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玉书并不是顽固的守旧派,只不过对于新鲜事物的接受能力还有所欠缺,但是他说的话也不是全无道理,坐在尚书的位置上,任何问题都要通盘考虑,而且要对皇帝阐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是做臣子的本分。
不能路朝歌一说什么,就赶紧奉承着说好,那不是一个合格的大明尚书,而是一个想要不断向上爬的官员,大明不需要这样的官,更不需要这样的尚书。
秋玉书眉头紧锁,并未被轻易说服:“太子殿下,道理虽是如此,但操作起来谈何容易?办报所需人力、物力巨大,编辑、撰写、核实、刊印、发行,环节众多,如何确保每句话都准确无误,符合朝廷旨意?又如何防止下面的人阳奉阴违,甚至被别有用心者渗透利用?再者,长期免费或低价,这笔开销从何而来?”
路朝歌显然已经思虑过这些问题:“秋大人的顾虑很实际。所以,这件事不能一蹴而就。我建议,先由礼部牵头,抽调精干人手,组建一个‘新闻司’,专司办报。报纸名称可以叫《大明公报》或《长安新报》。先在长安及京畿地区试行,每旬一期或者七天一期,内容严格控制,主要以发布政令、表彰良吏善举、推广农桑知识为主。招募一批可靠的读书人担任编辑和访事,给予官身或吏员待遇,订立严格的规章。”
“至于经费,”路朝歌笑了笑:“初期自然需要朝廷拨款。但报纸本身可以售卖,虽然便宜,但发行量大了,也是一笔收入。未来还可以承接一些合规的商号广告——比如朝廷新开的官营作坊出产的好东西,诚信商家的招幌等等。逐步做到收支平衡,甚至略有盈余。关键在于,报纸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尤其是核心的编辑和发行权。我们可以设立审稿制度,每期内容最终由新闻司主管甚至礼部堂官核定,再报陛下御览。地方发行,则借助驿传系统和地方官府的力量,对了,镖局一样可以起到作用。”
李朝宗一直静静地听着,此刻终于开口:“朝歌,你这想法,胆子很大。这是要把一直以来遮遮掩掩的‘舆’,放到阳光底下晒啊。”
“大哥,阳光底下虽然可能刺眼,但更能杀灭毒菌。”路朝歌诚恳道:“世家大族最怕的,就是他们的所作所为被摊在光天化日之下。他们可以收买个别官员,可以控制地方学堂,但很难完全控制发行天下的报纸。只要报纸立得住,公信力强,慢慢就会成为百姓心中判断是非的一个依据。到时候,他们再想煽动舆论、对抗朝廷,难度就大得多了。这不仅仅是对付世家的一把刀,更是沟通朝廷与百姓的一座桥,是巩固我大明根基的一块础石。”
李朝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恢弘的宫殿群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市井街巷。他深知这个弟弟,看似随性不羁,实则每每谋划的都是关乎国本的大事,而且往往能切中要害。办报之议,看似新奇甚至冒险,但细想之下,确有其深远意义。掌控舆论喉舌,其威力有时胜过十万雄兵。
“儿子,你觉得呢?”李朝宗没有回头,问道。
李存宁恭敬答道:“爹,我以为,二叔此议,利在长远。或许初期会有杂音、会有困难,但若能成功,于我大明确有大益。至少,不能让天下人只听到世家的一面之词,我还是支持试行。”
李朝宗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转身,目光扫过路朝歌期待的脸、李存宁兴奋的神情,以及秋玉书依然忧心忡忡的面容。
“秋爱卿,”李朝宗缓缓道:“朝歌所言,虽有风险,但亦有其理。堵不如疏,禁不如导。朝廷的声音,不能总是藏在深宫和高墙之内,这件事……可以办。”
秋玉书心下一叹,知道皇帝主意已定,只得躬身:“臣……遵旨。必当谨慎筹划,竭力办好此事。”
“不是竭力,是必须办好。”李朝宗语气严肃起来:“就如朝歌所说,先在长安试行。秋玉书,你亲自兼任这‘新闻司’的第一任主事。人手从礼部、翰林院乃至国子监中择优挑选,务必可靠。章程由你和路朝歌仔细拟定,报朕批准。内容务必详实、准确、稳妥,凡有疑虑,宁可暂缓刊登,不可急于求成。所需经费,从内帑先行拨付一部分,户部协济一部分。记住,这第一炮,一定要打响,要赢得口碑,而不是惹来非议。”
“臣,明白!”秋玉书感受到肩上的重担,肃然应道。
路朝歌脸上露出了笑容:“秋大人,你要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您放心,具体事务我我绝对不插手,您可以放手去做,有什么难处,咱们一起解决。这报纸办好了,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李朝宗走到路朝歌面前,指了指他:“你呀,总是能给朕找出些新鲜又棘手的事情来。这件事就按你说的办,但务必稳妥,循序渐进。若是弄巧成拙,引发了乱子,我是不能把你怎么样,但是我能让你大嫂把你怎么样。”
“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路朝歌笑道:“这报纸,将来不仅是朝廷的喉舌,也能是百姓的眼睛和耳朵。咱们要让这大明天下,不仅政令畅通,也要让真实的声音、有用的信息,畅通无阻。世家大族想靠藏着掖着、操纵舆论来过好日子,这条路,从此以后,行不通了!”
御书房内的议事持续了很久,直到宫灯初上。关于《大明公报》的诸多细节,章程框架,人员构成,发行渠道,内容边界,在讨论甚至争论中逐渐清晰。路朝歌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前方必有无数艰难险阻,来自世家大族的反扑和抵制恐怕会异常激烈。但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他就绝不会后退。
当他最终离开皇宫时,夜幕已笼罩长安。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宫阙,路朝歌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的将来,带着墨香的报纸飞入千家万户,朝廷的新政理念随之播撒,而世家大族精心编织的信息罗网,将被一点点撕开缺口。
舆论的战场,无声,却至关重要。而他,已经为朝廷抢占了先机。接下来的,就是真刀真枪,却又不见硝烟的较量了。他紧了紧披风,大步流星地融入长安城的夜色之中,背影坚定而充满力量。
路朝歌离开皇宫时,已是星斗满天。长安城的夜市正热闹,各坊市间灯火通明,叫卖声、说书声、丝竹声不绝于耳。他却没有直接回府,而是绕道去了西市——那里有他三年前暗中资助开设的一家书局,“墨香斋”。
墨香斋门面不大,藏在一排绸缎庄与酒肆之间,不甚起眼。此刻虽已入夜,店内仍亮着灯。掌柜是个五十余岁的老书生,姓周,名文翰,原是江南落魄士子,因屡试不第,被路朝歌收留,委以经营书局之任。
路朝歌推门而入,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声响。
周文翰正伏案校对书稿,闻声抬头,见是路朝歌,忙起身相迎:“东家,您怎么来了?”
“来看看。”路朝歌环视店内,书架林立,墨香弥漫,几个书生模样的顾客正在翻阅典籍:“生意如何?”
“尚可,尚可。”周文翰请路朝歌入内室,“近日新印刷的《农政全书》简本卖得不错,还有您让印的那些浅显读物,《千字文》《百家姓》配图的,贫寒人家买得多。”
内室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边堆着些待装订的册子。路朝歌坐下,周文翰奉上热茶。
“周先生,我今日来,是有件大事要交予你办。”路朝歌开门见山。
周文翰神色一肃:“东家请讲。”
路朝歌将御书房议定办报之事择要说了,末了道:“朝廷要在礼部下设‘新闻司’,办一份《大明公报》。但官家做事,层层掣肘,效率不高。我要你在墨香斋内,另起一套班子,暗中筹备一份民间报纸。”
周文翰吃了一惊:“东家,这……这是何意?既有官报,为何还要另办民报?况且,办报非同小可,涉及朝廷言论……”
“正因官报有诸多限制,才需民报相辅。”路朝歌压低声音:“官报代表朝廷,须端庄稳重,有些话不便说,有些事不便深究。民报则可更灵活,更贴近市井。譬如揭露某地豪绅欺压良善,官报或许需查证再三,顾及体面;民报却可先声夺人,形成舆论压力。又譬如,官报推行新政,民报便可采访市井小民、田间老农,听听他们真实的想法和难处,再刊载出来,让朝廷知道政令在民间的反响。”
周文翰听明白了,却更觉压力如山:“东家,此事实在风险太大。若尺度把握不当,触怒官府,或是被世家抓住把柄,墨香斋顷刻间便有覆巢之危啊!”
“风险自然有。”路朝歌目光灼灼:“所以我亲自来找你。周先生,你记得当初我为何收留你么?”
周文翰一怔,想起往事,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当年草民屡试不第,盘缠用尽,病倒客栈,是东家出手相救,不仅延医问药,还给了这份营生。东家曾说……看中的是草民心中尚存的一点‘书生意气’和‘求真之心’。”
“不错。”路朝歌点头,“你虽科场失意,却仍关心民瘼,常写些针砭时弊的文章,只是无处发表。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一个真正用笔为百姓说话的机会。当然,不是让你肆意妄为。民报的宗旨是‘辅佐官报,通达民情,监督弊端,弘扬正气’。具体操作,我会给你一份章程,哪些能碰,哪些是红线,写得清清楚楚。初始阶段,你可化名撰稿,报纸也不以墨香斋名义发行,我会另找渠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长安的万家灯火:“周先生,咱们都清楚,单靠朝廷自上而下的推行,很多事情难竟全功。世家大族经营地方数百年,关系盘根错节,上有政策,他们下有对策。我们需要另一种声音,一种来自民间、贴近百姓、反应迅速的声音,去戳穿他们的把戏,去凝聚百姓的共识。这份民报,就是那把藏在袖中的匕首,要在关键时候,给那些蠹虫致命一击。”
周文翰沉默良久,胸膛起伏。他年过半百,蹉跎半生,满腹诗书无处施展,一腔热血渐渐冷却。路朝歌的话,像一簇火苗,重新点燃了他内心深处几乎熄灭的火焰。
“东家……”他声音有些沙哑,“您信得过草民?”
“不信你,我不会来。”路朝歌转身,目光坦荡:“此事机密,除你我之外,暂时不宜让第三人知晓详情。你先物色几个绝对可靠、又有真才实学、心怀正气的落魄文人或年轻士子,要口风紧、胆子正、文笔好的。银钱、场地、印刷,我来解决。你先拟一个民报的框架出来,名字嘛……可以叫《长安闻见录》或《市井新谈》,显得像是民间趣闻杂谈,不那么扎眼。”
周文翰深吸一口气,撩起衣摆,郑重跪地:“东家知遇之恩,文翰没齿难忘。此事虽险,但若能略尽绵力,于国于民有所裨益,文翰万死不辞!”
“起来。”路朝歌扶起他:“不是让你去死,是让你好好活着,用笔杆子打仗。记住,保全自身是第一位的,遇事不决,立刻报我。这民报,是我们对付世家的暗棋,不到关键时刻,不要轻易暴露全部实力。”
两人又密谈了近一个时辰,路朝歌才悄然离开墨香斋,消失在夜色中。
接下来的日子,路朝歌变得异常忙碌。
他既要协助秋玉书搭建新闻司的框架,审定《大明公报》的创刊号内容,又要暗中推动《市井新谈》的筹备。好在秋玉书虽然保守,但办事极为认真负责,礼部上下在他的严令下高效运转。十日后,新闻司的雏形已成,首期《大明公报》的样稿也送到了御前。
李朝宗仔细审阅了样稿。首页头条是皇帝勉励农耕的谕旨摘录,用浅显白话重述;第二版介绍了朝廷新近在关中修缮水渠的工程,配了简图;第三版表彰了洛州一位清廉退赃的知县事迹;第四版则是一篇讲述如何预防春瘟的短文。整体风格平实,内容积极。
“不错。”李朝宗点点头:“就这么发吧。先印五千份,在京畿各州县试发,读报处要尽快设起来。”
“臣遵旨。”秋玉书领命,犹豫一下又道:“陛下,这报纸发行之后,民间必有议论。若有……不当之言,该如何处置?”
李朝宗看了路朝歌一眼。路朝歌笑道:“秋大人,咱们办报,本就是为了听议论。只要不是恶意造谣、煽动叛乱,些许不同声音,听听又何妨?若是说得有理,朝廷还可改进;若是无理取闹,事实摆在眼前,公道自在人心,总不能因噎废食。”
“朝歌言之有理。”李朝宗定了调子:“放开些,让百姓说话,但新闻司要密切注意舆情动向,及时上报。”
景泰三年六月十五日,首期《大明公报》正式刊行。新闻司雇佣了上百报童,在长安各主要街巷叫卖:“看报看报!朝廷新颁农税细则!”“洛州清官拒贿,受朝廷表彰!”“春瘟预防有妙招!”
每份报纸仅售两文钱,几乎等同于成本价。各城门、集市、茶楼外也设了读报处,有吏员大声朗读。起初,百姓多是好奇围观,指指点点。但听到与自己息息相关的税赋政策、实用农技时,渐渐围拢过来,仔细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