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争吵声穿透了薄薄的楼板,像钝刀子一般割破了旅舍二楼的宁静,也硬生生将雷恩从沉沉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有那么一瞬间的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但破旧木床的触感、房间里熟悉的淡淡霉味,让他迅速回过了神,这是在归途旅舍。
窗外的天色还是灰蓝的,太阳还未完全升起。
楼下的声音更清淅了些,是几个男人的嗓门,带着火气和争执,在清晨的寂静里显得格外刺耳,可仔细听上去,似乎只是冒险者之间常见的口角。
雷恩轻轻吐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睡意已被彻底驱散。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
“不退者大厅”里的亡灵厮杀,离开“灰岩之冠”时身后轰隆作响的落石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
他没有耽搁,动作利落地开始穿戴装备,皮甲束紧,短剑习惯性地别在腰侧最顺手的位置。
整个过程安静而迅速,几乎已经成为了本能。
走到门边,他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又听了片刻,争吵似乎围绕着“森林”、“危险”之类的字眼。
而后,他轻轻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出了房间。
来到一楼大厅,光线比楼上明亮了些,但气氛却有些紧张。
两拨冒险者正在针锋相对,声音比在楼上听到的更大。
雷恩一眼就认出了冲突的内核,正是当初被凯琳教训过的那两个壮汉,也是凯琳“断臂者”称号的直接来源。
不过,在熊地精夜袭的那晚,这两人倒是血性未失,属于最早冲出来的那一批住客,因此雷恩对他们的印象颇为深刻。
特别是那个曾被凯琳卸掉骼膊的家伙,是第一个冲出来的,雷恩记得旁人似乎叫他“舞娘罗克”。
关于“舞娘”这个绰号的由来,雷恩也曾无意间听其他冒险者当作笑谈提起过。
据说罗克刚入行时,在一次与哥布尔的遭遇战中,他被一只最瘦小的哥布尔追得满场乱窜。
为了躲避那胡捅乱砸的骨棒,罗克手忙脚乱,迈着与其庞大身躯极不相称的笨拙而又“轻盈”的躲闪步伐,左摇右摆的,活象在跳一种极其整脚的舞蹈。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另一队冒险者看见,哄笑声中,“舞娘”这个绰号便是不胫而走,至今未能摆脱。
此刻,这位“舞娘罗克”显得颇为狼狈。
他原本完好的另一条骼膊,也缠上了厚厚的绷带,用吊带固定在胸前,显然是新伤,看样子是整条手臂都骨折了。
“或许罗克才是真正的“断臂者”。”
雷恩在心中无奈地笑了笑,旋即凝神倾听他们的争吵内容。
“我说的都是真的!”
罗克因为激动而脸色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道。
然而,话还没说完,却不小心牵动了伤处,又疼得他龇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冷气,“昨天!就在林子里!我们亲眼看见了一大群亡灵在徘徊,还有浑身冒着黑气的哥布尔!邪门得很!”
“我这条骼膊就是逃跑的时候从坡上滚下来摔断的!要不是我们几个命大,跑得够快,这会儿早就变成那些鬼东西的一员了!那林子绝对不正常!”
他的话语带着劫后馀生的惊悸和急于证明自己的急切,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对面人脸上了。
“得了吧,舞娘!”
对面领头的冒险者抱着骼膊,脸上满是揶揄,“还浑身冒黑雾的哥布尔?编故事也编得象样点!”
“我看当初追得你满场跳舞的那只哥布尔,在你眼里也是浑身冒黑雾的吧?
是不是你屁滚尿流的时候,看什么都带重影啊?”
这话引得他身后的同伴一阵哄笑,连柜台后的巴莎夫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尽管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但这些都是旅舍的常客,平日里关系也算融洽,她知道他们自有分寸,不会真的闹到掀桌子的地步。
罗克气得满脸通红,想反驳却又因为疼痛和口拙,憋了半天才吼道:“闭上你的臭嘴!老子这次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楼梯口的雷恩,当听到“亡灵”、“黑雾”这两个关键词时,神色不由得骤然一凛。
虽然罗克没有提及妖花,但结合这些特征,几乎可以断定,他们在森林里遭遇的,必定就是另一朵“负能量妖花”所影响的局域。
只不过他们运气好,还未真正接近内核,就被外围游荡的亡灵和魔物吓跑了。
“难道这就是赋予了熊地精智慧的那个老”馀烬?亦或者,森林里又诞生了第三朵妖花?”
雷恩的额头开始隐隐有冷汗渗出,被黑雾汲取生命力的画面,尤如梦魔般再次浮现。
必须尽快将这东西摧毁!
光是新生的馀烬就如此难缠,若是任由其生长,谁知道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情?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不再旁观,迈步走了过去。
看到是雷恩,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不少。
无论是争吵的双方,还是旁边看热闹的其他住客,目光全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那夜他击杀两头熊地精的战绩,早已赢得了这些冒险者住客们发自内心的敬意。
“罗克,除了亡灵和被黑雾环绕的哥布尔,你们有没有看到其他可疑的东西?
雷恩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向着那面红耳赤的壮汉询问道。
“其他可疑的东西?”
罗克愣了一下,在努力回想了一番后,肯定地摇了摇头,“没有,雷恩先生,绝对没有!我们要是看到了其他东西,肯定记得!”
“我们就是撞见了几具慢悠悠晃荡的骨头架子、以及那几只冒着黑气的哥布尔,感觉不对劲,立刻就掉头跑了,根本就没敢往深处探!
这个答案自是在雷恩的预料之中,他没有迟疑,立即追问道:“那遭遇的具体位置,你还记得吗?”
“记得,那个地方我们曾经去过好几次!就在距离“埋骨之溪”还有大概一天路程的一片洼地附近!那里有不少半埋在土里的大块石头!”
罗克毫不尤豫地回应道,为了更清楚地说明,他甚至忍着疼,用另一只手蘸了点儿旁边酒杯里残馀的麦酒,在木桌上笨拙地画起了简单的地形轮廓。
“你看,这里有一片参天大树,我们从这条小路进来,然后就在这片洼地边缘看到了那些鬼东西————”
雷恩仔细审视着罗克描绘的粗糙地图,沉吟着点了点头。
根据对方描述的方位,他大概能够判断出,那里比“嚎叫洞穴”所在的位置要更深一些,再加之洼地的特殊地形,应该并不难找。
就在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陌生声音,清淅地传入了他的耳畔:“不过是几具行走的枯骨和几只哥布尔崽子,就足以让你们仓皇逃窜,甚至是折断了臂膀?看来斑驳镇的冒险者,水准也不过如此。”
雷恩循声望去,发现声音来自大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一队装备精良的陌生冒险者正坐在那里。
而说话的,是其中一名看上去颇为年轻的男性。
他身材健硕,外形虽然与普通人族无异,但露出的牙齿却异常尖锐,泛着鲨鱼般的森白光泽,这清淅表明了他体内流淌着兽人的血脉。
他饶有兴致地扫了一眼罗克吊着的伤臂,轻轻挑眉道:“会跳舞”?或许镇上的酒馆更需要你这样的冒险者去活跃气氛,至少还能保住一条命。”
“你说什么?”
罗克的面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的队友也“嚯”地全都站了起来,怒视着角落里的那桌人。
就连刚才还与罗克争吵的另一队冒险者,此刻也来到了他的身边助阵,他们之间虽然有些小矛盾,但在外来者面前,这些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难道我说的不是事实吗?”
半兽人冒险者丝毫不显慌张,只是露出了一个鲨鱼式的微笑。
而后,他故意挺了挺胸膛,让皮甲上那枚散发着幽暗金属光泽的冒险者徽章更加显眼——那是一枚黑铁级徽章。
不仅是他,他同桌的另外三位队友,也几乎在同一时间,不动声色地亮出了各自佩戴的黑铁徽章。
仿佛被无形的压力击中,罗克等人高涨的气焰瞬间熄灭,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悻悻地坐回了凳子,脸上的愤怒被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所取代。
雷恩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罗克他们和自己一样,只是最底层的青铜级冒险者,与代表着实力与经验的黑铁级之间,存在着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冒险者公会的晋升体系极为严格,从青铜到黑铁,不仅需要积累大量的魔物讨伐记录,更要通过苛刻的单人实战考核。
可以说,每一位黑铁级冒险者,都是真正从血与火中拼杀出来的好手,也难怪罗克他们不敢轻易招惹。
即便人数占优,但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自然也就意义不大了。
“小子,你看起来倒还有两下子。”
那半兽人冒险者似乎对震慑效果很满意,他将带着评估意味的目光又投到了雷恩的身上,尖锐的牙齿在闪着冷光,“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添加我们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