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鬼玉符所化的异兽,衔着重伤昏迷的周衍,消失在波涛深处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快。这异兽似乎是拼尽全力,不惜耗费本源。
那法界残留涟漪,没有找到目标,在伏羲大阵压制之下,缓缓散开,沉沧溟等人顶着那残馀的恐怖压力冲至那片水域时,只看到一圈渐渐平息的涟漪,和几片漂浮在水面上的、属于周衍破碎甲胄的金属碎片。沉沧溟没有发疯一样的怒吼,咆哮。
他的眼睛象是两块带着血的岩石,站在水面上,四品的境界,却带着一种悲怆,兵家的名将,似乎命格上都有一种注定要失去许多东西的悲剧感。
狮子猫飞出去,然后又飞回来,猫脸上满是一种挫败。
“追不上了!那东西是顺着暗流和水脉走的,方向不明,速度奇快…”
“它的本相是饿鬼,但是这一次跑的比找吃的的饕餮都快。”
狮子猫脸上很担心,出现了忧伤:
“这家伙不会象是捡骨头的狗一样,把那小子给捡到那个地方,当肉吃了吧?”这句话说出来,沉沧溟的瞳孔收缩了下,可下一刻,一个巨大的巴掌直接把狮子猫给呼得飞出去了。
狮子猫在水面翻滚,落地,啪叽镶崁到石头上。
开明撸着袖子骂骂咧咧地出现。
“它伏羲的,这什么倒楣玩意儿,会不会说话!”
峨眉山主戚映雪也赶了过来,她脸色稍微苍白。
开明看了她一眼,戚映雪抿唇,摇了摇头。
戚映雪道:“它跑得好快…”
她调动刚刚与灌江口相连的地脉之力去感应,但那饿鬼异兽似乎带着周衍彻底融入了水元深处,甚至穿过了某些地脉的薄弱节点,气息被水流与残留的神力干扰得支离破碎,难以追踪。
开明的嘴角抽了抽:“这小子给这玩意儿喂了太多东西了。”
“饕餮权柄,旱魅之血,驻世真仙李元婴的仙家精粹。”
甚至于还喝了黄泉水。
喝了个饱!
还吞了阆苑仙境千年积累的月光,仔细去想,开明都觉得头皮发麻,最为低劣的饿鬼,到了这个情况下,恐怕早就已经脱胎换骨,因为黄泉水是【水神】【地只】【九幽】三股力量混合。
这饿鬼异兽喝黄泉水到快吐,一定具备了部分的土遁水遁。
打不一定能打,跑起来绝对飞快,象是天下最强的猎狗一样。
开明呼出一口气,睁开眼睛,双瞳泛起金色,远远望去,能捕捉到周衍的身影和气息还有最后一缕火焰天柱的存在,尤如一根火烛,死死对抗住了相柳剧毒。
这让周衍的生机不会因为剧毒彻底死去。
别的不说,天柱之位还是很能抗的。
“至少至少是被他自己的“东西’带走的。”开明闭上了法眼,声音听上去很镇定,更象是在说服自己:“总比留在刚才那鬼地方,被那天帝的阴招彻底抹杀掉要好。”
“再说了,还有伏羲,那家伙神出鬼没。”
“一定能找到那小子。”
这话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谁都知道,周衍的状态已经差到了极点。
相柳的本源剧毒、透支生命的爆发、天帝后手的冲击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如今被一只灵智不高、同样受创的异兽带入未知的凶险水域,前途如何,根本无人敢想。
开明心中苦笑。
真的只能依靠你了吗?伏羲。
最危险的时候,和最需要人的时候,都会想到那个平时最不靠谱的家伙啊
就在这时。
虚空传来一阵锐利的破空声与能量碰撞的闷响。
众人警觉望去,只见一道飘渺的青色烟霞,被一道沛然莫御的剑气洪流硬生生从半空中逼出、拦截!剑光流转,清越如龙吟。
一位道袍染血、面色同样苍白却眼神清亮如寒星的道人,单手持剑,自虚空踱步而出,恰好拦在了青冥坊主欲要追踪周衍离去的方向上。
人声清冷,剑如龙吟。
“这位道友,神色匆匆,是欲往何处去呢?”
青城山,李忘生。
他之前与海外三山长老鏖战,同样消耗巨大,身上带伤。
但此刻持剑而立,气度依然沉静如渊,锁定了青冥坊主的所有气机。他显然也注意到了周衍被带走,更察觉到了青冥坊主那毫不掩饰的、追踪而去的恶意。
青冥坊主被迫显形,绝美的面容上冰霜密布,眼底杀机与焦躁交织。她被李忘生拦住,失去了第一时间追踪的最佳时机一一沉沧溟等人担心引动天帝的后手,会导致周衍受创,被那法界涟漪反噬。她却丝毫不在意!
倒不如说,她恨不得周衍立刻被法界涟漪撕成碎片!
千刀万剐,魂飞魄散,才能解她的心头之恨。
“李掌门,是要拦我?”
她的声音娇媚,却也冰冷彻骨。
“贫道只是觉得,大战方歇,道友还是留步,看看这人间风景为好。”
李忘生语气温和,手中长剑微微低吟,剑气引而不发,却已将周遭空间隐隐封锁。他或许无力远追周衍,但拦住眼前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女人,为周衍多争取一线缈茫的生机,他还能做到。
青冥坊主大笑:“当真不怕死!”
“区区几十年的道行罢了,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李忘生淡淡一笑:
“当日太上为我蜀川,除去了太古巴蛇之主,分润紫气为我蜀川道门续气运三百年,贫道不才,至少知道一报还一报的道理。”
“至于死。”
“川人何曾惧死。”
“道门何曾惧死。”
“剑客何曾惧死。”
一句三问。
“我蜀川道门剑侠,所求的不是长生逍遥,不过只是忘生入世!”
李忘生身上,已经是剑气满长空,潇洒磅礴,引动剑气,化作洪流,直接强攻青冥坊主,洒脱一笑:“请了!”
剑气冲天而起。
灌江口上空,古朴的青铜大殿【兜率宫】依旧缓缓旋转,镇压着四方气运,九天息壤的力量与刚刚成型的人间结界相互呼应,那冲天而起的黄色庆云,就是从兜率宫上飞腾起来的。
大殿之内,气氛却凝重无比。
姬轩辕的神色前所未有的严峻,没有丝毫的玩笑戏谑。
他面前的虚空浮现出复杂的符文光影,姬轩辕在尝试沟通【阆苑仙境】一一周衍作为仙境之主,若能进入其中,凭借仙境本源之力,或许能暂时稳住伤势,隔绝外界追杀。
然而,无论他如何催动秘法,那联系始终晦涩、微弱,最终彻底断开。
“这小子昏迷…”
“而且昏迷到连梦都没法做,巴现在也不在他身上。”
“而门,该死的,那饿鬼异兽就是进入仙境的门啊!”
姬轩辕的额头青筋贲起。
只有进入阆苑仙境才能救人,想要进入阆苑仙境就得要找到入口,找到【门户】,可是现在,你告诉我,什么叫做阆苑仙境的门,带着阆苑仙境之主跑了?
老子怎么进去!
古语有云,背井离乡,可写实也不是这么写的。
姬轩辕都因为激荡的情绪要气笑了。
“去他娘的天帝。”
“当年刑天就是被他所杀,斩首而埋。”
“你也是因他而死,只要是不同意臣服他的人族战神,全部都被他下手了。”
蚩尤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海外西经》
虽然刑天,蚩尤,周衍,都是从《兵燹万业吞天诀》走到的仙神品,但是三个战神的法界风格,截然不同,蚩尤涉及到了的是因果,刑天是不屈不死,而周衍则是纯粹的战意压制。
对于蚩尤和姬轩辕来说,那个所谓第二代天帝,是老仇人了。
蚩尤双臂环抱,纯粹是靠着兵主神通类似于凝气成兵的手段,站在这里,素来狂战的他,这个时候却无比冷静:“你我都和周衍这小子有很大的关联,我们还站在这里,就代表着他还活着”“现在,恐怕不是发疯的时候。”
姬轩辕呼出一口气,道:“急也无用。当务之急,是稳住灌江口,彻底激活人间结界。这里是小子拼死守住的根基,不能乱。”
“然后呢?”蚩尤追问。
“然后”姬轩辕的目光投向蜀川茫茫的山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属于人族帝王的气魄逐渐升腾:“广布耳目,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一一地只、山神、水脉精灵、乃至可靠的人间修士,秘密搜寻任何异常的水元波动、空间扰动,或者阴气汇聚之地。那饿鬼玉符属阴,循水而走,必有痕迹可循。”“另外,蚩尤。”
姬轩辕看向他。
“你的九黎部族,就安置在西南蜀川。”
蚩尤微怔,眸子微微抬起,眼底带着一丝丝炽烈的火。
这代表着他的传承,他的后代,以及很有可能的,九黎战兵的存在。
沉默了下。
蚩尤道:“食铁鲁兽”
姬轩辕断然道:
“非常多!”
“好!”
蚩尤舒展身躯。
“抓一只回来给那小子养。”
“哼,等到此次事情结束,活着回来,一定要好好操练他!”
无论如何,周衍的失踪都成为了注定的事实,灌江口上所有成员都只能够汇聚,只能先拼尽全力,稳定住灌江口这个,和水神共工的前方战线不崩溃,然后借助地只的力量,迅速铺开,查找周衍。只是开明长长叹息,他所担忧的唯独一点。
周衍的体魄决定他不会那么容易被毒死,但是,恢复伤势是需要元气的,周衍此刻应该是为了自保,自身的根基体魄强制进入了假死状态,和相柳之毒对抗。
可相柳之毒有其本源在,而周衍体魄却又不够完整。
最主要的是,没有外来的补充。
如果找到周衍的话,他们就可以用各种元气,各种丹药辅助周衍疗伤,而现在,没有外在的丹药支持,周衍只能靠着自己,而他自己的根基本来雄浑,可偏偏刚刚经历一场大战,油尽灯枯。
时间长了,就算是体魄硬生生抗住了,恐怕根基也会大损。
开明的眼底神色复杂,手掌握紧。
每一次,每一次,人间界出现了英雄,就会引来太古神魔围杀,一场大战,一个传奇,神魔们褪去,千百年后卷土重来,可人族英雄却已经陨落。
一次次,一个个,都是这样!
现在,又是如此。
周衍啊周衍,你可不要死了
一场大战,可以说参战的人族,和作为对手的水族,都两败俱伤。
而在灌江口氛围低沉无比的时候。
水族大军也在撤离。
战神之威,打崩了这些水族的心,让他们的道心和战意都崩碎了。
就连都已经远离了灌江口,这些败退的洪流里面,也都还裹挟着惊魂未定的气息。
不过,黄河一脉的数组虽也狼狈,但相较于其他水族溃军的散乱,尚保持着基本的建制与秩序。这得益于河伯尚存的威仪,以及数组中心,那正被小心翼翼护送着的一道惨烈身影。
河伯对于刚刚的交锋还是心有馀悸,对于蛟魔王心中有感激。
无论出于感激之心,还是为了维持自己“恩义’的名望。
河伯不可能让蛟魔王死!
反正就这么点伤势,蛟魔王是龙族,皮糙肉厚,我黄河更是家大业大,灵丹妙药不缺,难道还治不好他!
我用丹药堆,都能把他的命给夺回来!
可就在河伯这样想着的时候,传来禀报
“报!!!”
“蛟魔王,蛟魔王他又昏了!”
河伯:“???”
“哈?!”
“又昏了?”
不知为何,河伯心中生出一种不妙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