欠身立在一旁火盆阴影里,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会盟已毕。齐国的大纛和大队车骑军甲,没有向南投来一瞥……过了洛水,径直折向东去了。咱们安插在弦国边境线上、甚至延伸到随枣走廊的三波游骑……日夜巡视……报回来的都是一个腔调:风平浪静!别说大纛兵甲,就连齐国单骑斥候留下的马蹄印子……都不曾寻到一个新鲜的!全……全是些零散不堪、不成气候的流窜土寇。”
斗子文擦拭胡须的手停顿了片刻。昏暗的火光下,能看到他指关节骤然绷紧、凸起、直至发白!如同铁锭被瞬间钳住!他鼻腔里猛地挤出一声比生锈的铁轮碾过满地碎石更加短促刺耳的冷笑!那声音充满了极度的不屑、嘲讽以及某种洞察一切的鄙夷。“呵呵……啧!”浑浊却如同淬火刀锋般锐利如鹰隼的目光猛地射向桌案的角落!那里散乱地堆放着几卷材质普通的素色麻布信札——那是来自弦国的求和、威胁、以及最后的哀求文书。其中一封被粗暴地展开、蹂躏得皱皱巴巴,在众多信中异常扎眼。那是斗子文亲手粗暴展开的信!上面是弦国国君那行努力强作镇定、实则字迹飘忽颤抖、却又偏偏透出几分不自量力倨傲虚张的辞令:“楚师远来,水土不服。弦虽小邦,仰托上国王公之恩,不欲与大国争衡……”斗子文的枯瘦手指如同布满锈迹的铁钩,粗暴滑过那书写在廉价麻布上的、软弱的“不欲争衡”之辞!粗糙的布面摩擦着他布满老茧、如同岩石般坚硬的指尖,那极其廉价和虚伪的触感如同尖锐的砂砾刺进皮肉深处,令他胸膛内积蓄已久的炽热岩浆般的怒火猛地蹿升!他猛地将手中那半湿的擦须麻布向身后阴暗角落狠狠一丢!枯枝般的手掌如同坍塌的断崖,重重按在硬木几案的边缘!
“好……好得很。”那声音如同巨大沉重的砾石在冻得龟裂的硬土上无情碾压,“齐侯……高义薄云!眼里容得下‘识时务’的墙头草……可这躲在深山老林里的土拨鼠!”斗子文猛地转身!动作带起一阵铁甲的铿锵与皮甲摩擦的涩响!深陷如古洞穴的眼窝里瞬间喷射出熔岩般炽烈的怒火!那根如同铁铸般枯瘦的手指,如同从地狱伸出的毒蛇,狠狠戟指向头顶山岩上那座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悬在悬崖边鸟巢般的孤悬之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野种弦子!真以为躲进深山的耗子窟窿就敢嗤笑我大楚战车剑锋之利?!他倚仗什么?”斗子文的声音如同咆哮,震得帐顶尘土簌簌而下,“是那些和他一样在穷山恶水间苟延残喘、像野草丛里散落的破烂玩意儿?!是他那几个嫁女儿出去攀附的姻亲——江、黄、道、柏那几个蕞尔小邦?!”他那浑浊却仿佛能穿透千里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毒火,似乎早已穿透了营帐厚重的帘幕与山间缭绕的浓雾,投向了远方更为缥缈的江山轮廓——那是更南方的江国、东南的黄国、道国、以及西边的柏国,如同被抛弃在荒野草丛里的几颗肮脏石子。
“刀!该出鞘饮血了!”斗子文的声音陡然压低,从暴烈的咆哮瞬间转为毒蛇吐信时的嘶嘶低语,却蕴含着将整座桐柏山脉都劈裂成齑粉的暴戾,“动手!让荆山群峰每一道石头缝!让桐柏山每一处蝼蚁打的地洞!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了!!”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发出爆响!“我大楚的剑锋所指之处——便是这天与地之间!必须!踩!实!的!铁!律!!”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锤定音的烙铁,灼烧在空气中,“任他牵扯着哪家八竿子打不着的破烂血脉!攀附着谁的脚踵苟延残喘!!”他那枯槁的脸上,肌肉抽动出一个极其狰狞的弧度,牙缝里挤出最后的判决:“一!律!格!杀!片!甲!不!留!!”
弦国都东门外,依着山势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本是全城防御的薄弱之处,此刻成了楚军的主攻方向。
惨烈的攻城战,在第三日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骤然爆发!
巨大的撞槌在无数楚军狂热的呼喊中被推向城门!弦国城墙单薄,城门亦非包铁重门。
陡然间!如同移动堡垒般缓缓逼近的巨大盾牌阵,前方裂开一道缝隙!几名筋肉虬结、如同岩石雕刻而成、赤裸上身仅缠着赤铜护心镜的楚军力士,肩背系着粗大的皮索,在数十名盾牌兵的拼死掩护下,怒吼着冲出!“嗬!嗬!吼!” 几人合力扛起一根需要三人合抱、前端包裹铁皮、削成巨大尖锐楔形的撞击巨木!“稳!稳!顶——住!”力士头领咆哮着!巨大的撞木在数十人的推动下,如同从沉睡中被鞭子抽醒的攻城凶兽!被架设在临时的木架轮车上,朝着那道并不甚厚重、此刻却被城内守军死死抵上了碗口粗横竖两根树杠的陈旧木门狠狠冲去!
“——撞!!”楚军阵后,全身包裹在重甲内的千夫长斗广,炸雷般的厉喝撕裂了黎明的薄雾和战场上一切嘈杂!
呜——轰!!!!!
巨木带着无与伦比的惯性动能,如同一枚巨大的攻城锤!悍然砸在城门正中央!
“咚————嘎吱吱吱——!!!”
第一声撞击便爆发出摧人心魄的沉闷巨响!仿佛整个山体都在随之震荡!城门连同其上连接的墙垛都在疯狂地颤抖!城墙上方,守军被这突如其来的撞击震得立足不稳!无数灰白色的墙皮泥土从门框顶端、两侧如雪崩般簌簌震落!浑浊的尘土混杂着朽木碎屑立刻弥漫开来!城门内侧,那两根粗大坚固、作为最后支撑的杠木,立刻发出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可怕呻吟!木纤维在巨大的冲击下寸寸碎裂崩坏的细响如同无数冰刺钻入城上守军和抵门士卒的耳膜!如同死神的狞笑!
轰!轰!轰!!!
撞击声沉闷、单调却执拗无比!一声接着一声!如同大地深处发出的痉挛!每一次重撞!城门框架都在发出令人绝望的呻吟变形!门板上虬结的粗大木节在巨力反复折压之下,发出一连串令人心胆俱裂的咔嚓爆裂声!蛛网般的裂痕在木板上蔓延!巨大的碎木片如同被利爪撕扯下来的脏器碎片般四处崩裂喷射!
“再加把劲!城门要破了!”楚军爆发出狂热的嘶吼!更多的士卒涌上,用身体推动巨木!
城上,箭矢如同飞蝗般射下,石块的呼啸声撕裂空气!不断有楚军士卒在抵近时被射倒砸翻!但后续的士兵立刻在军吏的厉喝声中踏着同伴的鲜血和尸体冲上去填补空缺!城上城下,每一寸空间都被怒吼、惨叫、箭矢呼啸、石块坠地、巨木撞门的声音所充斥!浓烈的血腥气混合着硫磺硝石燃烧的焦糊气味弥漫开来!
“完了……完了……一切都完了!!!”
弦国国君头戴一顶嵌着几颗早已黯淡无光、品质低劣玉玦的陈旧丝锦束发冠,身上那件象征着国君身份的、深绿色宽袍——虽是昔日为了与柏国联姻、咬着牙重金置备之物,如今早已在惊恐奔逃中揉搓得满是褶皱污痕,色泽晦暗如同发霉的苔藓。他被数十名仅剩的心腹宫卫裹挟着,脚步凌乱蹒跚、惊惶如同被无数猎犬逼入绝境的受伤野鹿,跌跌撞撞冲向靠近西侧陡峭山壁那道刻意用荆棘藤蔓遮蔽、极为隐蔽的矮墙豁口!那里,一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行、几乎悬在垂直峭壁上的鸟道,如同被遗弃的飘带般,险峻地垂挂入后山万丈峭壁下的深不可测的雾海深渊,通向一线渺茫的、九死一生的绝望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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