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是真热。
进了七月,日头毒辣辣地悬着,晒得青石板路面能煎熟鸡蛋。
值房里虽开了窗,却灌不进多少风,只有一波波灼人的热浪。
墙角摆着的冰鉴里,每日分到的那点冰块,不到午时就化得只剩一汪温水,聊胜于无。
因此,只要确认短时间不会有人来,凌析便会脱下那身厚重官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细棉布交领里衣,阔腿裤的裤脚也用布带松松系在脚踝上方。
如此一来,虽然还是热,但总算能喘口气,手脚也自在不少。
她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就着窗外勉强透过的高墙缝隙投下的一缕天光,翻阅着陈辉上午抱来的旧案卷,指尖偶尔划过纸面,留下一点潮湿的印子。
额角鬓边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皮肤上,她也懒得去理,只专注地看着卷宗上那些或潦草或工整的字迹。
“凌……凌大人!”门外忽然传来陈辉略显急促的声音,还夹杂着奔跑后的喘气。
凌析闻声,几乎是弹坐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起搭在竹榻扶手上的官服,一边往身上套,一边飞速地将木簪扶正,理了理衣领和袖口。
官服刚穿整齐,门就被轻轻叩响了。
“进来。”凌析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清越沉稳,她顺手拿起案上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仿佛刚才那个散漫偷凉的人不是她。
陈辉推门进来,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和汗珠,手里捏着几张墨迹未干的纸。
他见凌析衣着齐整地坐在案后,神色如常,心里那点因为跑得太急可能打扰大人歇息的忐忑才稍稍放下。
“大人,”陈辉顾不上喘匀气,急急禀报,“西城兵马司刚刚派人来急报,说是西郊‘归林’义庄附近,一个废弃的私人冰窖外头,发现一具男尸!死状……死状甚是蹊跷!”
“西城兵马司的刘校尉不敢自专,已经将现场围住了,请您立刻前去勘验!”
凌析摇动蒲扇的手微微一顿:“如何蹊跷法?报信人怎么说?”
陈辉咽了口唾沫,努力回忆着信使的话:“说是……说是这大伏天的,那人却浑身发青,脸上还带着古怪的笑,衣服也扯得乱七八糟……”
“发现尸体的义庄看守和几个路过乡民吓得够呛,直嚷是冻死鬼索命、冤魂作祟。西城兵马司的人初步看了,也觉得邪门,不敢妄动。”
伏暑天气,疑似冻死的尸体?还带着诡笑?
凌析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描述本身就充满了矛盾,绝非自然死亡。
“死者身份可曾查明?”凌析追问,心中已觉此案绝不简单。
“初步查了,”陈辉将手里的纸条递上,“根据身上残留的腰牌和附近乡民指认,死者似是名叫孙石头,四十二岁,就住在西郊附近,平时在码头货栈做些零工。不过……”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些微困惑,“西城兵马司的人核对了大概的体貌,觉得有点像,但又不敢完全确定,因为脸色实在……太古怪了。他们已派人去孙石头常落脚的地方细查了。”
孙石头?
凌析觉得这名字隐隐有些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何处听过。她放下蒲扇,接过纸条快速扫了一眼,上面只有寥寥数语,记录了报案时间、地点和死者大致情况。
“备车,带上验箱,立刻去现场。”凌析不再犹豫,沉声吩咐。
司狱司有勘验狱内外非正常死亡之责,此案发生地点虽在城外,但死状离奇,又涉及可能的人命,她责无旁贷。
况且,闲着也是闲着,出门挣个补贴!她现在可还欠着债呢,要养家糊口的。
“是,大人!”陈辉立刻应下,转身就要跑出去安排。
“等等,”凌析叫住他,沉吟一瞬,“让人去架阁库,调一份……调一份南城轻犯牢营近半年内的刑满释放人员名录,要详细档册,越快越好。”
孙石头……她突然想起,似乎在回京后翻阅旧档时,见过这个名字,与刑狱有关。
若死者真是那个孙石头,此事或许更不单纯。
陈辉虽不明白为何突然要调牢营释放人员名录,但还是毫不迟疑地应道:“是,大人!我马上安排人去!”
看着陈辉跑远的背影,凌析轻轻吁了口气,目光落在窗外白晃晃的烈日上。
西郊“归林”义庄本就偏僻,附近更是荒凉。
那处废弃的私人冰窖,离义庄尚有百余步距离,孤零零地立在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后,周围散落着些残破的砖石和朽木,显是废弃已久。
凌析的马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到。
车刚停稳,一股混合着草木腐败气息的灼热空气便扑面而来,其中还隐隐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不适的甜腥气。
她定了定神,戴上陈辉递过来的细棉布手套,掀开车帘下了车。
现场已经被西城兵马司的士卒用麻绳粗略地围了起来,七八个穿着号衣的兵丁守在四周,个个汗流浃背,脸上带着既警惕又有些惶然的神色。
更外围,则远远聚着十来个胆大的乡民和义庄的看守,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窃窃私语声随着热风飘过来,隐约能听到“冻死鬼……”、“冤魂不散……”、“邪门,大夏天啊……”之类的字眼。
“凌大人,您可算来了!”一个穿着校尉服饰、三十来岁的黑脸汉子快步迎上来,正是西城兵马司的刘校尉,他额头上全是汗,眼神里透着显而易见的紧张和不安,“这……这实在邪性,下官从没见过这等事,不敢擅动,只能等您来主持。”
凌析对他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目光已越过他,投向麻绳圈内的中心。
只一眼,她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时近正午,烈日当空,炽白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在那片荒草地上。
然而,就在那片刺目的光晕中心,一具近乎赤裸的男性躯体以一种怪异的姿态蜷缩着,与周遭滚烫的环境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