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析瞳孔微缩：“丽嫔？”她对此封号毫无印象。
沈漪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才用几乎耳语的声音道：“这位丽嫔，在宫中如同被彻底抹去，鲜有人知。但她……正是当今太子殿下的生母！”
饶是凌析心志坚定，闻言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的生母？竟是因为涉嫌使用北疆奇毒谋害宫妃而被赐死？这消息若传出去，简直是撼动国本的惊天秘闻！
“案发后，”沈漪继续道，语气带着唏嘘，“丽嫔被迅速处死，所有相关记录尽数销毁，宫人封口，严禁议论。”
“太子殿下当时尚在襁褓，后被抱予当时无子的先皇后抚养。而先皇后……也在太子十岁那年薨逝。这段往事，便彻底被尘封了。”
她顿了顿，眼中锐光一闪：“更重要的是，那份残卷旁注有一行小字，提及查抄丽嫔寝宫时，发现少量来自北疆‘鬼枯草’提炼的诡异香料，已被列为宫廷禁药，严令不得再用！”
“也就是说，这种毒，在几十年前的宫闱斗争中，就已经出现过了！”
信息量巨大，如同惊雷在凌析脑中炸开！
慈恩寺惊驾案使用的北疆奇毒“鬼枯草”，竟与几十年前太子生母丽嫔的死因高度吻合！这绝非巧合！
是有人刻意模仿旧案，意图将祸水引向太子？
还是说……当年丽嫔案的真相并非如此，如今是知情者或相关势力，用同样的毒，在进行某种报复或警告？
甚至……太子本人，是否知晓这段隐秘？
他与此次惊驾案，又是否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现，让案件的性质陡然变得无比凶险和复杂。
这已不仅仅是针对长公主的挑衅，更可能牵扯到储君地位的稳固，乃至几十年前的宫闱血案！
“此事……还有何人知晓？”凌析稳住心神，沉声问。
“除我之外，应无旁人。”沈漪肯定道，“那卷宗存放之处极为偏僻，布满灰尘，翻阅痕迹已是几十年前。若非我依你所示，重点排查北疆相关及陈年禁药记录，绝难发现。”
凌析缓缓点头，心中已然明了。
华宴选择这种宫廷禁药，其用心何其毒辣！
无论真相如何，只要“鬼枯草”与“丽嫔旧案”产生关联，太子的处境将变得极其尴尬和危险。
陛下若知此事，会如何作想？那些对储位虎视眈眈的皇子们，又会如何利用？
“沈主事，此事暂且保密，勿要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东宫相关之人。”凌析郑重叮嘱沈漪。
在没弄清真相前，贸然触碰这根线，无异于引火烧身。
沈漪郑重点头：“我明白其中利害。”
就在这时，岳辰也冒雨赶来，见到二人神色凝重，忙问缘由。
凌析简要将沈漪的发现告知——隐去了丽嫔与太子的具体关系，只说是牵扯宫闱旧案。
岳辰听得目瞪口呆，随即勃然大怒：“他娘的！华宴这龟孙子！这是想把天捅破啊！连几十年前的棺材板都敢撬？！”
“正因如此，我们才更要谨慎。”凌析目光锐利，“华宴抛出此毒，意在搅浑水，甚至可能想一石数鸟。”
“我们如今知道了这层渊源，更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接下来，调查重点需调整。”
“如何调整？”岳辰和沈漪齐声问。
凌析沉吟片刻：“第一，暗中查访当年可能知晓丽嫔案零星内情的旧宫人，尤其是太医署或内务府相关老人，看能否找到关于‘鬼枯草’特性、来源的更多线索。”
“第二，重点追查华宴是如何得到这宫廷禁药的！其流通渠道，必与宫内或太医院有染！”
“第三，对东宫及几位成年皇子的动向，需更加留意，但切记不可主动接触，以免打草惊蛇。”
凌析说完三点思路，值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三人都意识到，这“鬼枯草”与丽嫔案的牵连，已远远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范畴，触及了宫廷秘辛和储位之争，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岳辰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打破沉寂，压低声音问：“小凌子，这事儿……牵扯太大，要不要……先禀报邢大人？”
他虽然平日不爱多想，也知此事非同小可，绝非他们几个主事、指挥使能擅自做主的。
沈漪也点头附和，神色凝重：“不错。丽嫔旧案牵扯东宫根本，敏感异常。如何查，查到何种程度，是否上报，需得邢大人亲自定夺。我等若擅自行动，恐招致不测之祸。”
凌析沉吟片刻，她深知其中利害。
邢司业是他们在刑部的顶头上司，也是他们在朝中为数不多能倚仗且信得过的上官。
此事必须汇报，但如何汇报，也需要技巧。
不会向上管理的社畜，会吃亏的。
“岳头儿，沈主事所言极是。”凌析看向二人，目光坚定，“此事必须立即禀明邢大人。不过，汇报时需有侧重。”
“重点在于陈述‘鬼枯草’与宫廷旧案关联这一新发现，及其对本案调查方向可能产生的影响。至于丽嫔与太子的具体关系……点到即止。”
“邢大人为官多年，其中关窍，他自会明了。我们的核心诉求，是获得继续暗查的授权和上官的支持。”
“明白！”岳辰和沈漪齐声应道。
计议已定，三人即刻求见邢司业。
邢司业的值房内，檀香袅袅。
听完凌析条理清晰的禀报，邢司业神色未变，目光却变得异常深邃，久久未曾言语。
值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岳辰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良久，邢司业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眼前三名下属，声音低沉而缓慢：“此事……你们做得对，能查到这一步，殊为不易。”
他先肯定了他们的努力，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极其严肃：“但正因如此，更需慎之又慎！”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压低了声音：“丽嫔旧案，乃宫中禁忌，牵扯极大。如今惊驾案中再现此毒，无论背后是谁在布局，其心可诛！”
“尔等能想到其中关窍，对手未必想不到，甚至可能正希望我等顺着此线深挖，以便借题发挥，掀起更大风浪。”
他顿了顿，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做出决断：“眼下局势晦暗不明，敌暗我明，贸然深入，恐落入圈套，反为所趁。你们暂且按兵不动，关于丽嫔案及宫廷旧人的查访，立刻停止。”
“东宫及诸位亲王处，更不可有任何探查之举，以免授人以柄！”
凌析心中一紧，正要开口，邢司业抬手止住她，继续说道：“不过，华宴此人，以及其获取禁药的渠道，依旧要查！这是本案明面上的关键。”
“但查法要变，明转暗，缓图之。可借稽查市舶走私、查勘太医院药料账目等名目，旁敲侧击，切勿直接指向华宴及宫廷。”
“至于慈恩寺案本身，表面文章还要做，维系常态，勿使人生疑。”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凌析身上，带着告诫与意味深长的期许：“凌析，你心思缜密，当知‘潜龙勿用’之理。”
“陛下那边……自有本官酌情奏报。你们，且先稳住阵脚。”
“下官明白！谨遵大人教诲！”凌析、沈漪、岳辰齐声领命。
他们知道，邢司业这是在高层的博弈中，为他们划下了一道保护线，也指明了在巨大风险下继续前行的唯一可行路径——以静制动，暗度陈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