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那瑟怒气冲冲闯入路朝歌别院、随后又“面色稍霁”离开的消息,在休屠渤尼有意无意的推动下,如同滴入热油的冷水,迅速在镇疆城内的几位单于这里炸开。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意气风发的束穆哉。他正在下榻处与几位心腹部族首领商议受封后的权责划分,闻听心腹低声禀报,捏着金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春风般的笑容淡了几分。
“哦?踹了门进去,谈了半个时辰,又自己走了出来?”束穆哉缓缓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见他们都竖起了耳朵,便故作轻松地笑了笑:“看来这位草原的雄鹰,火气不小啊,路朝歌想必是费了些口舌安抚。”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忧虑与宽宏:“也难怪,此番和议,各部都有牺牲,霍尔那瑟部尤甚,有些怨气也是人之常情。路朝歌能平息他的怒火,也是为草原安稳着想。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在座的几位首领:“这位的脾气,诸位都是知道的。日后共处,还需多些耐心才是。”
话虽说得漂亮,但在座之人谁不是人精?束穆哉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霾和刻意强调的“怨气”、“脾气”,已足够他们品味。几位心腹交换着眼色,心中不免思量:霍尔那瑟此举,是对束穆哉上位不满的直接宣泄,而路朝歌的“安抚”,是真压下了事端,还是留下了某种默许?这位草原王的权威,在路朝歌乃至大明眼中,究竟有几分重量?而霍尔那瑟,是否仍是那个值得忌惮的变数?
束穆哉将众人神色收于眼底,心知目的已达到,便不再多言,转而谈论起风土人情,只是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凝重,让宴席的气氛终究冷了几分。
几乎是同时,呼韩邪的房间内。
呼韩邪正用一块软布,仔细擦拭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弯刀。听完属下汇报,他擦拭的动作丝毫未停,直到刀身寒光如水,映出他沉静无波的眼睛。
“踹门,质问,密谈,离开。”呼韩邪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似嘲弄,又似了然。“路朝歌好手段。”
他将弯刀缓缓归入鞘中,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单于,这是何意?”身旁侍立的年轻亲卫忍不住问道:“霍尔那瑟闹这一出,岂不是让束穆哉难堪?路朝歌为何不直接压制他?”
呼韩邪抬眼看了看年轻的亲卫,目光深邃:“直接压制,那是下策。让所有人都看到霍尔那瑟的‘怒火’与‘不甘’,再看到他被‘安抚’,才是上策。”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缓缓的推开了房间的窗子,望向远处路朝歌别院的方向。
“束穆哉得了名,却埋下了刺。这根刺,就是霍尔那瑟的‘不服’。路朝歌今日能‘安抚’霍尔那瑟,明日就能‘支持’他做点别的。他是在告诉束穆哉,也告诉所有人”呼韩邪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洞悉世事的寒意:“草原的王冠,大明能给,也能让它戴得不那么安稳。平衡,制约,让他们互相盯着,互相消耗,大明才能高枕无忧。”
年轻的亲卫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
“我们?”呼韩邪关上窗子,转过身,脸上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我们静观其变。束穆哉要防着霍尔那瑟,霍尔那瑟要积蓄力量,他们都得看着大明的脸色。而我们”
他走回案几后坐下,重新拿起那柄弯刀,指尖抚过冰冷的刀鞘纹路:“管好我们的部众,约束好我们的勇士。记住,在真正的猛虎眼中,豺狼的撕咬不过是场戏。不要掺和进去,不要成为任何一方手里明晃晃的刀。”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眼睛要亮,耳朵要灵。今日霍尔那瑟能从路朝歌那里‘谈’出东西,明日或许我们也能找到我们需要的机会。只是,要等,要忍。”
乌维听闻后,在自己的小帐篷里闷头灌了半袋子马奶酒,对亲信苦笑:“看见没?这就是有实力的好处。他霍尔那瑟敢去踹路阎王的门!换了你我,只怕还没靠近就被射成筛子了。束穆哉?王?嘿这王座下面,怕是烧着火炭呢。”
他抹了把嘴,眼神浑浊却清醒:“咱们呐,以后更要小心走路。束穆哉的命令,明面上要尊着;霍尔那瑟那边,暗地里也别得罪。真正要拜的菩萨,在长安,在镇疆城这座府邸里。都给我把招子放亮点,最近约束部众,谁也别惹事!”
冒顿则忧心忡忡:“霍尔那瑟这一闹,路朝歌的态度暧昧。束穆哉这王位,怕是坐得硌屁股。他若权威不稳,政令不行,各部自行其是,商路还能安稳吗?我们草场的皮毛、牲畜,还能卖上好价钱吗?”
布和朝鲁沉吟道:“单于所虑极是。眼下局势微妙,我部宜持中守正。对束穆哉,礼节不失;对霍尔那瑟,敬而远之。关键是要加强与镇疆城、乃至内地汉商的直接联系,把我们的生计,和大明绑得更紧些。唯有利益交织,才能保得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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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顿点头称是,立即吩咐下去,加紧筹备“献礼”,既要恭贺束穆哉稳固了地位,也要向路朝歌及长安城高坐龙椅的那位表达“恭顺”与“合作”的诚意。
一时间,镇疆城内暗流汹涌。束穆哉感受到了无形压力与猜忌的萌芽,行事更添几分谨慎,甚至隐隐对霍尔那瑟生出更强的戒备与打压之心;霍尔那瑟则借着这番表演,既维持了桀骜难驯、仍有分量的形象,又悄然接下了路朝歌递来的“影子之刃”;而其他各方势力,则在这场风波中重新评估着局势,调整着策略,对大明、对路朝歌的敬畏与依附之心,无形中又加深了一层。
路朝歌稳坐院中,虽未出门,却仿佛对这一切了然于胸。他听着属下关于各方动向的密报,只是淡淡一笑,对侍立一旁的魏子邦道:“瞧,这草原上的棋,活起来了。让他们各自琢磨去吧。我们也该准备准备打道回府。”
他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悠远。
“剩下的,就看这把‘影子里的刀’,够不够聪明,够不够锋利了。”
第二天清晨,嘹亮的号角声响彻整个镇疆城,路朝歌准备班师回朝了,这一次和他回去的,除了休屠渤尼麾下的战兵外,还多了几位单于和他麾下的亲卫,以及那些被俘虏的苍狼骑和草原勇士。
朝合图这段时间可是见瘦,毕竟路朝歌说了,他想不明白就让他饿着,这位草原的勇士,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呢!
期间路朝歌也去见了他几次,不过朝合图就像那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后来休屠渤尼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才请示了路朝歌,让下面的人给他每天灌一些米汤下去保证他能活着。
路朝歌最是不惯着这种人,你既然想硬那就一硬到底,这样的人要是真的被驯服了,那他对大明的忠诚将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现在只要吊着命别死了就行,等回到了长安城,路朝歌有的是时间和他继续博弈。
一路上也是平安无事,大军过处百姓们也是夹道欢迎,毕竟这场针对伊稚斜的大胜已经传遍了大明的每一个角落,对于大胜而归的战兵,百姓们给予了最大的尊重。
路朝歌对这样的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每次班师回朝都会享受这样的待遇,甚至有的时候一些从战兵退役的老兵,会携家带口的拽着牛车拉着一车车美酒等在路边,就为了和路朝歌喝上一碗。
可这在草原人的眼里,却无异于一场震撼灵魂的暴风。
束穆哉骑在马上,位于队伍中前部,努力维持着草原王的威仪与镇定,但眼中却不可抑制地流露出震惊与迷茫。他见过草原部落欢迎凯旋勇士的场景,篝火、烈酒、歌舞、献上的牛羊与女人那是粗犷而炽热的,带着马粪与鲜血混合的野性气息。而眼前的一切,截然不同。
道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人群,男女老幼皆有。他们穿着虽不华丽却整洁的布衣,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崇敬与喜悦。他们呼喊的不是某个单于或勇士的名字,而是“少将军!”“将军!”“我们的大军回来啦!”,声音汇聚成海,浪潮般涌来。他们抛洒的不是牛羊肉块,而是花瓣、炒熟的豆子,甚至将精心准备的鸡蛋、烙饼、水囊塞到士兵手中。更有不少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服,腰杆挺得笔直,领着儿孙向队伍敬酒。路朝歌每每遇到这样的老兵,必定下马,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与对方拍着肩膀,高声谈笑,宛若家人。
这哪里是迎接一支军队?这分明是在迎接归家的英雄,迎接守护神,迎接血脉相连的亲人。
束穆哉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想起草原上,即便最得人心的单于凯旋,迎接的也只是本部族的欢呼和其他部族表面的恭顺,暗地里的算计与嫉妒从未停歇。何曾有过这样跨越阶层、不分老幼、发自整个“族群”肺腑的拥戴?这“族群”,不是靠血缘或武力强行捏合,而是一种他难以理解的东西。
他偷眼看向身边的几位单于。乌维张大了嘴,傻愣愣地看着一个七八岁的孩童被父亲扛在肩头,努力将一串风干的肉条递给一个满脸憨笑的年轻战兵。冒顿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缰绳,目光在那些百姓脸上和士兵们满足的神情间逡巡。呼韩邪依旧沉默,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眯起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至于霍尔那瑟,他表面上最为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桀骜,仿佛对此不屑一顾。
但当他看到路朝歌又一次下马,扶起一位想要拜见的老妪,温言细语如同对待自家长辈时,他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他想起路朝歌在别院里说的话:“一个满目疮痍、子民流离失所的草原,就算王冠戴在你头上,又有什么滋味?”当时他只觉讽刺,此刻,看着眼前这幅“军民鱼水”的画面,那句话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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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王”的滋味,除了生杀予夺的权力,还可以是这样被无数人真心托举、信赖依靠的重量。
休屠渤尼骑马跟在路朝歌侧后方,看着自家王爷又一次被热情的百姓“淹没”,嘴角挂着与有荣焉的笑意。他特意放慢马速,靠近几位神情各异的单于,仿佛闲聊般说道:“王爷每次出征归来都这样,拦都拦不住。百姓们念着他的好,他也把百姓当自家爹娘兄弟。咱们当兵的,守的不就是这份太平,护的不就是这些笑脸么?”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束穆哉勉强笑了笑,附和道:“王爷深得民心。”
休屠渤尼哈哈一笑:“不是得民心,是心里装着民。咱们陛下、王爷常挂在嘴边的话,‘兵民是胜利之本’。你瞧,打了胜仗,百姓高兴,是因为知道这胜利能换来安稳日子,能守住他们的田宅家小。咱们当兵的也高兴,是因为知道这身军装穿得值,家里爹娘妻儿出门能挺直腰板说‘我儿(我男人)是保家卫国的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几位单于,意味深长:“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草原上的儿郎,谁不想打了胜仗回去,自家帐篷里的婆娘孩子能安安稳稳地挤羊奶、接羔子,不用担心明天就被别的部落抢了草场、掳了人口?”
呼韩邪深深地看了休屠渤尼一眼,没有接话。乌维和冒顿则是若有所思。
队伍继续前行,欢迎的热潮一波接着一波。当大军经过一处刚刚修复的水渠边时,正在劳作的农人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隔着田地挥动草帽、农具,高声欢呼。几个半大的小子甚至追着队伍跑了一段,被路朝歌笑骂着用马鞭虚点了几下,才嘻嘻哈哈地停下。
这鲜活的一幕,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割着草原贵人们心中那层名为“征服与统治”的坚硬外壳。
他们突然意识到,大明的强大,或许不仅仅在于精良的军械、严整的军阵、深不可测的路朝歌,更在于这种上下同欲,军民一体的可怕凝聚力。这种力量,看不见摸不着,却比最锋利的弯刀更让人胆寒。
霍尔那瑟抿紧了嘴唇,目光掠过那些欢笑的百姓,投向远处巍峨连绵的城墙与炊烟袅袅的村落。他心中那把“影子里的刀”,似乎又多了一重冰冷的定义——它要搅动的,不仅仅是草原各部之间的平衡,或许未来某一天,也要试着去割裂这种可怕的凝聚。但做得到吗?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至少现在,这把刀,得先按照路朝歌画的轨迹去挥舞。
路朝歌重新上马,拍了拍身上落下的花瓣,脸上带着被太阳晒出的健康红色和一丝无奈的纵容。他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神情各异的草原队伍,对杨延昭低声道:“看见没?最好的‘下马威’,不是刀枪剑戟,是这些。”
杨延昭笑着点头:“朝歌,他们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这些是不是你想让他们看见的?”
“睡不着就好好想想。”路朝歌望向长安方向,目光锐利:“想想什么是真正的‘根基’。传令,加快速度,陛下还在长安等着呢。”
“你总是那么多的花花肠子。”杨延昭打马跟上:“要不说读书太多对人没好处呢!都像你这样,这个天下可就没好喽!还是我这样的活着比较简单。”
号角声再次响起,队伍在百姓经久不息的欢呼声中,向着帝国的中心,浩荡前行。而那份来自中原大地的、温暖又充满力量的冲击,已然在几位草原单于心中,刻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未来的草原,无论明争还是暗斗,都将不可避免地,带上今日所见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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