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深处那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仿佛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夏侯北的掌心。电话那头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早已消失,只留下空洞而冰冷的忙音:“嘟…嘟…嘟…” 如同丧钟的余韵,在死寂的仓库里久久回荡,敲打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
夏侯北保持着接听的姿势,一动不动。昏暗的光线下,他沾满污垢和泪痕的脸上,震惊、狂怒、冰冷刺骨的警惕以及一丝被强行唤醒的、名为“希望”的危险毒火,疯狂交织、扭曲!周强!对方精准地叫出了这个刻入他骨髓的名字!对方洞悉他所有的不幸——查封、断贷、税务、老屋!对方甚至抛出了那个他此刻最渴望却又最不敢奢望的幻梦:让周强收手!东山再起!
代价是——“合作”。
这两个字,如同淬毒的钩子,悬在他摇摇欲坠的灵魂之上。
“谁?!”李小花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和锐利,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她一步上前,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夏侯北手中的手机,仿佛要穿透那冰冷的塑料壳,看清电话那头的魑魅魍魉。“他说什么?!什么合作?!”
夏侯北像是被她的声音惊醒,猛地一个激灵!他触电般放下手机,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一个…陌生人…说…能对付周强…帮我们…但要…合作…”
“合作?!”李小花的眉头瞬间拧紧,眼中警铃大作!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神秘的陌生人主动找上门,声称能对付周强?这绝不可能是雪中送炭!“什么合作?怎么对付?他是什么人?!凭什么信他?!”她连珠炮般的质问,每一个字都敲在夏侯北混乱的心弦上。
夏侯北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回答。对方只抛出了诱饵,却没有透露任何实质内容。他脑中一片混乱,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如同魔咒般回响:“需要你…配合做些事…” 做什么事?怎么做?对方是谁?是陷阱?还是…唯一的生路?
巨大的未知和强烈的诱惑,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悸动。
“北子!别信!”李小花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危机感,“这个时候冒出来的‘好心人’,非奸即盗!周强是什么人?他背后的水有多深?能轻易对付他的人,会是什么善茬?!跟他们‘合作’?那是与虎谋皮!搞不好就是另一个更深的火坑!把你吃得骨头都不剩!”
她的分析如同冰水,泼在夏侯北被诱惑点燃的心火上。理智艰难地抬头。是啊,周强树大根深,能轻易扳倒他的人,能量只会更大,手段只会更狠!这样的人主动找上门,所求为何?他夏侯北一个破产边缘的小人物,除了这身尚未彻底泯灭的骨气和对周强的刻骨仇恨,还有什么值得对方图谋?
“可是…‘北风’…老耿他们…还有…”夏侯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手中那个用旧报纸包裹的、沉甸甸的小包——李小花最后的本钱,带着她滚烫体温和孤注一掷信任的“投资”。这沉重的信任,此刻更像一副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不抓住任何可能的救命稻草,他怎么对得起这份信任?怎么对得起跟着他走到绝境的兄弟?难道真的眼睁睁看着“北风”彻底咽气?看着父母的老屋被收走?
绝望与诱惑的毒火,再次灼烧着他的理智。他痛苦地闭上眼,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没有可是!”李小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她上前一步,双手用力抓住夏侯北的肩膀,强迫他看向自己燃烧着坚定火焰的眼睛,“夏侯北!你给我清醒点!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的钱!我们仓库里剩下的货!老耿!还有信任我们的乡亲!这些都是本钱!只要我们人在!心没散!就还有拼死一搏的机会!靠自己的拳头打出来的路,再难也是干净的路!跟那些见不得光的魑魅魍魉搅在一起,就算一时得意,最后也只会被拖进更黑的深渊!万劫不复!”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夏侯北心中所有的犹豫:“想想二蛋!想想卧牛山的孩子们!想想你爹妈守了一辈子的老屋!想想你身上那身军装曾经代表的东西!夏侯北!别让恨意蒙了心!别让绝望毁了你的脊梁!站起来!像个爷们儿一样,用自己的方式,挺过去!”
“用自己的方式…挺过去…” 夏侯北喃喃重复着,李小花眼中那纯粹而灼热的信任和决绝,如同最猛烈的强心剂,狠狠注入他濒临崩溃的灵魂!那被“合作”诱惑点燃的毒火,在这滚烫的信任面前,如同冰雪消融!一股混杂着巨大愧疚和重新燃起的血性的热流,冲垮了所有的犹豫!他猛地睁开眼,眼中翻腾的混乱和欲望被一种近乎悲壮的清明取代!他用力地、重重地点头,声音嘶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明白!小花!你放心!我夏侯北…就算死,也死在自己的路上!绝不向那些脏东西低头!”
看着夏侯北眼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她认识的那个倔强汉子的光芒,李小花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松弛,长长舒了一口气。她松开抓着他肩膀的手,眼神依旧凝重:“这个人…必须查清楚!太危险了!”
然而,就在两人心神稍定,准备商议如何应对这神秘来电时——
“嗡…嗡…”
夏侯北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剧烈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同一个冰冷的陌生号码!
又来了!
刚刚平复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夏侯北和李小花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和警惕!对方如此执着,步步紧逼!
夏侯北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锐利而冰冷。他划开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这一次,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硬:“说。”
电话那头,依旧是那低沉沙哑、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似乎对夏侯北的冷淡并不意外,反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电波传来,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寒意:
“夏侯老板,看来…需要一点诚意?”
“明天下午三点,‘老码头’茶餐厅,二楼临窗第三个卡座。有人等你。带上你的…‘问题’。” 他的话语极其隐晦,却精准地传递了时间、地点和目的——带着你的诉求(周强的问题)去谈。
“记住,一个人来。想清楚…你要什么,又能付出什么。” 对方说完,不等夏侯北任何回应,再次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再次响起。
夏侯北放下手机,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对方行动之迅速,安排之周密,远超他的预料!而且地点选在“老码头”茶餐厅——那是县城一个相对偏僻、鱼龙混杂的地方。一个人去…对方显然有所防备。
“老码头?一个人?”李小花听完夏侯北的复述,眉头锁得更紧,“这摆明了是鸿门宴!不能去!”
“不去?”夏侯北苦笑一声,眼中闪烁着冰冷的锐芒,“不去,怎么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知道周强的死穴在哪?就算是毒药,也得看清是什么毒!” 对方抛出的“让周强收手”的诱饵,像一根无形的刺,扎在他心里。他需要知道,周强到底有什么把柄,能被别人利用?这或许…也是他反击的唯一线索!
“我跟你去!”李小花立刻说道,“我在外面接应!”
“不行!”夏侯北断然拒绝,“对方说了‘一个人’,你去了,反而可能坏事。放心,光天化日,茶餐厅,他们不敢乱来。我就去看看,到底是什么牛鬼蛇神!” 他的眼神里,除了警惕,更燃起了一种深入虎穴、探明敌情的决绝。
次日下午,两点五十分。
“老码头”茶餐厅坐落在县城边缘一条略显破败的老街上,门面陈旧,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几节。空气中弥漫着廉价茶叶、油烟和潮湿木头混合的复杂气味。二楼光线昏暗,临街的窗户蒙着一层厚厚的油污,只能透进模糊的光线。卡座用褪色的绒布隔开,形成一个个相对私密的小空间。
夏侯北穿着最普通的旧夹克,准时出现在二楼。他目光锐利地扫过整个楼层。下午茶时间,人不多。临窗第三个卡座,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一个穿着深灰色不起眼夹克、身形精瘦的男人独自坐着,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他低着头,似乎在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手指偶尔滑动一下,动作自然。
夏侯北不动声色地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卡座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对面的男人抬起头。大约三十五六岁年纪,相貌极其普通,属于丢进人堆里瞬间找不到的那种。五官没有任何特点,眼神平静无波,既没有审视也没有热情,只有一种职业性的、近乎漠然的专注。他放下手机,屏幕迅速暗了下去。
“夏侯老板,守时。”男人开口,声音平淡,没有任何口音特征,如同白开水。他没有任何寒暄,甚至没有询问夏侯北的身份,仿佛早已确认。他从随身的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推到夏侯北面前的桌面上。
“看看这个。”他的语气如同在递一份无关紧要的收据。
夏侯北的心猛地一紧!他警惕地看着对方,又看了看那个文件袋,没有立刻去碰。对方这种直入主题、毫无废话的风格,带着一种冰冷的、职业化的压迫感。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夏侯北的迟疑,只是平静地补充了一句:“王总的一点诚意。”
王总?夏侯北心中一动。这就是电话背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疑虑,拿起文件袋。入手很轻。他拆开封口线,从里面抽出薄薄的几页纸。
目光落在纸面上,夏侯北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瞬间停滞!
第一页,是一份清晰的、加盖着某单位公章的工程项目审批流程记录复印件。项目名称:“锦绣苑三期(东地块)”。在关键的“环境影响评价报告审批意见”一栏,赫然标注着“初审未通过,需补充材料”。然而,在后面的“最终审批意见”栏,却变成了“原则通过”,落款时间仅仅比初审驳回晚了三天!审批签名龙飞凤舞,但夏侯北一眼认出,那是周强的笔迹!旁边还有几个其他联审部门的快速签章,时间点密集得极不寻常!
第二页,是几笔时间相近、数额不小的资金流向简图。起点是几个不同的空壳公司或个人账户,终点却都汇入了一个名为“金辉项目咨询”的公司账户。而这个“金辉项目咨询”的幕后控制人,经过几层模糊的股权穿透,最终指向了金辉地产的赵德贵!而资金流动的时间,恰恰就在“锦绣苑三期”项目环评“神奇”通过的前后!
第三页,内容更让夏侯北脊背发凉!这是一份经过技术处理的通话记录摘要!上面清晰地显示,在税务部门对“北风”启动第二轮深入稽查的前两天,以及银行系统对夏侯北贷款申请做出最终否决的前一天,周强的私人手机号码,与赵科长的手机、以及农商行信贷部李经理的办公室座机,均有过时长不短的密集通话记录!
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这薄薄的几页纸,如同几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周强精心编织的“合规”外衣,露出了底下权钱交易、滥用职权、打击报复的肮脏内核!环评的“特事特办”,资金流动的猫腻,以及针对“北风”精准打击背后的权力黑手…触目惊心!
夏侯北拿着纸张的手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一股混杂着巨大震惊、滔天愤怒以及冰冷恐惧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遍全身!周强!他竟敢如此肆无忌惮!如此明目张胆!他手中的权力,早已成了他肆意妄为、打击异己、攫取私利的凶器!
“这只是…冰山一角。”对面的男人,陈经理,仿佛看穿了夏侯北心中的惊涛骇浪,平淡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机械,“王总与周副科长,在‘锦绣苑’项目某些环节的资源分配上,存在一些…理念分歧。周副科长的手,伸得有点长,不太懂规矩。” 他轻描淡写地将一场你死我活的利益冲突,描述为“理念分歧”和“不懂规矩”。
“王总很欣赏夏侯老板的…耿直和能力。”陈经理的目光落在夏侯北脸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神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评估货物般的审视,“更欣赏你…对周副科长的深入了解(恨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极具诱惑力的蛊惑: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王总可以为你提供必要的…资源和支持,帮你摆脱眼前的困境,甚至…拿回你应得的东西(报复周强)。”
“但前提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如同冰冷的刀锋,“你需要证明你的价值,证明你…值得王总的投资。”
“周副科长做事,虽然跋扈,但很谨慎,习惯把痕迹擦得很干净。”陈经理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夏侯北手中的文件,“王总需要一些…更直接、更有力、能一击致命的‘材料’。一些…周副科长无法抵赖的核心证据。”
他停顿了一下,给夏侯北消化的时间,然后缓缓说出最终的要求:
“比如…某些项目审批环节,他绕过集体决策、私下授意的原始签批记录。”
“比如…某些特定账户之间,无法解释的、大额资金往来的原始凭证复印件。”
“再比如…他利用职务之便,授意特定人员(如赵科长)对特定对象(如‘北风物流’)进行不当行政干预的…直接证据链。”
“这些…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陈经理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只有拿到这些,王总才能‘名正言顺’地,让某些不懂规矩的人…彻底消停。”
夏侯北的心脏狂跳!如同被重锤狠狠敲击!对方的要求清晰而致命!这哪里是“合作”?这分明是让他去窃取核心的政府内部文件!去充当权力斗争的急先锋和炮灰!这完全是行走在法律红线边缘、稍有不慎就万劫不复的险路!
“这是…犯罪!”夏侯北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愤怒而微微发颤,他死死盯着陈经理,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警惕和抗拒。
“犯罪?”陈经理像是听到了什么幼稚的笑话,嘴角极其轻微地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身体向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种平淡无奇的漠然,“夏侯老板,言重了。这只是…特定情况下,获取必要信息的非常规手段。是资源整合的一种方式。”
“想想看,”他的声音带着循循善诱的蛊惑,“没有王总的帮助,你的‘北风’还能撑几天?你的父母,还能在那个老屋里住多久?周副科长…会放过你吗?”
“有了王总的支持,你不仅能活下去,还能让那个把你逼上绝路的人…付出代价!”他的话语如同淬毒的蜜糖,精准地击打着夏侯北心中最深的恨意和最脆弱的软肋。
“风险?当然有。”陈经理坦然承认,语气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从容,“但收益…值得冒险。而且,王总会为你提供必要的…安全保障和技术支持。你只需要…拿到东西。剩下的,王总会让它变成‘合规’的武器。”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没有任何品牌标识的黑色手机,轻轻推到夏侯北面前。
“这个手机,只能联系我。需要什么信息、遇到什么困难,用它。记住,单线联系,绝对保密。”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牢牢锁住夏侯北动摇的眼神,“王总耐心有限。三天。三天后,我等你的答复。”
说完,陈经理不再看夏侯北一眼,仿佛完成了例行公事。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白水,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毫不起眼的夹克,如同一个最普通的茶客,转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茶餐厅昏暗的光线和稀疏的人影之中,迅速消失不见。
卡座里,只剩下夏侯北一个人。
他僵坐在褪色的绒布座椅里,如同被抽走了灵魂。面前,那部崭新的黑色手机,屏幕漆黑,散发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像一个通往未知深渊的入口。而桌上那几页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诚意”,如同烧红的烙铁,灼烫着他的视线。
一边,是李小花滚烫的信任和她那包沉甸甸的“投资”,代表着一条艰难却干净的路。
一边,是王总冰冷的“合作”与那部黑色的手机,通向一条充满诱惑却布满荆棘和罪恶的捷径,尽头是复仇的火焰和周强的毁灭。
恨意如同毒藤,疯狂缠绕着他的心脏,滋生出毁灭的渴望。良知和底线却如同警钟,在脑海中疯狂鸣响!
他缓缓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碰到那部冰冷的新手机。金属外壳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全身。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巨大的挣扎如同两只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灵魂!
他死死盯着那漆黑的屏幕,眼神里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挣扎、痛苦和一种被逼至悬崖边缘的、孤狼般的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