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在一楼打开,声浪与一股热风扑面而来。
与楼上的安静相比,这里完全是另一个世界。
三条黑丝袜俱乐部,一天二十四小时,每时每刻都是最喧闹的时段。
暧昧的灯光切割着空气,无数男女雌雄在舞池中,在卡座里,随着震耳欲聋的靡靡之音扭动躯壳,肆意挥霍着精力。
酒精模糊了身份,种族,以及各种平时清晰的界限,让紧紧束缚的本能得以短暂释放。
江锋穿过人群,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一侧。那里有一个格外喧闹的区域。
数个巨大的全息光幕,呈环形分布在整个空间的各处,每一个光幕都比墙还要大,上面飞速滚动着各种信息。仔细一看,是一则则悬赏令。
光幕下方,是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圆形吧台,快一百个人类酒保和辅助机器人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着,为吧台外围拢的上千名顾客提供服务。
这些顾客成分复杂,赏金猎人,黑帮打手,走私客,杀手,雇佣兵……
有人类,也有不少外星面孔。他们或独自啜饮,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或三五成群,高声谈笑,吹嘘着刚完成的买卖和即将到手的赏金。
在香格里拉这个无法之地,这些人,某种意义上,甚至算得上是秩序的一部分。
至少,他们中的大多数,还遵循着一些基本的原则。
比那些彻底践踏一切的贩奴者,或者以人类为食的外星异种要好得多。
江锋放缓了脚步,饶有兴致地观察着。
光幕上滚动的悬赏,大多是这片星域常见的业务。
刺杀某个星球的黑帮头目。窃取某家公司保险柜里的数据芯片。
摧毁某支骚扰商路的小型海盗舰队。或者走私一些受到管制的货物。
这些营生越是兴旺,越是公开,就越发印证了他的判断。
地联这台庞大的机器,其齿轮确实已经锈蚀不堪,快要停止转动了。
“你他妈再说一遍?信不信老子把你那身骨头拆了当柴烧!”
忽然,一个粗鲁的吼声压过了音乐,来自吧台附近。
“来啊!杂种!”
“看看是你先拆了我的骨头,还是我先用你的脑浆给几个吧台刷层漆!”
另一个声音毫不示弱地回骂。
冲突眼看就要升级,几个明显喝了太多的家伙,已经亮出了随身携带的武器。
多半是些振荡刀,电磁手枪之类的东西。
但俱乐部的反应更快。几乎在骂声响起的同时,一队穿着统一黑色制服,手持大威力霰弹枪的安保人员就已经分开人群出现,把闹事者团团围住。
黑洞洞的枪口,粗大到能塞下两个小鸡蛋。
“几位。”安保队长冷淡道:“俱乐部规矩,要解决私人恩怨,请离开场地。”
“或者,我们可以帮你们冷静一下。”
闹事者们彼此面面相觑,高涨的气焰像是被泼了一盆冷水。他们恶狠狠地瞪了几眼,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但还是悻悻地收起了武器,各自散开。
江锋收回目光,继续向外走去:‘茉莉把这地方经营得不错,比我想象的还要好。规矩立得住,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推开俱乐部的大门,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如果说俱乐部内部是被约束的混乱,那么空间站的公共街道,就是赤裸裸的真实。
街道上拥挤不堪,摩肩接踵。
战乱,让大量难民流落至此,不止是人类难民,地联公民里,各种族都有一点。
但占据大多数的还是人类,他们或是蜷缩在店铺门口,或是留在巷道转角。
有人驱赶,就赶紧躲起来。
眼见没人,又呼啦一下围了过来。
他们的眼神,令人印象深刻。那种警惕,无非是绝望的外壳。
不时能看到他们与沿街店铺的店主或保安发生争执,尖锐的争吵,气力全无。
除了难民,就是那些形形色色的外星异种了。
草绿色皮肤的盖伊娅人,没了平日里的步履轻盈,一个个不是冷着脸,就是目露愤恨,乍一看去,还以为谁把他们的家给烧了,这么苦大仇深。
三角脑壳的哈兹布赞人眼神冷漠,匆匆走过,差点和小帅相撞。可这个矮墩墩的家伙抬头看到了江锋,眼神一凛,瞪了小帅一眼,急忙侧身闪开。
江锋也见到了奇恩人。
这些冷血的家伙,早已没了头一回在蒙娜丽莎空间站见到的嚣张,往往都是三五成群,看起来比难民还要警惕,见到路上落单的白骑士,也急忙撇头绕道。
唯独仍旧优雅的,是那些脖子细长,皮肤淡紫,黑眼睛比苹果还大的奥比斯人。他们慢摇摇地走着,好似整个空间站都是他们的游乐园。
路过转角,江锋差点和一个奥霖人贴贴。那个蓝皮肤的家伙,戴着虚拟现实头盔,闪身从江锋身侧滑步而过,嘻嘻哈哈地哼着歌消失在街角。
‘看来,很多事情都变了。’
江锋心中失笑,外界的变化,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这里。
他带着小帅和金包银,沿着街道边缘行走,避开人流最密集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对他而言,既熟悉又新奇。还需要时间适应。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事儿了。
几道瘦小的身影,风一样从狭窄的巷道里窜出,他们配合默契,目标明确。
直奔一个刚刚从店铺出来,提着一个银色手提货箱的人类商人。
一人猛地从侧面撞在商人身上,让他失去平衡。
几乎在同一瞬间,另一人手中寒光一闪,一柄薄而锐利的小刀划过,手段狠辣,直奔商人的手腕而去,轻微的扑哧声几不可闻。
第三人走过的瞬间,接住掉落的手提箱。还有两人负责制造混乱,撞在周围的几人身上,把好几个路人都变成了滚地葫芦,便快步消失。
整个过程电光火石,前后不到两秒钟。
等周围的人反应过来,那群瘦小的身影已经如同老鼠一般,重新钻回了巷道之中。
直到这时,那个被撞倒在地的商人才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
他抱着自己的右手手腕,鲜血泉涌一般从伤口喷出。
江锋看得分明,他的手腕几乎被完全切断,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和些许肌肉连着,断掌无力地耷拉着,随着商人的动作晃荡。
那只看起来价值不菲的银色手提箱更是不见了踪影。
周围的行人,无论是人类还是外星种族,大多只是冷漠地瞥上一眼,便继续各行其是,连驻足围观的兴趣都欠奉。更无一人上前帮忙。
那商人痛得脸色惨白,冷汗直流,他挣扎着想用没受伤的左手从口袋里摸索什么,但摸索了几下,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妈的!医疗喷雾都给我摸走了!”他低声咒骂,却也无可奈何。
‘有意思,偷了手提箱不说,还不忘顺手牵羊,连救命的家伙都摸走了。’
江锋暗想,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就站在街边,看着那商人下一步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