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早已陈设于息国的宫室中央。
红绸如潮翻涌在粗硕的廊柱之间,金粉细碎地撒满深色案几。烛火燃得通明,每束火苗都在铜制的烛台上轻盈跃动,映照着金爵里澄澈的楚地醴酒,光华流溢。空气中交织着蒸煮羔羊的浓郁香味,酱汁煨肉的醇厚气息,还有新烤炙的干鱼所散发的点点焦香。乐官在殿角端坐,怀抱瑟与竽,指下流淌出舒缓悠长的《采薇》之曲,琴弦颤动如水中涟漪,笙管则发出流水般的空明鸣响。身着华服,佩玉叮咚的大夫们分坐案后,或恭敬侍立,或低声谈笑,觥筹交错之间,笑语隐约可闻。这里仍是一片升平景象。
“息侯尊驾莅临,敝邑何其有幸!”楚王熊赀的声音宏亮爽朗,在这堂皇富丽的殿宇中格外清晰,似乎每一个字都镀上了一层不可言说的深意,仿佛金石相击,震动人心。他手执那尊异常精致、泛着冷峻寒光的金爵,离席而立。
息侯在案前直身,面上微醺的潮红尚未褪尽,他也急忙端起自己的酒爵:“楚王亲临,息国蓬荜生辉,小侯惶恐之至,敬大王!”他仰首,金爵中的酒液摇曳如波,在火光的映照下,泛起琥珀色的光泽。
青铜爵沿贴上了息侯的唇,然而就在那一瞬间,他脸上那谦卑的笑容忽然凝结,被震惊与剧痛所撕裂。
一声低沉的闷响。那声音既像厚重的钝物砸入柔韧的皮质,又似利刃骤然割裂坚韧的肌腱。一把短小、毫不起眼的青铜匕首,早已悄无声息地隐在熊赀宽大的右袖之中,借着举爵敬酒的姿态,在身形交错的刹那,它如同吐信的毒蛇,精准狠辣地从息侯胸前第三第四根肋骨间的缝隙深深刺入,直至没柄。
息侯的身体猛烈震颤。巨大的冲击力撞翻了他面前的食案,煮得滚热的肉羹、清亮的酒浆、精美的青铜器皿、竹制的箸筷,连同那方沉重的漆木食案本身,都凌乱地翻滚在光洁的石地之上。陶碗碎裂的清脆声、青铜器皿滚动的铿然之音、酒水泼洒的哗啦声,撕碎了先前所有的舒缓旋律。息侯喉咙里爆发出的不是狂吼,而是被鲜血急速倒灌所窒息而出的“嗬…嗬…”怪响,沉重而嘶哑。猩红滚烫的鲜血顺着匕首柄和紧捂在胸前的手指疯狂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袖,迅速洇染开一片浓艳而可怖的暗红。
“熊赀——!”一声女子的惊呼尖利地撕开了满殿的恐慌。那是息侯夫人,妫氏。她离席欲奔,然而两个面容刻板、眼中全无生气的楚国武士已经幽灵般挡在身前。她被迫僵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夫君在她面前如朽木倾颓,沉重地扑倒在一地狼藉之中,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大殿内陷入可怕的死寂。息国的大臣和宾客们,脸上因美酒染上的醺红刹那间褪成了死亡的灰白,表情凝固在惊愕与恐惧的顶点,身体僵直如磐石。唯有楚国的甲士早已得到不动声色的指令。殿门在一阵低沉突兀的轰鸣中被沉重地撞开。门外,整齐肃杀的黑甲武士,如同深潭中突然涌起的墨色波涛,带着刺耳的兵刃摩擦和沉重的皮靴踏地声,毫无征兆地淹没了这座宴饮宫殿。数息之前还是宴飨之地,刹那间已成修罗战场。锋利的青铜戈矛组成闪亮的丛林,矛尖密不透风地指向了每一个因惊恐而石化的息国贵族。无人敢于呼吸。
熊赀挺拔的身影在混乱的中心卓然而立,像一座冷酷的山峰。他从容地抬起左手的宽袖,用洁净的袖缘拭去右手上几点不慎沾染的温热血珠,动作缓慢而讲究,仿佛拂去的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他对眼前惨烈的景象,脚下息侯犹自轻微抽搐的身躯,视若无物,只有声音如冰河缓释,不带一丝波纹:“息侯无道,上厌天心,下拂民意。今楚顺天命,伐其罪戾。息地自此刻起,皆为楚土!”话语掷地有声,每个字都如同金戈敲打在冰冷的铁砧上。
几名楚国甲士沉默而强硬地围住了面色惨白如雪的息夫人妫氏。其中一人伸出手臂,意图将她带离此地。她没有挣扎,身体僵直,顺从地被半推半搡地拉离了原地,带离那片不断蔓延的猩红和浓烈的血腥气味。她踉跄着脚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她那美丽的眸子早已被惊骇、绝望和滔天的仇恨彻底填满,眼神死死盯在熊赀脸上。熊赀目光与她交错的一瞬,仿佛撞到了深冬最坚硬的冰层,那冰层之下,是无尽的黑渊。
妫氏被带走了。脚步声远去后,殿中的死寂又被另一种声音打破。一些跪伏在地的息国老臣再也压抑不住,身体筛糠般颤抖,发出断续、浑浊的呜咽。
熊赀仿佛没有听见。他微微侧首,对身旁早已肃立多时、垂手侍立的心腹将领斗廉颔首。他的语气如同谈论天气般平淡:“息邑诸物,封存;士吏,甄别;不服者,随息侯侍享先王。”字字冰冷,不带丝毫烟火气。
殿外楚国的玄鸟旗如墨色的风暴般展开,猎猎作响,遮住了息宫檐角上方最后一线天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息夫人妫氏,而今被楚国上下恭敬地称为文夫人,坐进了那辆华美得令人窒息的香车。
车架宽大,上覆锦帐,四角垂下的流苏随着车轮的颠簸轻轻摇曳,散发出温润的檀木香气。六匹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毛的骏马在前面牵拉,马蹄踏在通往楚都丹阳的官道上,发出“哒哒”的清脆回响,道路两旁,楚国的士卒手执长矛戈戟,排开人墙守卫。那些矛尖在南方炽烈的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白光,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异国特有的、略带咸腥的潮湿气味,混杂着士卒身上皮甲的汗味和尘土的气息。
文夫人的双手,稳稳地交叠着放在铺着厚厚锦缎的膝上。指甲盖精心修磨得很干净,透出贝壳般的淡淡光泽。她端坐如仪,背脊挺得极直,乌黑的长发被极其仔细地绾成高髻,一支样式古朴但质地温润的玉簪横穿其中,使整个发髻显得一丝不乱。那张绝美的脸庞,如同最精妙的玉雕琢成,线条匀称而柔美,肤色白皙似上好瓷器,只有薄唇似乎因紧抿用力,透出一抹细微却醒目的艳红。她的双眼凝视着前方,眸光却没有真正聚焦在车帷上摇曳翻飞的彩色流苏上,而是投向渺茫无定的远处。
车轮辘辘,碾过不平的土路,车厢随之轻轻摇晃。
抵达楚宫,便是另一番天地。黑檐黄瓦的楚宫丹陛高耸,每一处台阶都异常光滑宽阔,守卫在两边的甲士如同生了根的铜柱,目光平视前方,没有任何波动。大殿内部深邃无比,粗壮的漆柱如同沉默的巨人,支撑着望不见顶的穹顶。宫室之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得化不开的熏香气息,那是混杂了松枝、不知名花瓣和草木灰的独特香气,浓郁而复杂,几乎让人透不过气来。大殿深处的主位上,坐着楚国的太夫人邓曼。她身着色彩浓烈、绣满奇异纹样的礼衣,面容威严冷肃。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目光如同淬火的青铜短剑,锐利又仿佛沉淀着时光的黑潭。文夫人缓步上前,动作从容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滞涩,在织满神秘凤鸟纹样的华丽茵席上,双膝并拢,缓缓拜下,额头抵在冰冷的、擦拭得一尘不染的黑色宫砖上,恭敬以楚语清晰言道:“妾身妫氏,拜见太后。”
岁月流逝,如宫中不知疲倦流淌的渠水,载着楚都繁复的日子静静滑过。文夫人渐渐熟悉了楚国宫闱深重的回廊,记住了那些巨大宫室门楣上镌刻的繁复凤鸟图腾。她也知晓了那些深居宫墙角落、神色各异、心怀各异的楚国贵妇们眼神中的含义。楚王熊赀待她极尽优容,为她构筑的寝宫华美精巧,堆积如山的绮罗锦绣、熠熠生辉的珠玉奇珍,足以令天下女子艳羡。
时光也带给她新的身份。她为熊赀诞下了两位公子。长子熊艰,次子熊恽。当她怀抱初生的熊恽时,看着婴儿清澈懵懂的眼瞳,眉宇之间竟依稀映出那个已经遥远得仿佛隔世的息侯的轮廓。那一刻,文夫人指尖的颤抖清晰可感,几乎将婴儿滑落。深宫沉沉,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两个稚嫩的生命终日在庭园花木中追逐嬉戏,喧闹的笑声飘洒在雕梁画栋之间。文夫人常常凭栏而坐,看着两个幼子在阳光下追逐跑动,她不言不动,身影如凝固于这热闹图景之外的一抹淡影。只有贴身侍女偶尔窥见,当她在无人处轻抚颈间那枚自小贴身佩戴、温润如凝脂的青玉夔龙佩——那是息国祖庙的祭玉——指腹久久摩挲,眼中才会泛起一丝微弱得令人心惊的涟漪。宫中仆妇议论纷纷:“那位文夫人,美得像云中神女临凡,只可惜那唇边,仿佛从不曾尝过笑的滋味。”
一次月明之夜,楚王熊赀在文夫人殿中与臣下商议完边境戎事,殿内烛火煌煌,铜兽香炉内氤氲的烟气袅袅升腾。臣子们退去后,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走近她,她正坐在窗下宽大的茵席上,背对着灯火,背影单薄。月色清辉如水银,静静地洒落在她鸦色的鬓角和纤柔的肩头,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冷霜,更衬得她身影清冷,令人难以接近。
“自卿入楚以来,”熊赀的声音罕见地褪去了几分平日的冷锐,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探寻,竟也沾染了夜的清寒,“寡人待卿,可有半点不周之处?后宫上下,何人敢对卿不敬?何故日日寡言少语,宛若深谷幽兰,寂寂无欢?”他向前一步,目光沉凝。
文夫人缓缓转过头来,正迎上他带着疑惑与审视的眼神。灯火的光晕映着她美丽到令人窒息的脸庞,那上面没有哀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悲戚,只有一种近乎死亡的静。那种静,沉重得让熊赀心头倏地一紧。她微微启唇,声音不疾不徐,如同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遥远往事,既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仿佛只是陈说一个不容置疑的冰冷事实:
“吾身一女,而事二夫,纵不能死,其又奚言?”
每个字都异常清晰,平平道出,落在空旷的殿宇中。最后一个音节消失在殿角更深的阴影里后,空气仿佛被灌入了沉重的水银,骤然凝固了。熊赀脸上的探寻之意瞬间冻结、碎裂、消失。那是一种被硬物猝然重击胸口的滞闷感,比战场上面对最凶悍的劲敌还要沉重。他鹰隼般的目光第一次在文夫人面前狼狈地错开,落在了那枚紧贴在她单薄中衣衣领上缘、仅露出半分的青玉夔龙佩上——那个属于息国的信物。
熊赀眼中最后一点温和彻底消失了,只剩下浓重的阴云在翻滚。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像裹挟了山雨欲来的沉重湿意:“寡人知晓了。”他猛地转过身,袍袖带起一股劲风。他没有再看她一眼,径直大步迈出了殿门。
次晨,天色未明。
巨大的楚宫沐浴在朦胧的曙色中。大殿前的广阔石陛如同泼了墨般沉重幽暗。楚王熊赀早已披甲。一身玄黑冷硬的犀牛甲紧密贴合着他挺拔的身躯,甲片重叠处透出内里赤红的战衣边缘。那顶带着狰狞兽面纹饰的青铜胄已扣在头上,只余下面颊两侧紧绷的线条和一双深陷如渊的锐利鹰眼。斗廉率领着数十位高级将领,披挂整肃,如同墨色的礁石,凝立在丹陛之下,空气凝重得如同绷紧的弓弦,等待着即将离弦的锐响。
熊赀踏前一步,脚步落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重的回响。他森冷的目光扫过阶下每一个将领刚毅的面孔,声音不高,却如同敲在青铜钟上发出的一阵嗡鸣,带着穿透寂静的寒意:
“昔年破息,其祸根不在息!在蔡!”他右手猛地握向腰间的长剑剑柄,手背上凸起的青色筋络清晰可见,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利箭,锐利地撕开晨空,“若非蔡哀侯无耻进谗,乱语齐言于王前,息妫何至遭彼等觊觎?息国何至于崩?”他的话语带着冰冷的杀气,“息亡之痛,当以蔡侯头颅为祭!点兵!”最后两个字,声如雷霆霹雳。
斗廉与阶下所有甲士的头颅猛地向上昂起,齐声怒吼,巨大的声浪直冲楚宫尚未苏醒的雕梁画栋:“喏!!”那声音饱含血腥的渴望,震动着黎明的空气。
不到一个时辰,楚国都城外尘土冲天蔽日,楚国的战鼓已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意隆隆擂响。一面面巨大的玄色鸟纹大纛在风沙中激荡狂舞,指引着黑压压的精锐楚军铁流如决堤洪水,再次挟着不可阻挡之势扑向了那个饱受创伤的蔡国。
楚国的战车如同密林的猛虎,迅猛地撕开蔡国边境脆弱的防线。步兵方阵紧随其后,如同移动的黑铁山岳,沉重的脚步踏得大地颤抖。蔡国田野间那些稀疏散落的村庄里,惊慌失措的农人如同无头苍蝇,哭号声、犬吠声、孩童的尖叫声响成一片。楚军如同毁灭的铁犁,粗暴地碾过。烟尘冲天,旌旗猎猎,车马声轰轰如潮水急行,蹄声、车轮碾压枯草的窸窣声、车轮轴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金戈偶尔碰撞的刺耳锐响,还有空气中那股汗味、皮革味、尘土味混合的战场气息,充斥着每一个角落。黑甲的楚兵面无表情,手中的矛戈反射着惨白的天光。一些零星的抵抗者很快被淹没,留下微不足道的几具尸体和被踩踏过的田禾,很快被大军远远抛在身后。
楚军以迅雷之势,直接踏碎了蔡国都城薄弱的防御。士兵的吼声、兵器的撞击声、木石破碎的噪音,瞬间吞噬了一切。熊赀乘坐的那架由六匹神骏黑马拉着的、通体镶嵌青铜饰纹、覆着虎纹皮甲的战车,沉重地碾过内城南门下碎裂的木料和砖块,碾压过粘稠的、散发着浓烈铁锈气味的血迹。战车直闯宫城深处。
蔡宫已沦入一片喧嚣混乱。少数还活着的侍卫做着徒劳抵抗,宫女惊惶的尖叫如同鬼魂般在廊柱间飘荡。在一个宫道转弯处,前蔡哀侯乘坐的那辆曾经光鲜夺目的驷马安车,如今车身布满凹痕和污秽的泥点,两个车轮连同半截车轴被斩落,倾覆在路旁一汪尚未干涸的血泊里,车身上精美繁复的漆绘变得支离破碎。蔡哀侯被几个身强力壮的楚国士兵死死地从破损的车厢中拖拽出来,臂膀被粗暴地反剪在身后。他的头发散乱如草,那身华贵精致的织锦深衣被多处撕裂,沾满了血迹和污泥。当他被拖拽着经过熊赀那停驻的战车时,他用力抬起沾满血污的脸,目光浑浊,口中发出嘶哑混乱、不成句的吼叫,声音中充斥着绝望和最后一丝不甘的疯狂。
熊赀依旧高立于战车之上,身影如铁铸的一般,冰冷的目光俯视着挣扎的蔡哀侯。
“昔日口舌之功,今朝滋味如何?”熊赀的声音,如同深潭坠石,每一个字都带着铁一般的冷硬和砸入水中的沉重回响。
蔡哀侯猛地停下扭动,浑浊的双眼因恐惧而骤然瞪大到极致,仿佛被无形的铁钳狠狠夹住喉咙,只能发出“嗬……嗬……”的残喘。
“带下去!”熊赀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命令简捷如铁令,“关之重室!寡人倒要看看,天下诸侯,谁来替他求情!”他随即挥手,像拂去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
士兵们将蔡哀侯像拖一条死狗般沿着染血的甬道拖走。蔡哀侯的吼声最终淹没在楚兵沉重的皮靴声里。
熊赀的视线却在此刻缓缓抬起,穿过混乱厮杀的宫室间隙,投向极远的西南天际。那里是丹阳的方向。他的眼神深不可测,仿佛想穿透时空的阻隔,遥见那座楚宫深处某个特定的角落,某个沉默的身影。
熊赀收回目光,薄唇紧抿,冷峻如石刻的面孔上没有一丝波澜。他沉声下令:“传寡人谕:蔡侯不义,降为俘囚,蔡国尽为楚属!”这道宣告,斩钉截铁。
秋七月的太阳,毒辣刺眼,悬在蔡国宫室焦黑断裂的檐角,给废墟镀上一层不祥的金色。
楚国丹阳都城的王宫内,空气压抑得如同夏日暴雨前凝结的铅云。文夫人默然独坐于宽大的轩窗之前,窗扇半开,外面庭院里高大的梧桐树上,秋蝉在浓密的枝叶中发出声嘶力竭的最后鸣叫,“知了——知了——”,一声接一声,带着焦灼的意味。案几上,摆放着楚国特有的、用黑漆勾勒着繁复云纹的竹简,其上记载着前方传来的军情:蔡侯已于幽囚中绝望自戕。另一个冰冷的消息是,郑国之主厉公已悄然归国复位,而彼对楚国竟不闻不问。
案几一角,放置着一个精巧的三足青铜小鼎。鼎内盛着的是侍者依时呈上的药汤,尚温,浓郁药味在小鼎上缘氤氲盘旋。自从听闻蔡哀侯死讯,文夫人常感心绪不宁,气血凝滞,寝食难安。侍女低声反复婉劝:“夫人,疾之所由,或为心中郁结久积不散。此汤温热,药力此时最佳,还请夫人饮下,以保玉体安泰。” 文夫人置若罔闻。她端坐的身姿如同冰雕玉刻,目光失神地落在窗棂之外那片被烈日灼烤的枯黄草地上,那里似有若无地浮现出一些模糊的景象——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宫廷,一场更加遥远的宴席……侍女无奈,只能垂手退至门边,屏息侍立。
殿内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气味——那药汤的苦香混合着鼎内腾起的白汽,与窗外草木被骄阳炙烤散发出的焦燥气息缠绕在一起,无形又无所不在地滞塞了整个空间。
熊赀的皮靴踏在地砖上发出沉重短促的回响。他大步跨进殿来。一身紧束的黑色皮甲,肩部与胸前镶嵌着厚重的青铜护甲片,在跨过门槛时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显然刚从演武场风尘仆仆而来,或许还带着烈日的气息和青铜兵器冰冷坚硬的触感。他额角微湿,下颌紧绷,显然也阅过了那份关于郑厉公行径的讯报,周身带着一股难以掩盖的躁郁,如同蓄满雷雨的云层。
他的目光扫过文夫人案前那碗冷透了、浓黑如墨的药汁,眉头不易察觉地锁紧,喉结快速地滚动了一下。然而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粗暴地一把掀起了沉重的帘帷,大步流星地再次踏出殿门,向宫外而去。
楚国深秋的风带着锋利的边沿,刮过栎地荒凉的旷野。野草枯槁如铁,伏倒一片,空气里塞满尘土和衰草败叶的气息。
楚军庞大的营盘扎在栎地城外的土原之上。无数军帐以规律排列,如黑色的海潮铺陈开去。辕门矗立高耸,一杆巨大的玄鸟图腾大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如垂天之云。营区内,篝火通夜不灭,火舌贪婪舔舐着陶釜罐底,煮食的肉汤不断沸腾滚出浓白的泡沫。楚兵的号令声、运粮车粗重木轮碾压坚硬土石的声音,日夜不绝于耳。
熊赀走出立于营地中央的巨大帅帐。一身玄色犀牛甲在火光照耀下泛出冷硬而隐晦的光泽。他极目远眺,越过一望无际的营帐,看向东方那片未知的辽远地界。暗夜如潮退去,东方天际正浸染开一抹鱼肚白,很快转亮,在云层背后透出强烈的白光,如同巨大铜镜的表面被磨亮。
“寡人所虑,” 熊赀的声音低沉,似在自语,又似对紧随其后的大将斗廉言说,声音在清晨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岂独郑伯之不敬?齐小白——此人挟天子以令诸侯,筑坛会盟于洮地,其志不小。中原诸侯趋之若鹜,其势已成。”他顿了顿,缓缓抬起右手,五指猛地收拢捏合成拳,指节在空气中发出轻微的爆响,如同捏碎一块坚硬的磐石,“此番伐郑,兵锋所向郑国,剑指齐小白!务必要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明白,天下之重,在楚!在他那面‘尊王攘夷’的大纛之上,楚戈可碎!”
朝阳终于挣脱层层云霭的束缚,万丈光芒如同千万支金箭瞬间倾泻大地。它率先照亮了楚营辕门高耸的旗杆顶端。那面巨大的玄鸟纹大旗,被强光瞬间穿透,深沉的玄色仿佛被点燃,其上神秘盘旋的赤红色鸟形图腾骤然间变得活了一般,仿佛要挣脱布帛的束缚,振翅高飞。随后,夺目的金光洒向楚军帅帐的宽阔门庭,照亮了楚王熊赀被玄甲衬得坚毅如削的侧脸和他身后静立的将领们刚硬的轮廓。紧接着,这金色如同奔腾燃烧的火焰,飞速向营盘深处奔涌,点亮了一排排整齐肃立甲士手中戈矛的冷芒,照亮了无数盾牌上狰狞的兽面纹。最后,万丈金光以席卷之势,覆盖了整个营盘,染亮了每一顶沉默矗立的黑色军帐,点燃了每一杆指向长空的锐利长戟,将营盘前空旷辽阔的原野也镀上了一层耀眼的赤金之色。
当最后一缕薄雾被灼热的阳光驱散,楚军庞大的营盘已经彻底苏醒,如同蛰伏已久的庞大凶兽,显露出锋利的爪牙。震天动地的战鼓声“咚!咚!咚!”猛然撕裂了黎明的寂静,如同沉雷滚过天际。沉重的青铜钲、尖锐的骨笛、刺耳的号角同时吹响,汇成一股撼人心魄、撕心裂肺的声浪狂流,如同无形的怒涛,在栎地城外的原野上激荡翻涌。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营的辕门在令人牙酸的机括绞索声中轰然洞开!
一排排披覆着厚实生牛皮、镶嵌青铜巨大兽面、坚固无比的战车如奔涌的洪流轰然冲出!每一辆战车都由四匹肌肉虬结、口喷白沫的剽悍战马拖拽,车轮碾过,溅起一人多高的混浊黄尘。
紧随车阵之后,是整肃如林的步兵方阵。第一线,是密密麻麻的长戈长矛方阵,每一柄戈矛的锋刃上系着红色的缨穗,在急行中连成一片跳跃的红色火海。长矛后面是剑盾方阵,厚实的皮盾连接成一面钢铁墙壁,密密麻麻的青铜剑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寒光。最后压阵的是弓弩手方阵,强弩劲弓早已引弦待发。每一名士兵都头戴厚重的皮胄,身穿玄色犀甲,脚蹬结实皮靴。军阵踏着震动大地的整齐步伐,如同移动的铁山,向不远处的栎城碾压而去。
“呜——呜——呜——!”当楚军推进到栎城外的开阔地带,沉重的牛角号声瞬间变得急促高亢!那是楚军发动全面进攻的信号,号角发出催命般的锐鸣。
密集得如同暴风骤雨般的箭矢首先从楚军阵中腾空而起!锋利的青铜三棱箭镞划过刺耳的尖啸声,带着弧线,遮蔽了初升不久的太阳光芒,划过长空,射向栎城低矮的城垣!
“咄!咄!咄!”箭镞狠狠钉入夯土城墙、朽坏的城楼木门楼板,甚至穿透临时竖起的简陋皮盾的声音,如同冰雹砸落,接连不断,恐怖而密集。栎城城头传来短促尖锐的惊叫和沉重痛苦的闷哼声。
接着,楚军的战车洪流挟着千钧之势发起冲锋!车轮疯狂碾过城壕边松软的地面,车上的车左弯弓劲射掩护,车右则紧握青铜长戟,等待近身肉搏。部分战车甚至已经迅猛冲到了坍塌的城门缺口处,青铜的轮毂和车轴狠狠碾上断裂的硬木门框,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大摩擦撞击声,车轮溅起门洞下淤积的黑泥。车右的甲士疯狂地挥舞着沉重的长戟,向从瓦砾废墟和断壁残垣后蜂拥冲出的郑国士兵砍刺劈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瞬间弥漫开来,混杂着扬起的泥土腥味和伤者排泄物的恶臭。
喊杀声!鼓声!号角声!车轮声!箭矢破空声!临死前的绝望嘶嚎!兵器激烈碰撞迸发出的炸裂鸣响!……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片小小战场上疯狂交织、沸腾、炸裂!栎城郊外狭窄的战场迅速变成了一座沸腾喧嚣、血肉横飞的巨大磨坊,生命被狂暴地绞入其中,转瞬碾为齑粉。
熊赀的战车,在离栎城塌陷的城门废墟尚有百余步处骤然停下。斗廉率领的精锐卫队早已里三层外三层将他拱卫其中。他并未亲冒矢石,只是稳稳立于战车上,如同一尊无言的玄甲巨神塑像,冰冷的目光穿透厮杀的血雾与弥漫的黄尘,紧紧攫住战场的中心,捕捉着每一个微小而关键的波动。偶尔有流矢射向他战车方向,也会被侍卫们手中高大的皮盾轻松磕飞,“夺”地嵌入盾面,只能留下一个浅坑。
突然,熊赀的视线一凝!如同发现了猎物的鹰隼。
在城墙塌陷处的混乱战团边缘,一队装备明显精良、行动也异常有序的郑国士兵护着一面旗帜且战且退。那面旗帜被几名士兵拼命挥舞着向东方摇动!在那旗幡快速卷动扬起的间隙,一抹刺眼的蓝色被熊赀锐利地捕捉到了——那是齐侯特有的旗帜颜色!旗幡正中,用金线描绘着一个巨大的篆字:“齐”!
一股混杂着极致的愤怒和冰冷的了然瞬间席卷了熊赀的心口。他的瞳孔因过度用力而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郑伯哪里是疏忽对楚的礼数?这分明是赤裸裸地向东方那个新兴的霸主——齐小白,卑躬屈膝,纳上了一份沾血的投名状!
震怒与寒意并未在熊赀脸上显露太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到极致、甚至带着一丝残酷期待的锐意!他猛地侧过头颅,声音不高,却像是地狱深处的寒风吹动了坚冰:
“斗廉!增兵东北!务必将那面齐旗,”他抬手指向那抹在混乱中时隐时现的蓝色,指尖稳定如铁,“连同护卫之军,尽数斩绝!取其头目者,升爵三级!赏百金!”命令斩钉截铁,每一个字都带着血的浓腥气息。
“喏!”斗廉如虎吼应声。旋即,他高举战刀,向东方那面时隐时现的蓝色旗帜方向猛地斜劈而下。如林的楚军阵中号角再度撕裂长空,一队严整如黑色洪流的重装步兵在斗廉的亲自率领下,如同淬火的标枪,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猛烈地扎进了那片已经被染红的战场腹心,朝着那抹蓝色义无反顾地杀去。沉重的青铜重剑闪烁着无情光芒,斩向一切敢于阻挡的东西。钢铁与血肉摩擦的钝响、骨头碎裂的清脆声、濒死者的惨嚎,立即在那片区域变得空前密集起来。
初冬的风带着冰冷的铁锈气味,自北而来,掠过广阔的汝水流域。
河水已不复秋日的汹涌浩荡,水位下降,露出边缘覆盖着薄薄灰白色冰碴的滩涂。河心水流依然沉缓,流淌着深邃的苍青色。两岸广阔的原野上,经霜的枯草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黄色毡毯,直铺向天际尽头灰蒙蒙的山峦。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军庞大却规整的营盘沿着汝水支脉的南岸扎下,连绵数里。营内弥漫着烟火气息——柴草燃烧的烟味、营火堆上烤炙麦饼的焦香,以及皮甲在霜露冻结下的湿硬气味混杂一起。中军所在的小丘上,楚国巨大的玄鸟大旗稳稳迎风矗立,旗帜被西北风吹得笔直张开。
“吁——!”御者勒住缰绳,熊赀的战车停在一处视野开阔的高坡顶端。他身披保暖又便于行动的厚实玄色犀甲,肩披一条硕大的黑狼皮大氅,迎着凛冽的寒风,凝然不动地注视着远方。
在极目之地的北岸,隐隐起伏的低缓丘陵背后,便是此行首要的目标——顿国疆土。再往东,就是楚人多年欲征而尚未如愿的陈国。
“今日起,”熊赀的声音如同冰河滚动,在寂静的寒风中异常清晰地传入身后心腹将领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敲打在青铜上,“分其田!”他有力的右臂猛地向前挥出,如同斩断无形的锁链,“自汝水之滨始,向顿国边邑推进!寡人之土,寡人赐予从征勇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对土地最深切的渴望。
命令立刻化作行动。
楚军如同最精密的仪具开始运转。一队队持戈士兵护卫着数位负责丈量土地的“量人”官员与随行的文书、算史官,率先走下高坡,踏上北方那片覆满白霜的贫瘠土地。兵士们用长戈在冻得坚硬的土地上费力地挖掘标记;量人们熟练地用标准的步尺牵引丈绳,一边计数一边高声报出数字;文书则跪在冻土上,伏于薄薄的木牍上,用铁笔飞快地刻写下丈量出的土地疆界大小,笔尖与木牍发出急促而持续的刮擦声;算史官则默数着绳尺的段数。寒冷中,呼气凝成白雾,士兵和官员们专注的表情凝固在凛冽的空气里。
很快,一辆辆沉重的战车也开始有序驶过预先架设的浮桥,整齐排列于新划定的地块边缘。战车上的甲士们面容肃穆,戈矛林立。紧接着,大批步卒组成的几个方阵开始在河滩开阔之处列阵演练。伴随着鼓点节奏,兵卒们整齐地操演着挥戈挺矛、聚散进退的战阵。士兵们的吼声“杀!杀!杀!”,青铜兵器整齐劈刺的金属破风声,沉重皮靴踏地的轰响如同闷雷滚动,在空旷的河滩上激荡。数面绘着咆哮虎面的大皮鼓在阵后猛烈擂动,鼓声低沉猛烈,如同大地深处酝酿的滚雷,随着河水寒气向更北、更远的方向层层扩散。
楚军的战车和步卒就这样踏着演练的步调,缓缓向北岸那属于顿国的贫瘠土地碾压过去。楚军浩荡行进,黑色的军阵在枯黄的大地上移动如同一大片不断蔓延的铁锈色阴影。车轮在荒草中碾出宽大的道路,沉重的步伐压碎冻土和枯萎的植物,留下满目疮痍的痕迹。
顿国那低矮的边境土城在楚军浩大的声势面前显得岌岌可危。城墙上,几张惊惶的面孔在垛口后一闪而没,土城简陋的木门立刻被从内部死死堵住加固,透出浓浓的惊惧和绝望气息。整个顿国在楚国庞大的军容之前,缩成了一个瑟瑟发抖的蚁穴。
演武持续了三日。熊赀骑在马上,冷眼注视着部队一步步踏入顿国边境腹地,最终兵临那座早已门户洞开、守兵星散无踪的顿国小城之下。楚军的战车在城门外围缓缓巡弋,步卒方阵在城下列出战斗队形,盾牌相接如墙,矛戈如林挺立。城墙上偶尔可见几个颤抖的兵卒身影,面对城下如海潮般无声逼来的黑甲之师,只有无言的恐惧。
“禀大王!陈侯之使已在辕门外恭候多时!奉重礼求见!”一位信使自后方策马疾驰而来,于熊赀马前数丈处猛地勒住奔腾的坐骑,骏马嘶鸣着人立而起,马蹄踏起一片冻土。信使滚鞍下马,急切地单膝跪地大声禀报。
熊赀缓缓收回远眺顿国城头的目光,眼中并无半分意外,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上扬起一个细微而冰冷的弧度。那弧度一闪即逝,却在无形中宣示了他的计谋已见成效。他调转马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
陈国特使的车驾行至楚营辕门之前便已停驻。使者不敢乘高大车马,更不敢要求直入中军帅帐觐见。当辕门轰然开启时,那使者正独自一人恭敬地肃立在营门外的寒风中。他一身合乎礼数却不显张扬的文官深衣,面色恭谨,略显紧张。
使者身后,是一支由多名陈国奴隶吃力扛抬的庞大礼物队伍。数十个红漆雕花大木箱被小心翼翼地堆放在辕门外的地面上。几名奴隶正合力掀开其中一个木箱的箱盖。只见箱盖开启后,内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码放整齐、质地厚密光滑的上好丝帛,散发着淡淡的蚕茧清香。挪开顶层的丝帛,下面则是码得整整齐齐、被磨砺得寒光闪烁的青铜戈矛!矛尖密集排列如同收割生命的镰刀之林,寒气刺骨。再其下,露出的则是更加厚重的、整副的牛马皮甲,皮甲缝隙间甚至还能看到填充其中的硬铜片,在初冬昏暗的天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兵器与铠甲,战争机器的本质,被陈国裹在精美的和平外衣下小心翼翼地献上,如同割下自身的血肉以求自保。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使者目睹熊赀的高大身影出现在辕门之内,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于冰冷的泥土地上,额头深深触地:
“寡君冒犯天威,自知罪孽深重,夜不能寐!”他的声音因寒冷和恐惧而微微发颤,“特奉陈国之宝,以乞……乞恕陈国之罪!”最后几个字已是带着哭腔的哀求。
南方的冬日湿气缠绕,灰白色的浓雾如同粘稠的浆汁,将楚国北部边境的山林与道路密密地包裹住。空气里,草木腐烂和湿土的气息浓郁得令人窒息。一支楚军,夹杂着部分穿着迥异于楚兵服饰的巴人战士,正艰难地行进在通向申国边境一条逼仄的泥泞山径上。队伍中只闻沉重的喘息声、靴子深陷烂泥又拔出的“噗嗤”声、皮甲上坠挂的金属甲片碰撞的碎响,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晰。
巴人战士身形大多比楚兵更为剽悍紧凑,他们的甲衣粗陋,以厚实的兽皮为主,甲片拼接简单而狂野,赤裸或半裸的臂膀上刺着青黑色狰狞的蛇形、鸟形图腾,在湿冷的环境中,裸出的皮肤浮着油光。他们背负着样式奇特、弓背特别弯曲的硬木弓,腰后斜插着柄部呈扁圆环状、闪着寒光的长短巴式柳叶剑。巴人不时用一种如同野兽低吼般的喉音互相传递着难以辨识的简短信息,声音在粘稠的雾气中显得沉闷而短促。
队伍沉默地前进。突然!道路前方不远的密林深处,浓得化不开的乳白雾气中,骤然传来一声尖利到令人心脏骤停的破空厉啸!一支漆黑的箭矢如同从地狱深处射出,毫无预兆地穿透浓雾,带着死亡的冰冷气息,“噗”一声闷响!狠狠贯进了队伍最前端一个巴人首领的脖颈!那强壮的身躯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痛呼,只看到咽喉处骤然爆开一个巨大的血洞,黑红色的鲜血如泉喷溅,瞬间染红了他胸前粗硬的兽皮甲衣。健壮的身体摇晃了一下,沉重地仰面栽倒泥泞中。
“林中有伏!” “是申人!”
惊吼声几乎同时从数张口中爆发!仿佛一个信号,两侧密不透光的山林深处骤然如同火山爆发!无数黑色的身影从树后、岩石后鬼魅般钻出!伏兵发一声喊,利箭如暴雨般密集攒射而出!嗖嗖嗖的破空之声不绝于耳,如同毒蜂群猛烈振翅。雨点般的箭矢射向道路中心的楚军!
“举盾!”楚军将领的反应极其迅捷,厉吼之声立刻盖过了箭矢的飞啸!
训练有素的楚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举起了左臂上紧紧绑缚的皮盾!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堵盾墙瞬间立起!“咄!咄!咄!咄!…”箭矢如冰雹般狠狠砸落,大部分强劲地凿在盾面上,发出连续不断令人头皮发麻的撞击闷响!沉重的冲击力震得持盾楚军战士手臂发麻,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密集的箭雨几乎令光线暗淡。但仍有几枚极其刁钻的箭矢从盾牌难以封堵的缝隙中呼啸钻入!
“啊——!”一声短促的痛叫在楚军阵中炸响!一名年轻楚兵捂住左肩要害,指缝间瞬间被大股温热的鲜血浸透。他身体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痛苦与对死亡的恐惧。另一个楚兵则被一支劲箭射中小腿胫骨!他闷哼一声,强壮的身体骤然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泥水中,带起一片污秽的泥浆。他手中的戈矛“铛啷”一声跌落到一旁。
楚军的盾墙艰难地顶住了第一轮死亡的箭雨!
然而,走在队伍两侧、首当其冲的巴人战士队伍,却在突袭之下损失惨重、一片混乱!巴人的弓箭手虽然开始仓促还击,他们粗犷的硬弓拉满了射出的箭支虽然力道十足,但射速较慢,且无阵型可言,显得凌乱无力。巴人战士手中的武器多为擅长的近身劈砍的巴式剑和短柄的投掷斧,面对远处密集的箭雨,他们缺乏有效的格挡工具。
混乱中,巴人首领们用嘶哑的喉音嘶吼着试图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命令被淹没在混乱的嘶吼与箭矢穿空声中。几个年轻的巴人战士被刺入身体要害的箭矢射倒在地,尚未咽气就在泥泞中无助地抽搐着。一个负伤的巴人战士倚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后,拼尽全力想拔掉刺穿自己大腿的箭杆,剧痛却让他浑身发抖,喉咙只能发出压抑的喘息。
楚军统帅此时就在队伍中央。熊赀的座车停驻在盾墙的掩护之后。他脸色阴沉如墨地透过盾牌间狭小的缝隙望向前方浓雾中如同鬼影般闪烁腾挪的申国伏兵。巴人队伍中不断响起的闷哼、惨叫和身体重重倒地的声音清晰地传入耳中。他牙关紧咬,腮边的肌肉因极度愤怒而剧烈地抽动着。
“令旗!!”熊赀猛然回头,对紧跟车旁传令的亲卫官厉声咆哮。那双鹰隼般的眼中此刻燃烧着冰冷的杀意,“三箭齐射!压制两翼!巴军左右散开!正面突击!杀光这些鼠辈!”每一个字都裹着冰冷的煞气,如同淬火之刃。
楚军的令旗急促地舞动起来,号角发出短促而锐利的鸣响。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楚军的箭阵立即发出可怕的回应!三个早已在阵后引弓待发的密集弓弩方阵同时发动!刹那间,遮蔽天空的黑色箭雨从楚军盾墙后方呼啸着腾空而起,带着刺耳的尖啸,划破浓雾,狠狠扑向两侧山林的伏兵藏身之处!如同黑云压顶!
箭矢如同飞蝗般落下。树叶被急速穿透发出的簌簌声、枝条被强劲力道撞断的噼啪声、伏兵中箭后发出的凄厉惨嚎声,骤然代替了先前申国占优的攻击!
就在楚军箭雨压制申兵火力瞬间!楚军最前方的盾墙猛地从中裂开两道巨大的口子!
早已蓄势待发的楚国重装步兵如同两道钢铁洪流,裹挟着震耳欲聋的呐喊声“杀啊——!”,如同奔涌而下的黑色怒涛,挺着如林长戈,如同两道闪着寒光的巨大犁头,狂猛地撞进了前方浓密的树林之中!
血腥的肉搏立即在混浊的雾气中爆发!楚军士兵吼叫着,沉重的青铜戈矛凶狠地刺出!申兵被迫扔下弓箭,抽出短兵格斗。皮甲被锐器撕裂的声音,骨头被沉重兵器砸碎的脆响,刀斧入肉时闷钝的噗嗤声,濒死者最后的惨嚎声,瞬间取代了箭雨的呼啸。混战在浓雾弥漫的山林泥泞中展开。楚兵训练有素的阵型和精良的装备,在近战中彻底压倒了申国伏兵。
……
残阳如血,沉甸甸地压在西边连绵的黑色山脊线上,将它最后的、极其惨烈的余烬泼洒在涌水河面上。河水浑浊泛红,湍急地打着漩涡向下游奔涌而去,水面漂浮着大量树枝和断裂的武器。岸边大片土地被踩踏得泥泞不堪,泥泞中除了纷乱的足迹和车辙,还散落着被踩踏进泥土里的断箭、碎裂的盾牌残片,以及沾满血污、破败不堪的甲衣碎块和残断的兵器。
楚军与巴人战士的残部正在打扫战场。楚军的收尸队沉默地将楚国战死士兵的遗骸小心收敛,裹入军带来的素布。而战死的巴人则被随意地拖到一起,堆放在冰冷的泥地上。巴人战士们沉默地在尸堆中翻检辨认着自己阵亡的同族兄弟,他们粗犷的脸上是悲痛与某种冰冷压抑的愤怒。几个巴人战士看着楚人小心翼翼地收敛自己同伴的遗体,又看向那些被随意丢在烂泥中的巴人尸体,愤怒地在喉咙深处发出如野兽受伤般低沉的呜咽声。
一场本该共同庆贺的短暂会盟,在沉默与敌意中结束。
楚军将缴获的部分武器和甲胄象征性地分与巴人。巴人首领们冷淡地接受了这些残羹冷炙。当楚军主力押着捕获的申人俘虏,缓缓退入营地后,巴人的队伍开始陆续离开这片弥漫着刺鼻血腥气的河滩。在昏暗天光下,他们离去时粗犷的背影,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与疏离。
楚军将领阎敖,作为这次行动楚军的副将,独自一人立在涌水河畔一处地势略高的土坡上,冷冷注视着巴人队伍稀稀拉拉消失在河滩下游的雾气中的背影。他身上披着新换过的精良楚甲,脸色在残阳映照下显得有些阴晴不定。寒风吹拂着他的甲叶边缘,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不知死活的东西!”阎敖对着巴人消失的方向,不屑地啐了一口。
冬日的太阳懒懒地悬挂在低空,吝啬地洒下惨白的光,照耀着楚国郢都城郊外一个名为那处的军事要塞。城墙是用此地常见的黄土混合碎石逐层夯实垒成,不高,墙体粗劣简陋,有几处新修补的痕迹明显是用泥土草草糊上,如同难看的疤痕。城头上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负责了望的楚军士兵,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空气死寂得如同凝固。
突然!一声尖锐刺耳、如同苍鹰俯冲时发出的厉啸划破凝滞的空气,自东方原野深处猛然射来!“噗!”毫无预兆地,一根尾部缀着深色翎羽的利箭狠狠钉入了一个正伸着懒腰、意兴阑珊的楚兵胸口!鲜血立刻染红了他胸前粗糙的皮甲。
那士兵的表情凝固在茫然之中,甚至来不及发出一点声音,便沉重地向前扑倒在冰冷的城垛上。
“敌——袭——!”
凄厉而变调的示警声骤然撕裂了城头的寂静!城上幸存的所有楚兵瞬间如同被滚烫的油泼过,惊跳起来,扑向各自的防位!
然而一切都太晚了!
“呜——”沉重的牛角号声低沉地呜咽着,如同荒原猛兽的悲鸣,骤然从四面八方响起!
紧接着是沉重的、如同天边滚来的闷雷般的脚步声!无数粗壮而赤裸、刺满诡异青黑色蛇鸟纹身的腿脚如同突然从地底冒出的荆棘丛林,急速碾过平原上枯硬的蒿草!密密麻麻的巴人战士!他们如同狂暴的黄色潮水,从三个方向向那处土城猛扑而来!人数之多,动作之迅猛,远超楚军最悲观的想象!最前面的巴人精壮勇士甚至已经冲到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
巴人特有的硬木强弓在奔跑中就被拉开了!弓弦发出令人心头发麻的吱呀声!瞬间,一阵乌黑细密的箭雨腾空而起,比楚军曾经见过的任何箭阵都要凶悍!如同掠过天空的巨大蝗群,带着刺耳的嘶鸣,狠狠扑向城头!
“咄!咄!咄!咄!……”
密集得如同骤雨打芭蕉般的箭矢撞击在夯土墙体上!瞬间,整个那处城的上半段墙体便如骤然长出了一层丑陋的黑色棘刺丛林!原本稀拉的守军瞬间被压得抬不起头!
更令人心悸的是冲锋者手中的武器!除了背负在身的强弓,大部分巴人战士左手紧握着一面厚实的圆形藤牌,右手中或持着寒光闪闪的柳叶长剑,或提着沉重的青铜斧钺,甚至还有粗大的木棒!几个赤膊的巴人壮汉甚至抬着一根巨大的原木撞锤!他们狂吼着发出各种难以听懂的、如同野兽般的喉音,红着眼睛,踏着自己人射出的箭幕掩护,直扑向那道并不高大坚实的土城门!
“轰!!”第一下剧烈的撞击声响起!
简陋的木制城门在蛮力撞击下呻吟着爆裂!飞溅的木屑如同炸开!
“轰!”第二声更加剧烈的爆响!整座城门连同两边的一大段土坯墙体都在惊人的蛮力撞击下猛地向内凹陷、垮塌!尘土碎石漫天扬起!
“杀啊——!”
震耳欲聋的狂吼声如同积蓄了千年的怒雷炸开!巴人洪流般的身影穿过弥漫的尘烟,汹涌地灌进了那处土城狭窄的城门甬道,迅速杀入城中!
刀剑的冷光在狭窄的街道中密集闪动!鲜血从倒塌的门洞废墟下四处迸溅!楚兵的绝望抵抗瞬间被淹没在蛮力与愤怒的狂潮之中。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几乎是同一时刻,遥远的楚国郢都城下,刚刚升起不久的黑烟尚未散尽,一片混乱刚刚被勉强压下不久。郢都坚固的城墙下几处城门紧闭,城头上戒备的楚兵明显增多,甲胄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宫室之内,气氛凝重如铅。楚国太夫人邓曼的声音打破了死寂,苍老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处失守……巴人反噬……竟敢兵临郢都城下!”她缓缓抬眼,目光如同淬了毒汁的利刃,钉在殿中面如死灰、狼狈不堪的守城大夫脸上,“阎敖之罪,万死难辞!”每一个字都如同巨石砸下,震动着众人的神经,“速将此贼拿下!查问溃败之责!若涉通敌……”太夫人的声音骤然停顿,冰冷的视线扫过全场,“……灭其族!”
殿内寂静如深潭。
涌水下游的一段河道。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两岸冲刷下的泥沙和枯枝败叶,翻滚着向下游奔腾而去。冰冷的河水刺骨。一个湿淋淋的人影艰难地扑腾在冰冷刺骨的河水中央,如同一只垂死挣扎的水獭。正是阎敖!他那身沾满污泥的楚国将官甲衣早已被撕裂多处,头冠早已不知去向,湿透的发髻紧贴在苍白的额头上。他面色青灰,嘴唇毫无血色,剧烈地打着哆嗦,每一次挣扎着将头探出水面都伴随着抑制不住的剧烈呛咳。寒冷和力竭带来的麻木感如同无数钢针扎入骨髓,每一次划动胳膊都变得异常艰难,只能凭借本能在湍急的河流中随波浮沉。
两名楚国执法的甲士骑着马,沿着河岸泥泞的滩涂追踪。他们的眼神锐利如鹰,死死锁定着河中那个忽隐忽现的狼狈身影,如同盯着必死的猎物。
“在那里!”其中一个甲士用刀尖一指翻滚的河水,毫不犹豫地策马冲下遍布卵石的河滩。战马粗大的四蹄踏入冰冷的河水中,溅起一人多高的浑浊水花。马蹄踏碎河岸的薄冰,发出咔嚓的碎响。另一个甲士迅速取下马鞍旁盘着的长套索绳圈,挽在手中飞速旋转,看准时机,“呼”地一声,套索如同毒蛇出洞,准确地凌空飞去,瞬间套在了水中奋力挣扎的阎敖脖项之上!
“嗬!嗬!”阎敖身体猛地一僵,双手本能地死死抓住勒住脖颈的粗韧绳索,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冰冷的河水无情地灌入他因痛苦而大张的口中。
岸上的甲士猛地收紧绳索!巨大的拖拽力拉扯之下,阎敖如同一尾被钩住的沉重死鱼,完全无法反抗。他呛咳着,身体被快速拽向岸边的浅滩。冰冷的河水浸泡着他的身体,污泥糊满了他的脸和仅存的衣物。他被拖拽到岸边的泥滩上,冻得僵硬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停剧烈地颤抖、呕吐着浑浊的河水和胃中苦水。他的神志似乎都被极寒和恐惧冻僵。
两名甲士跳下战马,粗暴地提起瘫软如泥的阎敖,将他的双臂反剪到背后,捆了个结结实实。
阎敖被丢在冰冷湿硬的河滩地上。他努力抬了一下沉重的眼皮,涣散的目光越过执法甲士冰冷的靴筒,投向更远处模糊的地平线,喉咙蠕动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气音:“……巴……巴人……”
没人听清,也没有人再想听清。
行刑的消息像一股阴冷的风,悄然刮遍了整个楚宫。几个洒扫的下等宫人在经过文夫人寝殿外长长的走廊时,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脚步也变得轻悄匆忙,仿佛深怕惊扰了什么。然而那低声的议论如同不安的蚊蚋嗡嗡,依旧隐隐约约地飘进殿中:
“……听说已经下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