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一时僵住。
“岳指挥,厉千户也是职责所在。”沈漪清冷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不高,却清晰地压住了争执,“凌主事午后确曾外出查案,归来后似有些疲惫,正在房中歇息。”
“厉千户既要查看,也请稍候片刻,容我等唤他起身,整理仪容。如此贸然闯入,恐不雅观,也有失体统。”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承认了凌析外出,又给了缓冲时间,还点出了“体统”,让厉千户不好立刻用强。
厉千户显然对沈漪有所顾忌,沉默了一下,道:“既如此,请沈主事快些。韩指挥使还在等回话。”
沈漪应了一声,走到凌析房门前,轻轻叩了叩:“凌主事?醒了么?监察卫的厉千户有事相询。”
房内,凌析已迅速熏好了衣物,将剩余的灰烬小心处理掉,从后窗推开一丝窗缝散烟,又快速将外袍脱下,弄出些刚睡醒的褶皱痕迹,这才深吸一口气,脸上摆出被吵醒的惺忪和些许不悦,拉开了房门。
“何事喧哗?”她看向院中,目光扫过剑拔弩张的岳辰、面色冰冷的厉千户和一队虎视眈眈的监察卫,最后落在沈漪平静的脸上。
“凌主事,”厉千户上前一步,目光如钩,仔细打量着她,“午后申时前后,你在何处?”
“在温泉宫外围复查地龙焚烧室痕迹。”凌析坦然道,“约莫申时三刻返回。有何问题?”
“可曾去过西边丙字库房区?”
“未曾。复查完毕便径直返回,路上未曾逗留,更未去什么库房区。”凌析语气肯定。
“哦?”厉千户眼神锐利,“可有人见一形迹可疑之人潜入那边库房,我等追查时,隐约见其身形往这边方向而来。”
“凌主事当真未曾去过?或者……路上可曾遇到什么可疑之人?”
“未曾去过,也未曾遇到。”凌析皱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厉千户莫非怀疑我?”
“不敢。只是例行查问。”厉千户说着,对身后一名带着一只不起眼的灰褐色小鸟笼的属下使了个眼色。
那人上前,掀开鸟笼布罩一角,里面是只眼神锐利、喙部呈钩状的小鸟,正不安地转动着脑袋。
那人托着鸟笼,看似随意,实则缓慢地靠近凌析。
凌析心知肚明,这是在用受过训练、能识别“引路香”的鸟来探查!
她心脏狂跳,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甚至略带疑惑地看着那鸟笼。
小鸟在笼中扑腾了几下,歪着脑袋,似乎在嗅探,但并未表现出特别的兴奋或指向性,很快又安静下来,自顾自梳理羽毛。
带鸟那人眉头微皱,对厉千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厉千户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阴沉,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目光再次扫过凌析全身,又看了看一旁面无表情的沈漪和怒目而视的岳辰,心知今日难以硬来了。
“看来是场误会。”厉千户扯了扯嘴角,拱手道,“打扰凌主事休息了。岳主事,沈主事,告辞。”
说罢,带着人悻悻离去。
直到那队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岳辰才“呸”了一声,低骂:“什么东西!明显是冲着凌析来的!”他看向凌析,眼神带着询问。
沈漪则对凌析微微颔首,低声道:“熏香时效有限,你需尽快彻底清洗更衣。外袍最好处理掉。”说完,对岳辰道,“岳主事,凌主事怕是受了些惊扰,我有些安神的香料,稍后送来。”
岳辰看看沈漪,又看看凌析,似乎明白了什么,又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摆摆手:“有劳沈主事。凌析,没事就回屋歇着,少出门!”
凌析回到房中,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掌心,那把黄铜钥匙已被汗水浸湿。
陷阱,抓捕,识破,反制……短短一个多时辰,她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若非沈漪及时识破“引路香”并给出应对之法,此刻她恐怕已身陷囹圄,百口莫辩。
沈漪……她究竟知道多少?又为何一次次帮她?
还有那把钥匙,那间看似空无一物的库房,那无形的“引路香”……对方不仅想要除掉她,更想将她彻底钉死在“凶徒同党”的耻辱柱上。
这不仅仅是为了阻止查案,更像是一种……恼羞成怒的报复,或者,是对她接近了某个核心秘密的恐慌?
凌析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逐渐浓重的暮色。清凉台的夜晚,再次降临。
而她知道,暗处的狩猎,并未结束。
她摊开掌心,看着那把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微铜光的钥匙。
“既然你们这么不想让我找到……”她低声自语,指尖摩挲着匙身上那古怪的刻痕,“那我偏要看看,这把钥匙,原本到底想打开什么。”
……
暮色渐沉,听竹苑丙字号院笼罩在一片沉静之中,唯有东厢房内亮着一点昏黄的灯火。
窗纸被沈漪带来的、气味清冽的驱蚊药草熏过,散发出淡淡的草木气息,巧妙地掩盖了白日残留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焦苦味。
凌析已用沈漪另外配来的、专门分解“引路香”残留的秘制药粉彻底清洗了全身,换上了干净的衣物。
那件沾染了香气的外袍,按照沈漪的嘱咐,被她仔细折叠,暂时藏在了床底最深处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里——沈漪说,待风头稍过,她自有稳妥的处理法子。
岳辰拎着一壶刚沏好的浓茶,大马金刀地坐在凌析房内唯一一张方桌旁,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像是憋着一股邪火。
沈漪坐在他对面,姿态依旧娴静优雅,正用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仿佛方才院中那场无声的惊涛骇浪未曾发生过。
凌析给两人倒上茶,热气氤氲,暂时驱散了房内凝滞的空气。
“他娘的!”岳辰率先打破了沉默,端起茶杯一口灌了半盏,烫得龇牙咧嘴也不顾,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韩崧这条老狗!爪子伸得也太长了!”
凌析点点头,脸色微白,但眼神还算镇定:“是我大意了。”她看向沈漪,真诚道,“今日多亏沈主事。”
沈漪抬起眼,目光平静地回视凌析,轻轻摇头:“凌主事客气了。”她顿了顿,语气转淡,“那‘引路香’配制不易,需用到几种罕见番邦香料,宫中存量极少,非等闲之人可得,亦非等闲之人会用。韩指挥使麾下,倒真是藏龙卧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