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巨大的轰鸣声音,携带了的磅礴气焰,几乎让流动的黄河都凝滞了一刹那,三尖两刃刀所化的赤金雷霆,并没有被完全挡住或者击飞,而是狠狠贯入了蛟魔王的胸膛。
河伯被撞开之后,迅速收敛了自己在黄河当中的神通,以其境界,也清淅无比看到了蛟魔王挡住这一招的“惨状’
那足以抵御寻常法宝轰击的幽暗鳞甲,如同纸糊般层层崩碎,血肉在刀锋触及的瞬间就被极致的高温与锋锐蒸发,形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前后通透的巨大空洞!
神兵馀威,更化作亿万道细碎而暴烈的赤金雷霆,顺着伤口疯狂窜入蛟魔王四肢百骸,所过之处,经脉焦糊,真元紊乱,连那强悍的蛟龙神魂,都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啸。
三尖两刃刀贯穿蛟魔王后,去势不停,逆轰黄河百里!
峰峦如聚,波涛如怒。
蛟魔王身躯,则如同被攻城巨锤正面轰中的破布袋,向后猛抛飞出去,混合着内脏碎片与金色雷光的鲜血从他口中狂喷而出。
残躯重重砸在水中,根本停不下,朝着后面不断翻滚,犁开一道长达百丈的、翻滚着泡沫与血水的沟壑,最终瘫软在浑浊的波涛之中,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致。
胸口那个巨大的贯穿伤边缘,血肉模糊,焦黑一片,兀自有细小的赤金色电蛇在劈啪跳跃,阻止着伤口的愈合。他那一对峥嵘的龙角,其中一根已然断裂,仅剩些许筋膜相连。
于是周围只剩下了无言的恐惧气氛。
所有神魔,包括刚刚死里逃生的黄河河伯,都带着惊惧看着这一幕,那可是龙族,东海龙族王血,四品境界的蛟龙,以这等手段,硬生生接下来了这一招,竟然还付出这样惨烈的代价?!
那他们上去,岂不是瞬间就成烂肉废墟!
而另外一点更让他们胆寒的则是一
那看上去已经油尽灯枯的战神,竟然还能爆发出这样的招式?
还可以打出这样惊天动地的一击?
他是不会累,没有耐力的极限吗?
无支祁的金色瞳孔收缩,借助四渎之中流通的大阵,也旁观了刚刚的这一幕,他的眼神中首次出现了明显的凝重与忌惮,为了支持攻击灌江口的大阵,四渎需要借助自身权柄,调转水系流动。
也就是说,绝大部分的心力都放在了维系大阵上。
用在搏杀和神通的心力就会衰弱许多。
他自问,若刚才是自己处在河伯的位置,仓促间硬接这一招,以现在这种没有彻底恢复的状态,恐怕也会极为凄惨,受伤不轻,在这瞬间,他心底竟然出现了一丝丝的庆幸。
而庆幸的基础,却是畏惧。
他心中对周衍,出现了一丝丝本能的恐惧。
以至于他庆幸,这一招霸道的招式,不是攻杀自己。
无支祁立刻意识到了自己心中的恐惧,动用自身的心境,将这一缕恐惧磨碎抹去,与此同时,心中却升起了种种复杂情绪,就连他这样的性格都出现了恐惧,其他水族和神魔,可想而知。
灌江口,恐怕真要成为周衍名动三千世界的开始了。
他当然无奈,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了。
一招之下,乃众生百态。
无支祁等只是惊动于这一招的恐怖威力,那河伯这边却不同了。
他是真正的遭遇了这一招狠厉的正面进攻,甚至于是生死关头走了一次。
当那毁灭刀光扑面而来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冰冷。
时间仿佛凝固,他甚至能看到自己神体崩解的未来,和那被打成烂肉的相柳一模一样。然后,一道黑影撞开了他,紧接着便是那血肉横飞的恐怖画面。巨大的冲击让他大脑一片空白,现在坐在那里,一时间只有劫后馀生的虚脱感。
然后,在这大片大片的恐惧和虚脱后,率先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是惊疑不定
是蛟魔王救我?
可是。
为什么是蛟魔王?他什么时候离我这么近?
他为何要舍命救我?
我们交情并不深厚,难道说别有所图?
黄河河伯也是赫赫有名的水系大神,这等角色没有那么容易取信,一路行来见过了许多的事情,有无数猜忌的念头本能般涌起。
他死死盯着水中奄奄一息的蛟魔王,这里是黄河,是他的道场,他的神念细腻流转,试图从对方惨烈的伤势、涣散的气息、乃至神魂的波动中,找出任何一丝的破绽。
作为顶尖大神,思维缜密。
他的心中甚至出现了不可能的怀疑。
那就是,这是否是周衍与人族设下的、一环扣一环的苦肉计?
可能性很低,但是不可不防备。
但是,黄河河伯的力量扫过,硬生生是没能够找到半点的问题。
蛟魔王的伤势做不得假。
其龙族血脉,水元通鉴法界都是真实不虚。
那贯穿胸口的恐怖伤痕,那崩碎的龙骨,那萎靡到极点、仿佛风中之烛的神魂之火,更是没有半点问题这些都是实实在在、无法伪装的东西。
尤其是那伤口处残留的、属于周衍的暴烈兵燹气息与天柱馀威,让他这位水神都感到肌肤刺痛,心惊肉跳,如果这位龙族蛟龙的血脉稍微不纯一点,或者说运气差一点,恐怕会横死当场。
要伪装到这种程度,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几乎是差一点都会被打死!假如这样是伪装,那除非下手的人就是伪装者自己,才能精准的确保出力的角度,以及伤势的级别。
可这怎么可能!
就算是周衍提出了这样的计划,蛟魔王也不会答应的。
也就是说,他是真心真意的救自己。
而自己刚才,竟还在怀疑一位舍命救己的恩人?
黄河河伯本能的惊疑和权谋之心,在蛟魔王确凿的惨状面前开始动摇,然后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甚至于觉得自己有些畜生。
后怕,庆幸,更夹杂着一丝对自身多疑的惭愧。
最终化为了清淅的感激。
河伯长长呼出了一口气,心中做出了决断一一无论蛟魔王初衷是什么,他实实在在救了自己一命,承受了本该自己承受的,近乎陨落的重创。这份因果,太大了。
况且,这个时候,水族的其他神魔们都在看着,黄河水系的其他水神也在看。要是自己这个时候不表现表现的话,岂不是做实一个真淡薄情的名分?
河伯猛地一咬牙,脸上惊疑之色尽去,化为郑重与焦急,他袖袍一挥,一道精纯浑厚的黄河本源水精,混合着数颗珍藏的疗伤神丹,化作一道澄澈温润的流光,迅速笼罩住蛟魔王惨不忍睹的身躯。“蛟魔王!撑住!”
河伯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切与关怀。
一半是伪装,可也有一半是发自内心。
他半跪在蛟魔王身前,伸出手按在蛟魔王身躯上,道:
“快快运功化开药力,护住心脉神魂!此恩,河伯铭记于心!!”
周衍化身蛟魔王嗓音沙哑,却是心中一动,道:“不必。”
河伯,还有周围的那些个水族们都愣住,却见到这个奄奄一息的水族蛟龙,微微抬起下巴,眸子冷淡倨傲:“你先前已给过吾报酬了,如此,不过只是一报还一报罢了。”
因为周衍擒拿了敖许青,他模仿的这种,龙族的倨傲清淅无比。
河伯一怔,意识到蛟魔王说的,是自己送给他的礼物玉佩。
蛟魔王又冷淡道:“况且,攻杀蜀川,血洗耻辱,让尊神复苏,需要的是四渎之力,若是以吾之性命,换得河伯你安然无恙,那么对尊神复苏,大有裨益,若能见尊神君临天下,我死,又如何?!”一番话,既冷傲,又忠诚。
却也因此,让周围的这些水族,看向他的眼神再度发生了变化一一一个冷傲的,却又讲究规矩,知恩图报的龙族强者,是是敢以身躯硬撼战神搏命一击的猛士,是对共工尊神忠心耿耿到不惜性命的典范。河伯脸上的神色更为宽和,心中的歉意也就更重了。
他伸出手,按住了蛟魔王的肩膀。
这一次没有了结交龙族的私心,道:“贤侄,你有此心,老夫欣慰,但是如果让尊神知道,你这样的新一代水神,是这样陨落的话,哪怕是尊神都会觉得遗撼的,不要枢气了。”
“还是快些吃下丹药,速速疗伤。”
“是啊,蛟魔王,不,大圣,还是请速速疗伤!”
“之后为共工尊神复仇,还需要大圣出力才是!”
周围的水族战将们也都是这样开口。
对蛟魔王的称呼和态度和之前的疏离不一样,已经带着了敬畏,钦佩,甚至一丝讨好。
无声无息的,蛟魔王在此刻水族战将们当中的地位再度变化。
现在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战将,而是隐隐与黄河河伯绑定,是黄河河伯的恩人,心腹,只要他能活下来,他在四渎水族、乃至整个共工阵营中的地位,必将水涨船高。
获得更多的重视、资源,乃至秘密。
在水族们的劝告下,蛟魔王终于“不情不愿’地吞下了丹药。
而后,水族们立刻开始撤退离开这里。
在黄河河伯一系的军团当中,气息奄奄的蛟魔王艰难地抬了抬眼皮,看向正不惜损耗本源为自己疗伤的河伯,龙睛之中似乎闪过一丝微弱的,混杂着痛苦与不甘心的复杂神色。
似乎是自己作为龙族的骄傲不允许他这样。
却也是,无可奈何。
然后便“无力’地闭上了眼,全力对抗伤势与吸收药力。
只有他心底,一片冰冷静谧。
这一挡,值了。
而在另外一边,周衍这一招,也确确实实,震慑住了天吴,他和那巨龟戒备着周衍,一点一点后撤。最后这抛掷三尖两刃刀的威力,直接震退了共工一脉的全部战意。
但是那一招的威力,其实没有他们所见到的那么恐怖。
之所以效果强大,是因为蛟魔王也在配合。
这一招如果攻击河伯的话,最多重创对方,也会暴露自身的孱弱,而且,就算是斗杀了河伯,对于破解共工一脉的围杀也没有本质的帮助,如此,埋下一个大钉子,才算是成功。
能战能打,筹谋万里。
终究也是伏羲教导出来的性子。
岂能会是天生的莽夫。
只是,这样的操作,让周衍的身躯,早已抵达了崩溃的极限。
跨越一切,凝练战神霸道的道心和法界,却也意味着放弃压制剧毒。
二品巅峰相柳的本源之毒如同亿万根烧红的毒藤,在他的经脉、脏腑、乃至神魂中疯狂钻凿、侵蚀;强行催动兵燹决突破带来的狂暴反噬,掷出那贯穿战场的一刀,更是榨干了他强行凝聚的最后一丝力量。周衍的视觉早已模糊,耳中只有自己心脏沉重而缓慢、仿佛随时会停滞的搏动,以及血液在毒蚀下粘稠流动的诡异声响。
强大的五感被剧痛和疲惫剥离,对外界的感知次第消失。
降低到了仅凭一缕顽强到近乎执拗的意志在强行维系着一个姿态
要挺直脊梁!
昂首而立。
手持神兵之姿。
面向溃逃之敌。
不能倒下去。
这个姿态本身,已经成为了他最后的武器,最后的壁垒,也是他对自己、对身后朋友们的最终承诺。他甚至无法主动感知到战场的变化。
不知道时间在流动,只是告诉自己,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倒下去,要再度支撑一段时间,再支撑一小会儿,告诉自己,还没有结束,唯独自己,不能倒下。
直到一
一股奇异的,温厚的,与脚下被血毒污染的水元截然不同的波动,如同沉睡大地初醒的脉搏,又似千万人心念的共鸣,自他背后,百里之外的灌江口方向传来。
那涟漪穿透了战场的杀伐馀烬,无视了空间的阻隔。
象一道无声的暖流,精准地触碰到他几乎封闭的灵台。
是地脉!
是终于勾连、稳固、并与人道气运浑然一体的人间结界。
这一战并不仅仅只是他一个人的厮杀。
诸葛武侯的八阵图,秦皇的法界遗泽,泰山卫的舍命铺设,戚映雪等地只的呕心沥血,蜀川山河的默默承载,还有那万千蜷缩在灌江口后、摒息祈祷的百姓心中,那最质朴的人心之念
此刻,终于圆满!
嗡一!!!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低沉恢弘、仿佛来自大地深处与苍穹尽头的共鸣。一道厚重、明亮、充满生生不息之意的明黄色光柱,自灌江口城中心冲天而起,直贯云宵!
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温暖。
冲到最高处,在空中如华盖般铺展开来,化作一道无比巨大的,半透明的明黄色穹顶,其上流光溢彩,隐约有山河脉络、城池虚影、众生祈愿之象流转闪铄。
将整个灌江口乃至更后方的大片蜀川山河,温柔而坚定地笼罩其中。
人间结界成!
紧接着,那穹顶之下,被守护的土地上,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如同火山般喷发了!
“成功了!结界成了!我们守住了!!”
“人间结界成了!”
“真人,守住了!”
先是零星带着哭腔的、不敢置信的呼喊,紧接着,汇聚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混杂着无尽狂喜、哽咽、宣泄与敬仰的欢呼声浪,那声音穿透结界的灵光,在天地间滚滚回荡。
与此同时一
笼罩在蜀川上空,以雷神水神汇聚而带来的厚重压抑之气,代表着共工怒意的无边墨色云海,被人间结界的光芒与磅礴升腾的人道气象所激,开始剧烈地翻滚、退散。
一道,两道,无数道…
金色的阳光,如同刺破黑暗的利剑,从那云层的裂隙中奔涌而下。
周衍击溃了所有敌人,逼退众神,然后在原地。
以近乎于彻底崩溃的状态,一个呼吸,一个呼吸的等待。
站了十一个时辰。
周衍,不敢倒下。
直到温暖的阳光落在了灌江口的城墙上,落在了气喘吁吁的戚映雪身上,落在了地只上,落在了也在分担压力的道门弟子身上,阳光铺开,驱散了水面上弥漫的血腥与煞气,给浑浊的波涛镀上了一层碎金。最后照在了那个如同礁石般独自矗立在战场废墟中央的身影上。
周衍紧绷的最后一丝丝精神,终于断裂。
一直被他那恐怖意志强行压制在一起的破碎五岳战甲,终于发出了最后的哀鸣。细微的哢嚓声连绵响起,却不是肃杀之气了。
肩甲、胸铠、臂缚化作片片黯淡无光的金属碎片,剥落下来,坠入浑浊的水中,露出其下千疮百孔的躯体。
暗绿色的毒纹如同活物,从伤口处疯狂蔓延、扭结,几乎复盖了他大半胸膛与臂膀,皮肤下的血管因毒素侵蚀而呈现出不祥的紫黑色。
之前被强行压制的创口,此刻争先恐后地迸裂、渗血。最深的几处,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被毒液浸染的骨骼。左肩被相柳毒牙贯穿的血洞,边缘肌肉已开始不自然地发黑、溃烂。
而那曾如烘炉怒焰,如巍峨山岳的磅礴气机,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坍缩、消散。身上因剧烈战斗和兵燹决突破而蒸腾的赤金色气血狼烟,迅速黯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周衍回头看向灌江口。
相柳伏诛,枭首阵前。
十万水族,胆裂溃逃。
四渎神魔,惊疑不定。
掷出那一刀,更彻底打断了对方趁势反扑的最后可能。
灌江口守住了。
人间结界,赢得了最宝贵的时间。
身后的同袍、地只、百姓暂时安全了。
所以啊,娲皇沉叔,还有大家,伏羲。
我,守住了吗?
年轻道人看着灌江口,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即便面对十万大军。
就象是我年少所知道的英雄那样,守住了吗?
阳光吻上他染血的脸颊,照亮他墨色的双眼,为他破碎的战甲和布满毒纹的身躯,勾勒出一圈模糊的痕迹。
然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一
这位刚刚徒手格杀太古凶神、一声喝退十万水族、一刀惊破四渎神魔的战神,象是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山岳,就这样倾倒下去。
没有神魔消散时的异相,没有挣扎的痕迹。
一直死死支撑着他、甚至超越了肉体本能的那股心气,那战神的形与神,在这最盛大的日出和万丈红尘之中,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带着一种无人能懂的疲惫与满足,无声消散。
扑通
周衍的身躯,砸入了脚下那片由血水、毒液、残骸和他自己的汗水混合而成的浑浊水面,溅起一圈小小的、很快就平复下去的涟漪。
墨色的发丝散开,漂浮在水面上,沾染了污秽。
一只手,还保持着下意识紧握兵器厮杀的姿态,半浸在水中。
他就这样,安静地躺在战场中央。
躺在自己创造的尸山血海与无上威名之中。
气息微弱,但并未断绝,如同风中残烛,却又顽强的,不肯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