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来了,万物复苏,又到了动物们繁殖的季节,山林的空气中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
咳咳,对不起,或许应该换一种方式来形容。
春暖花开,伦敦社交季应声而来。
几乎是在一周之内,通往首都的几条主要道路忽然变得拥挤起来。自各地乡间驶来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在城门口不耐烦的排着队,车夫们彼此点头致意,象是在心照不宣地确认一一季节真的开始了。在伦敦的所有局域中,上层阶级扎堆的梅菲尔和贝尔格莱维亚是最先苏醒的。
在海德公园的步道上,这种变化尤为明显,步行、骑马、乘坐敞篷马车的人群明显比冬天多了不少。那些在冬天里门窗紧闭,仅仅保留看门人的奢华宅邸重新敞开大门。
这里的仆役早已在几周前提前进城,先是生火、通风、清点餐柜里的银餐具和客厅里的珍贵艺术品,然后再来一场大扫除,把一整个冬天的尘埃都从屋子里赶出去。
等到女主人抵达时,屋子里的壁炉已经点燃,餐具摆放到位,仿佛她们从未离开过似的。
夫人们的返城通常并不张扬,但却极有秩序。作为丈夫的贤内助,经营好家族的社交圈是她们的首要职责。因此,从返回伦敦的第一天开始,各色请柬便开始重新流通,拜帖被重新递送,彼此熟识的夫人们会在一周之内,通过仆役或熟人确认对方是否已经回城。
而相较于低调的母亲,小姐们的出现则要显眼得多。她们通常会在下午时分出门,或是乘车前往公园,或是随母亲拜访亲戚朋友。新裁的春装、合乎季节的颜色,以及是否佩戴象征“社交季首次亮相”的饰物,都会被别有心思的小伙子们注意到。
讽刺漫画《社交季来临》,1870年代刊载于《哈珀时尚》
大部分姑娘都因为自己终于从学堂晋升至舞会沙龙而得意地抛却书本,立志成为新一代社交名媛。毕竟,为了能够参加宫廷舞会,她们从小就接受了严格的礼仪教育,而在正式亮相前,她们大多还被父母送到了专门的宫廷礼仪学校精修了数月,学习一门外语,精进舞姿、仪态以及至关重要的王室屈膝礼。现如今,她们终于有机会能将毕生所学付诸实践了。
而他们的父亲与母亲也打定了主意,要将他们教养良好的女儿推向婚姻市场。为了钓的金龟婿,他们甚至不惜花费大量的时间翻阅记载了所有英国贵族继承人姓名的《贵族名册》,并以此为依据,来决定自家女儿接下来几个月会出现在哪些社交场合。
毕竟社交季的活动实在繁多,皇家园艺学会的年度花展、皇家美术学院的夏季展览、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皇家赛舟会、伊顿公学的六月四日庆典以及数之不尽的各种大型舞会这些活动,必然是不可能全部参加的。
而为了应付这些活动,姑娘们通常还要准备至少六套礼服,其中一套必须是白色的,专门用于五月的王室宫廷舞会。另外两到三套则需要是长款且相对正式的款式,用于伦敦的大型舞会。剩下那些则可以是短款,适用于非正式的私人舞会。当然了,她们还需要起码六套与之配套的鞋子、手套、扇子以及女帽。通常来说,亚瑟是不怎么关心社交季的,毕竞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中,他都很少被认为是这一活动的参与者。哪怕是在他获得爵士头衔后,他依然不被认为是圈内人。就算偶有邀请,社交宴会的主人往往也是商人和工厂主,甚至于他都很少收到乡绅土地主们的邀请。
没办法,这个社会就是如此浅薄,纵然他在苏格兰场大权在握,纵然他在英国的内务系统之中,已经是稳稳立于金字塔尖的人物了。但是!你不是贵族,总归是要在这些崇尚贵族的社交场合低人一等的。不过他对此也没什么好抱怨的,毕竟哪怕是在贵族当中也是分为三六九等的。
王室贵族当然是最尊贵的,紧接着按着爵位高低依次往下排列。
爱尔兰的贵族不如苏格兰的贵族,苏格兰的贵族又不如英格兰的贵族受追捧。
哪怕同为英格兰的贵族,也非得要按照家族的历史源流分出个胜负。
而在平民当中,神职人员、陆海军军官、医生和出庭律师明显要高人一等,因为这些职业属于“贵族”职业,所以他们的妻子和女儿也有资格获得觐见王室的殊荣。至于商人(银行家除外)的妻子和女儿,则没办法享受这样的待遇。
或许正因如此,他们才会对亚瑟爵士在他们举办的社交舞会上偶然出现倍感荣幸。
毕竟,亚瑟爵士已经算是他们那个阶层里最顶级的存在了。
当然了,以上所述都是老黄历了。
由于黑斯廷斯侯爵去年在经过严谨考据后,认定亚瑟·黑斯廷斯爵士便是他失散多年的表亲,再加之同族的亨廷顿伯爵也没有对这个结果表示反对,反而向他的黑斯廷斯兄弟敞开了怀抱。
因此,这个在泥堆里滚起来的约克猪倌便莫明其妙的成为了不容置疑的英格兰蓝血贵族,并可以在其他人的面前一本正经的把自己的家谱追朔到15世纪的第一代黑斯廷斯男爵威廉·黑斯廷斯。于是,在今年的社交季里,伦敦忽然发现了一件颇为尴尬,但又不得不迅速接受的事实:亚瑟·黑斯廷斯爵士,已经不再是那个偶尔被请来凑数的人物了。
变化来得并不张扬,却极其彻底。
最先意识到这一点的,并不是那些热衷舞会的年轻小姐,而是负责誉写请柬的管家们。
更微妙的是,在有些请柬上,主人甚至会特意亲自在旁边补上一行真诚的附注一一徜若爵士届时得空,在下将不胜荣幸。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可不止是礼貌,更是请求。
或许是因为他把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白金汉宫和内务部,亚瑟自己对此的感受,往往要比旁人来得迟钝一些。
他并没有突然改变生活习惯,也没有开始刻意经营人脉。清晨依旧按时起床,上午照例被白厅街与苏格兰场的事务占满,下午若是得空,仍旧更愿意把时间花在书房和报社,而不是试穿礼服、挑选手套。但今年的社交季显然并不打算尊重他的节奏。
三教九流的马车开始在各种不合时宜的时间出现在他家门口,管家们在递上请柬时,语气也明显发生了变化,不再是例行公事的通报,而是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期待,一看就知道,来之前东家肯定对他们特意叮嘱过。
而到了舞会现场后,这种变化就更明显了。
从前,亚瑟徜若出现,往往会被安排在靠近壁炉或书架的位置,方便与几位男宾聊些政治或时事。而现在,他的座位开始被有意无意地安排在了舞池附近,而在介绍舞伴时,女主人也会略微放慢语速,仿佛希望周围的人都能听清他的名字。
至于小姐们,她们在行屈膝礼时,也不再只是礼貌性低头,而是莫明其妙的总会多打量他几眼,仿佛是在琢磨眼前这位经常在新闻上出现的人物究竞值不值得被记住。
至于那些年轻绅士,他们的态度就更矛盾了。
他们一方面觉得亚瑟是他们在婚姻市场上的竞争对手,而且,不论是论履历、论学识、论政治前途,他们都远远不能与这位白金汉宫的当红人物作比较。
在场的绅士们几乎都从长辈的口中听到过关于亚瑟·黑斯廷斯的议论。
这些议论虽然有好有坏,但是无一例外的是,长辈们都认为,徜若这家伙愿意添加保守党或者辉格党,短则七八年,长则十来年,亚瑟·黑斯廷斯绝对至少能做一任内务大臣。
虽说只做一任内阁大臣未必能封爵,但是考虑到他与女王关系亲密,别人封不了爵,不代表亚瑟·黑斯廷斯封不了。
正因如此,这个比他们年长不了几岁的内务部常务秘书在大伙儿眼中的实际价值可不是sir那个层级的,而是按照lord计价的。
但是,绅士们虽然眼红亚瑟,但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想要与他攀谈几句,仿佛只要被他记住名字,便能在未来某个场合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
毕竟,虽然他们都是贵族子弟,但贵族子弟并不代表他们就拥有继承权。
拥有继承权的长子就那么一个,而其馀贵族家庭小儿子们的前途通常也就那么几个。
要么,读个神学院,出来当牧师。
要么,便是进入军队服役,运气与实力兼具的话,说不定能象威灵顿公爵那样成功逆袭,如果两者都不到位的话,因为各种奇奇怪怪的原因死在海外殖民地倒也不算特别稀奇。
当然了,如果觉得军队太艰苦了,那还可以走关系进白厅,又或是被送到海外的殖民机构当公务员。而以上三种出路,除了当牧师以外,未来都有可能与亚瑟爵士打交道。
29岁就当上了内务部常务副秘书的人,哪怕他将来不出来选议员,而是留在白厅的行政系统,那也是必定会当上某个部门常务秘书的。
你现在把他得罪了,假使自己未来去了印度殖民地,而亚瑟爵士又不凑巧的升任了殖民事务部的常务秘书…
那真是除了辞职以外,一辈子都别想回伦敦了。
舞会就在这种微妙而略显紧绷的气氛中进行着,亚瑟正打算趁着下一支舞开始前,暂时退到一旁给自己来一杯不那么甜腻的雪利酒。
“亚瑟爵士。”
亚瑟回过头,正巧看到了那位明艳动人的夫人一一达拉莫伯爵夫人。
这位格雷伯爵的长女年轻时便是名动伦敦的美人,虽然如今上了年纪,但美貌依旧不减当年。只不过,或许是她不想压过自己初次亮相社交季的女儿,今晚她的装束远远谈不上惊艳,甚至有些平庸亚瑟与这位夫人也是老熟人了,达拉莫伯爵担任驻俄大使时,他的家庭也一并前往了俄国。当初,亚瑟刚从德鲁伊斯克脱困,抵达圣彼得堡时,由于临时没有觅得合适住所,便先在达拉莫伯爵府上住了一周,他也是那时候正式认识了达拉莫夫人。
至于为什么说是正式认识?
那自然是因为早在伦敦大学时期,亚瑟就曾经见过陪同达拉莫伯爵前来学校演讲的达拉莫夫人。他们的长子查尔斯·威廉·兰普顿,那个被誉为“英国最漂亮男孩”的小子。兰普顿》英国画家托马斯·劳伦斯绘于1826年
但不幸的是,这个让无数姑娘们陷入疯狂的男孩在13岁的时候便不幸病逝了。
还记得那是1831年,当时正担任首相的格雷伯爵因为外孙的意外去世,在内阁会议上指着女婿达拉莫的鼻子破口大骂,以致于当时在场的帕麦斯顿、墨尔本等一众大臣,都被翁婿之间的冲突惊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虽然没人能够得知格雷伯爵后面有没有原谅女婿的疏忽大意,但不少人都猜测,当时他一脚把达拉莫踹到俄国,除了担心达拉莫的性格和政见会在国内闹出乱子以外,也有替外孙报仇的心思在。但不论如何,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亚瑟也知道这个长子的早逝一直是达拉莫夫人心中的痛,尤其是在这个长女步入成年社交季的日子,更容易让她回想起今年本该20岁的大儿子。
她站在亚瑟身侧,目光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舞池,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叹了一口气:“今晚能在这里见到您我其实一直想对您说一声谢谢,亚瑟爵士。”
亚瑟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侧过身来:“如果您指的是加拿大的事,那恐怕不必如此。”
达拉莫夫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当然知道,您并不是一个会为了私人情分而在这种问题上表态的人。”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那段时间,对我们一家而言,并不容易。伦敦的声音太多了,而真正愿意听我丈夫把话说完的人,却并不多,尤其是在我父亲离开首相的位置之后。”
亚瑟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说到这里,语气依旧克制,却难掩其中的郑重:“您在公开场合的态度,还有您私下向几位关键人物表达的看法,尤其是对女王陛下的那些话让约翰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能够确信自己并非孤立无援。”亚瑟轻轻摇了摇头:“夫人,如果我所做的一切被理解为支持,那恐怕是个误会。”
达拉莫夫人微微挑眉,显然有些意外。
“我并不是因为感激达拉莫伯爵,才那样做的。我之所以那么做,是因为我始终认为,他的判断是有价值的,而且是正确的。在加拿大的问题上,许多人只看到了风险、麻烦和政治后果。而伯爵阁下看到的,是制度本身已经走到尽头,是继续回避只会让局势变得更糟。这不是一个讨人喜欢的结论,但我一向认为,政治并不是用来讨人喜欢的。”
达拉莫夫人的唇角微微动了动,象是想笑:“这句话倒象是约翰会说的。”
亚瑟笑了笑:“确实像,因为这就是伯爵阁下教我的。在很早以前,在我还远没有达到今天这样位置的时候。”
(还有一章,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