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菲琴没有一丝犹豫,转身就对候着的管事妈妈吩咐:“备软轿、马车,准备些精致的点心果品,今日不去铺子了,安排好人手看好便是。初儿病弱,记得多带一件银鼠皮的风帽。”她语气干练依旧,但那温柔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女儿。
唐云涟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带着点憨厚:“自然好!同窗可以改日再约,陪伴初儿和爹娘更重要。”
只有唐云茉瞬间急了,俏脸涨得通红:“我!我去清风楼是有……”
“茉儿!”杜菲琴一个眼神扫过去,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力量,“妹妹难得想一家人同乐。”
她轻轻握住唐云茉的手,低声道,“那个范家公子……若是缘分深厚,不差这一日两日。”语气里似乎还带了点女儿家不该如此上赶着的淡淡不赞同。
唐云茉看看威严的母亲,又看看父亲和哥哥赞许肯定的神情,再看看柔弱妹妹那无辜又渴望的眼神,一肚子憋屈和想见情郎的急切硬生生噎在喉咙里。
她狠狠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看人,气鼓鼓地小声嘟囔:“哼!去就去!烦死了!”声音虽小,但那份计划被打断的烦躁和不甘清晰可闻。
就这样,一场计划之外的全家踏青之旅,在云初一句话下,取代了所有原有的行程。
东郊红芳苑外:三位衣着光鲜却眼神轻佻的公子哥——李、王、张正靠在柳树下,焦急地望向路尽头。
“这唐云涟怎么还不到?”李公子不满地扇着扇子,“说好的今日一起去红芳苑‘开开眼界’,见识那位传说中的翎花魁,钱可都等着他出呢!他那银袋子最是丰厚……”
王公子来回踱步,脸色越来越不好看:“再不来,花魁的牌子都要被别人摘了去!”
张公子则对着河面啐了一口:“真是晦气!八成是被家里绊住了。我看他那点出息,就是被那个病秧子妹妹缠住了!每次都用她当借口!浪费本少爷的兴致!”
最终,当小厮气喘吁吁跑来,告知他们唐家二少爷被妹妹央着跟全家人踏青去了,今日来不了的消息时,三人顿时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
李公子气得一把将手中昂贵的檀香扇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扇骨应声而断;王公子更是忍不住破口大骂:“唐云涟这个扫把精!早知如此,老子昨天就该直接来找他!”
精心准备的“风雅”计划泡汤,还要自掏腰包解决午饭问题,三人看向西边的梅林方向(唐家踏青方向),眼里充满了怨气和鄙夷,恨恨地各自散去,徒留一地戾气。
京城清风楼:二楼临窗雅座,十九岁的礼部侍郎之子范少杰正与两位好友谈笑风生。
他一身簇新的锦袍,衬得身姿挺拔,面相倒也算英俊,只是眼神深处总有股挥之不去的轻慢和高傲。
桌上摆满了清风楼最拿手的名菜——清蒸鲥鱼油光水滑、蟹粉狮子头香气四溢、八宝鸭色泽诱人,还有一壶价格不菲的二十年女儿红。推杯换盏间,气氛甚是热烈。
直到午时过,酒足饭饱,小二堆着笑脸捧着账单走到桌前。
范少杰下意识地端起茶碗,悠闲地呷了一口,眼角习惯性地扫向楼梯口。
——那个他预想中应该早就出现的身影,那个自十三岁见了他就痴迷不已、每次都会提前帮他付账的长乐王府郡主唐云茉,今天竟然人影都没见一个!
“客官,一共是五十八两七钱。”小二恭敬地道。
范少杰端着茶碗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从容笑容瞬间凝固,转为错愕,继而泛起一层尴尬的潮红。
他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捻了捻。他平日里习惯了唐云茉的“孝敬”,出门身上顶多揣些碎银,哪里会带这么多钱?!
旁边的好友不明所以,还打趣道:“怎么,范兄今日还要等郡主千金替你结账吗?”
这话更是火上浇油。范少杰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他能感觉到周围若有若无投来的目光,甚至似乎听到几声压低了的嗤笑。
“胡……胡说什么!”他强作镇定,语气却已不复先前的自如,甚至有些底气不足地拔高了些,“只是……今日出门匆忙……那个谁……”
他慌乱地在袖袋暗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的几个银角子加起来还不到十两。
他立刻沉下脸,对身后一直侍立的小厮低声呵斥道:“没眼力的东西!还不快回府上取钱来!”
小厮慌忙应声奔下楼去。
雅座间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范少杰坐立不安,对面好友投来或诧异或了然的眼神,邻桌也有目光不时瞟来。
他只能僵硬地喝着已凉的茶水,一遍遍看向楼梯口盼着自家小厮快回。
只觉得这等待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酷刑,让他如芒在背,恨不能有个地缝钻进去。
等小厮满头大汗地拿着银子总算付清了饭钱,范少杰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清风楼。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他阴沉着脸,双手紧紧握着拳,手背上青筋都迸了起来。他把今日这奇耻大辱全然算在了唐云茉头上!
“唐云茉!”他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神阴鸷,“竟敢如此戏耍于我!让我在朋友面前颜面扫地!好好好……下次,若你再敢出现在本公子面前……”
他想象着唐云茉出现的情景,语气充满恶毒的畅快,“定要叫你好好尝尝被奚落的滋味!让大家看看你这王府千金是如何低三下四地倒贴!看你颜面何存!”
他那份伪装的“清高”此刻被踩得粉碎,只剩下恼羞成怒的狼狈和恶狠狠的发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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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一路轻摇慢晃,终于抵达了东郊一处风光秀丽的缓坡——绿茵陂。此处远山含黛,近草如茵,几株花树点缀其间,粉白相间的花瓣随风飘落,宛如仙境。
阳光正好,微风和煦。仆人们早已提前一步抵达,在选定的背风向阳处铺开了厚厚的提花锦缎地毡,并在其上安放好矮几、绣墩和厚厚的靠垫。
矮几上已摆放好了杜菲琴精心准备的食盒,旁边还温着一个小泥炉,炉上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香四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