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凌析便带着谢前,准备去内廷管辖的物料库房,追查生石灰的来路。
这是邢司业明面交代下来的差事,也是试探韩崧反应、观察谢前表现的契机。
不出所料,在内库外档房的院子里,他们就被拦下了。拦路的仍是那个姓厉的千户,带着两名手下,皮笑肉不笑。
“凌主事,谢兄弟,这么早?”厉千户挡在存放采买记录的廨房门口,“查验物料记录?可有王爷或邢大人的手令?”
“昨日韩指挥使有令,行宫一应物资、人员调档,皆需经监察卫报备核准,以免混乱。二位不如先随我去指挥使那里报备一声?”
谢前的眉头当即就拧了起来,手按在了腰侧刀柄上,腮帮子咬得绷紧,上前半步就想开口,却被凌析抬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身后。
凌析面色平静,语气也听不出喜怒:“厉千户,刑部奉王爷与几位大人之命,稽查行宫生石灰来源,此为查案所需,有王爷口谕在先,邢大人亦有公文交代。”
“监察卫协查治安、肃清宫禁,自是职责所在,然这查验物证、追索线索,乃刑部分内之事。”
“韩指挥使若对刑部办案有所疑虑,不妨亲自去寻王爷或邢大人分说。我等身负查案之责,时限紧迫,耽搁不得,还请行个方便。”
她话说得不卑不亢,既点明了己方的授权,又将“阻挠查案、贻误时机”的皮球踢了回去,最后那句“行个方便”更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意味。
厉千户脸色沉了沉,显然没料到凌析如此硬气且滴水不漏。
他目光在凌析和一脸怒容的谢前身上转了两圈,权衡片刻,终究没敢真的硬拦。
王爷的口谕和邢司业都不是能轻易无视的,尤其是在这风口浪尖,闹大了对韩崧未必有利。
“既如此……凌主事请便。”厉千户侧身让开,但补充道,“不过,为免遗失错漏,下官需在一旁陪同记录,这也是韩指挥使的吩咐。”
“可。”凌析不再多言,径直走入廨房。谢前狠狠瞪了厉千户一眼,跟了进去。
查验过程自然处处受限。
管档的小太监在厉千户的盯视下战战兢兢,许多关键记录,尤其是近期大宗物料出入、特别是一些非常用建筑材料的,要么“恰好”缺失,要么语焉不详。
凌析问及生石灰的采购、库存及领用,那小太监眼神闪烁,只推说大部分记录需问更高阶的管事,而那位管事“恰巧”今日被调去别处帮忙了。
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所得有限,只确认了行宫在初夏时确有一批生石灰入库,用于部分殿宇的局部修缮,但具体的领用记录和剩余存量,却查不到明细。
从内库出来,谢前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响,走出老远,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回廊,见四下无人,终于忍不住低吼道:“凌哥!你也看到了!他们这就是在明着使绊子!什么都不让查!”
“那姓厉的,还有韩崧,分明就是心里有鬼!这案子还怎么查?!”
凌析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清晨的阳光透过廊檐,在谢前年轻而满是愤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
这个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憨直笑容、办事麻利的年轻人,此刻眼中全是不甘和怒火,还有一丝深藏的、不易察觉的焦虑。
“谢前,”凌析的声音很平稳,目光直视着他,“你在刑部多久了?”
谢前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凌析会突然问这个,闷声道:“快三年了。”
“三年……时间不短了。”凌析若有所思,“岳头儿常夸你机灵肯干,邢大人对你也算信任。刑部衙门虽不比其他地方光鲜,但至少,咱们查案就是查案,求的就是个黑白分明,对错有据。”
谢前嘴唇动了动,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凌析的注视,低头盯着自己的靴尖:“……是,刑部……挺好。”
“那你觉得,”凌析向前踱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是刑部这‘对错有据’的地方待着踏实,还是某些地方,身不由己、看人脸色、甚至……不得不做些违心之事,更自在?”
谢前浑身猛地一震,倏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以及一种被猝然揭穿的慌乱。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脸色迅速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凌析没有逼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回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隐约的宫人走动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谢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去,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圈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干涩:“凌哥……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些猜测,但不确定。”凌析实话实说,“你对行宫路径如此熟悉,你对某些宫闱规矩、监察卫行事风格的了解,也过于细致了。”
“还有昨日……库房那边出事,你恰好不在。最重要的是,”她顿了顿,“你看韩崧那帮人的眼神,不是单纯的厌恶,而是一种……了解内情的鄙夷和愤怒。”
谢前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靠在冰凉的廊柱上,仰头看着雕花的廊顶,沉默了许久,仿佛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也像是卸下了沉重的负担。
“是,凌哥,我不瞒你了。”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坦白,“我是监察卫的暗桩,三年前奉命潜入刑部。一开始……只是为了收集些消息,监视刑部动向。但后来……”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哽咽,“刑部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岳头儿骂归骂,可从不坑自己人。邢大人看着严肃,可做事讲规矩、重证据。还有凌哥你……你是真的一心查案,不管多难多危险的案子,你都冲在前面,就为了给死者一个交代,给活着的人一个明白……我,我……”
他低下头,用力擦了擦眼睛:“我觉得自个儿像个骗子,像个叛徒。吃着刑部的饭,穿着刑部的衣,心里却还记着那边的差事……可我没办法,凌哥,我是监察卫的人,从小就是,有些事……身不由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