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之上,血雾未散。
巨汉舔舐着拳锋上沾染的血沫,赤红眼瞳中尽是暴虐与餍足。
妖媚女子掩唇轻笑,指尖缠绕着一缕刚刚抽取的生魂,如把玩丝线。
干瘦老者则专心致志地盯着丹炉,炉内又传来新的凄厉哭喊,他枯瘦的脸上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汴城北隅,已成炼狱。
残存百姓的哭嚎远远传来,更添几分绝望。
“此城血气尚可,精魂也算纯净,虽比不得京里那些圈养的血食,倒也能补益一番。”
妖媚女子声音甜腻,内容却令人毛骨悚然,“大哥,二哥,咱们多待几日可好?小妹正需些年轻女子的元阴魂魄,修炼那姹女之法呢。”
巨汉瓮声道:“三妹喜欢,多待几日便是。皇帝老儿只让我们拦住那支反军,又没限时日。这凡间城池,正好让咱们打打牙祭。”
干瘦老者阴恻恻开口:“莫要太过耽搁。这小天地内,总归有些老不死的……虽然一时半会儿出不来,但此地动静太大,若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麻烦?”巨汉嗤笑,“你也忒谨慎了!这穷乡僻壤,能有什么麻烦?便是真来个把不长眼的,正好一并炼了入药!”
他话音方落。
长街尽头,破损的城墙豁口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疾不徐,平稳从容。
三人同时转头望去。
月光被薄云遮挡,夜色晦暗。
只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护着一个身穿灰色僧袍的年轻和尚,正缓缓走来。
和尚看起来年岁不大,面容清秀,眉眼平和,手中捻着一串乌木佛珠。
他步履之间,僧袍下摆轻扬,竟不沾染地上丝毫血污。
而他身旁那两人,则显得颇为怪异。
高个子,脸生横肉,偏偏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文士衫,腰间挎着柄门板似的阔剑,正是如今太岁帮的香主万马。
稍矮些的,瘦得如竹竿,套着件宽大的武夫短打,面色平静,便是千军了。
这三人,怎么看都不伦不类。
“嘿!又来送死的!”巨汉咧开大嘴,眼中凶光毕露,“这次倒是新鲜,还有个秃驴!”
妖媚女子仔细打量那年轻和尚,眉头微蹙:“大哥,这和尚……有点不对劲。”
干瘦老者也眯起眼,手中掐诀,暗运神识扫去,脸色骤然一变:“看不透!这和尚周身毫无气机外露,如深潭古井!”
巨汉却是不管不顾,狂笑一声:“装神弄鬼!看我把你这秃驴的脑袋拧下来当酒壶!”
他庞大身躯猛然前冲,每踏一步,地面石板便碎裂一片!右拳抡起,带起凄厉罡风,朝着那年轻和尚当头砸下!
这一拳,比方才轰杀周覃时,威势更盛数倍!
拳未至,狂猛的气压已将那和尚周身数丈内的血污碎肉尽数吹飞!
“和尚小心!”万马惊呼一声,便要拔剑。
千军道行不够,近身本事也不行,便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把弩,就要上弦。
“莫动。”
小和尚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落入千军万马二人耳中。
两人动作同时一滞。
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巨汉那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已轰至和尚面门前三尺!
和尚抬眼。
目光平静如古井无波。
他抬起左手,五指纤细白皙,与那砂锅大的铁拳相比,显得如此脆弱。
而后,轻轻一掌推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便只一声沉闷到极致的轻响,仿佛重物落入棉絮。
巨汉那狂猛无匹的前冲之势,戛然而止。
他那足以轰塌城楼的拳头,被一只白皙手掌稳稳抵住,再难前进分毫。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巨汉脸上的狞笑僵住,转为难以置信的惊愕。
年轻和尚手掌微微向下一按。
“咔嚓!”
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嗷——!!!”
巨汉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嚎,庞大的身躯如同被一座无形大山砸中,双膝一软,“轰隆”一声跪倒在地!
膝盖将身下石板砸出两个深坑!
他那只与和尚手掌接触的右拳,此刻五指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手背处皮开肉绽,露出森白的骨茬!
仅仅一招!
正面硬撼,以掌对拳,废了这尊食祟圆满境巨汉的一只手!
妖媚女子和干瘦老者脸色狂变!
“大哥!”
“点子扎手!一起上!”
两人再不敢托大,瞬间暴起!
妖媚女子身形如鬼魅般飘忽,十指指甲暴涨三寸,漆黑如墨,带起道道腥风,直抓和尚咽喉、心口等要害!
指尖划过空气,竟发出嗤嗤声响,显然蕴含剧毒与破罡邪力!
干瘦老者则张口喷出一股灰蒙蒙的烟气,烟气在空中一分为三,化作三条栩栩如生的灰鳞怪蟒,张开獠牙大口,从三个不同方向噬向和尚!蟒身过处,连空气都发出被腐蚀的滋滋声!
面对两人联手夹击,年轻和尚神色依旧平静。
他右手依旧捻着佛珠,左手收回,于胸前结了一个简单的法印。
“嗡!”
一声低沉梵音,自他唇间吐出。
震耳欲聋,更直响在灵魂深处!
以他为中心,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妖媚女子那足以抓裂金铁的毒爪,触及光晕的瞬间,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铜墙,指甲寸寸崩裂!
她惨哼一声,倒飞而出,嘴角溢血!
而那三条灰鳞怪蟒,被金色光晕一扫,如同烈日下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干瘦老者如遭重击,闷哼一声,连退七步,每退一步,脚下便留下一个深深的焦黑脚印,脸上血色尽褪!
短短数息之间,三尊横行无忌、视凡人为蝼蚁的仙家,一伤两退!
年轻和尚收回手印,双手合十,诵了一声佛号。
“南无阿玛特拉斯。”
声音清越,回荡在死寂的长街上。
巨汉捂着碎裂的右手,挣扎着站起,眼中已满是惊惧:“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小天地怎会有你这等人物?!”
妖媚女子擦去嘴角鲜血,俏脸含煞:“秃驴!你敢伤我等!可知我们来自何处?!”
干瘦老者眼神闪烁,忽然压低声音道:“大哥,三妹,此人道行深不可测,恐非寻常人间修士。
搞不好与佛国有牵扯……我等只是奉命阻截反军,不必在此与他死磕。”
巨汉虽暴虐,却不傻,闻言立刻权衡利弊。
右手剧痛钻心,眼前这和尚轻描淡写便破去他们三人联手一击,实力绝对在他们之上,甚至可能已经触摸到解仙中境乃至更高的门槛!
“秃驴!今日之仇,我们记下了!”巨汉恶狠狠撂下话,却已萌生退意。
年轻和尚抬眼看向三人,目光澄澈:“三位施主杀孽太重,若愿放下屠刀,皈依我佛,忏悔罪业,尚有一线生机。”
“放屁!”巨汉怒骂,“老子迟早拧下你的秃头!”
说罢,他猛一跺脚,地面炸开,借力向后飞退。
妖媚女子与干瘦老者也毫不犹豫,化作两道流光,紧随其后。
三人来得快,去得更快,转眼间便消失在城墙豁口外的黑暗山林中。
年轻和尚并未追击。
他静静立于血泊之中,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穷寇莫追,亦有道理。”他低语,“此三人道行不弱,若逼得他们玉石俱焚,这满城百姓,恐受池鱼之殃。”
千军万马此时才回过神来,连忙凑上前。
“和尚…你这本事真是太厉害了!那三个邪魔,在你手里简直如土鸡瓦狗!”千军满脸崇拜。
万马也连连点头:“对啊……一直以为,你在太岁帮受人敬重,怕是有渡江能耐,现在一看,远不止如此啊。”
年轻和尚摇摇头:“微末伎俩,不足挂齿,救人要紧。”
他转身,望向长街上那些残缺不全的尸骸,尤其是周覃等人爆碎处那一片格外浓重的血污,眼中浮现悲悯。
他缓步走过去,在那片血污前站定,双手合十,低声诵念经文。
经文声低沉平和,带着一种安抚灵魂的力量。
随着经文声响起,点点淡金色的微光自他周身浮现,如萤火般飘向长街各处。
那些横死的百姓尸骸上,渐渐有朦胧的虚影浮现,面容模糊,神情却不再痛苦狰狞,而是变得平静,最后对着年轻和尚的方向躬身一礼,缓缓消散于天地间。
这是残魂得以超度,往生轮回。
当经文声覆盖到周覃等人殒身之处时,几道较为清晰的虚影逐渐凝聚。
正是周覃,以及那两名镖师的魂魄。
他们似乎还有些茫然,低头看了看自己虚幻的身体,又看向四周惨状,最后目光落在诵经的年轻和尚身上。
周覃的魂魄露出感激之色,抱拳躬身。
年轻和尚微微颔首,继续诵经。
就在这时。
长街另一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一道黑衫身影,不知何时已站在街口,静静望着这边。
正是李镇。
他目光扫过长街炼狱般的惨状,在周覃等人殒身处停留一瞬,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那正在超度亡魂的年轻和尚。
和尚似有所感,诵经声渐止,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李镇拱手,声音平静:“大师慈悲,为百姓超度,击退天上邪祟,李某感佩。不知大师法号,来自哪座宝刹?”
年轻和尚还了一礼,声音清和:“贫僧乃云游之人,并无固定挂单之所。施主客气,除魔卫道,本是我辈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李镇,目光清澈:“其实贫僧早该出手,或能多救几人。只是那三尊邪魔道行不浅,贫僧需先观其根底、手段,以免应对失当,反受其害。权衡之下,耽搁了些许时辰,以致这几位镖师施主罹难……唉,终究是贫僧慢了半步。”
他说得坦荡,并无虚伪矫饰。
观察敌情,谋定后动,本是常理,只是这常理的代价,便是周覃等人的性命。
李镇沉默。
他看向周覃的魂魄。
周覃的虚影此刻也看到了李镇,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有些虚幻却依旧爽朗的笑容。
“李兄,我不后悔。”
“我虽修的旁门左道,但这心肠子,可不比那些名门正派差。”
“只可惜,我儿子以后没了爹,我媳妇以后也成了俏寡妇了……”
“下次见到崔心雨姑娘……咳,替我跟她说一声,我周覃,不是那等置百姓生死于不顾的孬种。”
“李兄,保重。”
说完,他再次抱拳,身影随着年轻和尚的诵经声,逐渐淡化,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夜风中。
一同消散的,还有那两名镖师的魂魄。
长街之上,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还有地上那些无声诉说着惨烈的残骸。
李镇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胸中那股自斩猴儿仙,杀征粮官以来积累的,略显快意的郁气,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揉搓,又塞回了心底最深处,沉甸甸的,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他看到周覃最后那笑容里的坦然与无悔。
也看到这满街无辜百姓死前的恐惧与绝望。
李镇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他转向年轻和尚慧明,再次拱手:“大师超度之功,功德无量。李某代这些枉死之人,谢过大师。”
小和尚轻轻摇头:“贫僧所能为者,仅止于此。真正的救赎,在于铲除祸乱之源,还世间以清明。施主以为然否?”
李镇深深看了他一眼:“所言极是。”
便在这时。
一直站在慧明身后,那胖瘦二人,自李镇出现后,目光就死死盯在他身上。
两人脸上先是疑惑,继而震惊,最后变成难以置信的狂喜与激动。
万马嘴唇哆嗦着,伸出一根胖手指,指着李镇,声音发颤:“你……你……”
千军更是直接跳了起来,扯着嗓子,试探性地、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李……李哥?!是李哥吗?!!”
这一声呼喊,在这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突兀。
李镇身形微微一震。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那两张因为激动而扭曲变形的脸上。
这打扮,这体型,还有那熟悉的,带着点怂又带着点贱的神态……
“千军……”
“万马……”
“是你们。”
话音落下。
千军和万马同时愣住了,随即,两张脸上瞬间爆发出无法抑制的狂喜!
“真是李哥!!”万马嚎了一嗓子,眼泪鼻涕一起喷了出来。
万马也是眼圈通红,咧着嘴,想笑又想哭,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李哥……我们俩都被诡祟杀了,你是不是也没了,才跟着我们一起穿越啊!”
在这世道里,毕竟都是生人,唯独和小和尚才能亲近些。
如今遇到李镇,才有了他乡遇故知的欣喜。
小和尚看着这一幕,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淡淡的讶异,随即化为了然,双手合十,低诵佛号,悄然退开几步,将空间留给这三位久别重逢的……故人。
夜色深沉,长街血污未干。
“李哥,你放心,前世你护着我们,现在我俩护着你!”
万马自豪地拍拍胸脯。
李镇却也是有些犯懵。
这两个活宝,竟真的……穿越过来了?
“李哥你啥表情,我可告诉你,我现在是太岁帮的香主,护着你完全没毛!”
“太岁帮晓得不?盘州东衣郡第一大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