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里,粗眉方和崔心雨各怀心思地吃着东西,李镇则沉默地望着官道远处。
他的目光似乎没有焦点,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扬起细微尘土的道路。
但若有人能窥见他识海深处,便会发现,那里正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这一路走来的画面,如同走马灯般在他心间轮转。
石子郡外,征粮官狞笑的脸,马车空荡的车厢,篝火边那些麻木而绝望的流民。
石子郡内,满城死寂,怨魂哀嚎,那悬挂在城门楼子上的郡守尸体,干瘪,丑陋。
沿途郡县,城墙上悬挂的一具具尸体。
贪婪的,暴虐的,或是可能也曾有过一丝良心却最终被这吞噬的官吏。
百姓麻木的眼神,孩童凹陷的脸颊,田野里稀疏的庄稼,路边新垒的坟茔。
黄风山中,冰棺里爷爷安详却冰冷的面容,那跨越百年的守护与孤寂。
汴城城头,小庙肉仙残破的袍子。
“一个人的痛苦,和天下人的痛苦比起来,就不算什么了。”
久久在李镇心头回荡不散。
及昨夜,李筹那混杂着愧疚,麻木的复杂眼神,那被打断双腿后近乎解脱的惨笑。
这些画面,这些声音,这些沉甸甸的、带着血与火、泪与烬的重量,不断堆积,不断沉淀。
他胸中那口自踏入参州以来,乃至更早之前便一直压抑着的,混杂着愤怒、悲悯、不解与决绝的“气”,一直在酝酿,在翻滚。
镇仙门道,不同于铁把式那般锤炼肉身气血,也不同于憋宝门道精于算计推衍。
它更重“心”,重“意”,重对天地,对生灵,对“不公”与“邪祟”的一种本质上的“镇”与“守”。
这门道修行,尤其讲究“历劫明心”。
见众生苦,历世间劫,明本心意,方能破开迷障,道行精进。
李镇这一路,所见所闻,所历所感,早已远超寻常渡江仙所能承受的“劫”与“苦”。
那些景象,那些情绪,如同滚烫的铁水,反复灼烧淬炼着他的心境。
起初是愤怒,是杀意,是想以一身本事的,荡平所见一切不平。
后来是悲悯,是沉重,是看到那无边苦难后的无力与苍凉。
再后来,连李镇自己也不明白了。
他心中的,并非是简单的恨,也非泛滥的同情。
更像是一种看清。
看清这世道的病灶,看清这层层罗网,看清那些高高在上者的自私与冷酷,也看清那些在泥泞中挣扎者的渺小与坚韧。
看清之后,便是决断。
该杀的,要杀。
该救的,要救。
该破的,要破。该立的……或许,也该立。
他李镇,镇仙李家最后的传人,这“镇仙”二字,究竟该“镇”什么?
或许不仅是对抗妖邪诡祟,不仅是为亡魂伸冤。
更是要镇住这倾颓的世道,镇住那些吸食民脂民膏的蠹虫,镇住那些视苍生如蝼蚁的仙神!
守?
或许,该是守住这人间最后一点子光亮。
守住那些如小庙肉仙、如爷爷李长福、甚至如李筹内心深处那点未泯之物所代表的,人性的微光与挣扎。
当这“看清”与“决断”在他心神中彻底明晰。
李镇忽觉得什么都明朗起来。
嗡!
他体内深处,那条自踏入渡江仙后便已颇为宽阔、奔流不息的“灵江”,骤然发出剧烈的轰鸣!
原本浑然一体的江流中心,仿佛被一柄无形巨斧狠狠劈落!
并非外力,且是源自他自身道心蜕变所迸发的无匹意志!
咔嚓!
灵江应声而断!
断口处,是两股同样磅礴、却似乎蕴含着不同“意”的气息,轰然对撞,又相互交融!
一股锐利如剑,带着斩破一切虚妄与不公的决绝。
一股沉厚如山,带着承载苦难,庇佑微光的坚韧。
断江仙!
江河断流,可不是修为倒退,却是以绝强意志,将自身道基所化的“灵江”一分为二。
如同开辟出两条并行的水道,各自承载不同的大道感悟,使得法力运转更加精微磅礴,对天地规则的感应与调动也踏入一个全新的层次!
李镇端坐茶棚木凳上的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震。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体内那因破境而瞬间爆发,又迅速内敛的磅礴道韵,依旧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肉眼可见的涟漪!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却沉凝如山,又锐利如刀的奇异威压,如同水波般向四面八方悄然扩散!
茶棚的木桌、条凳、粗瓷碗碟,同时发出细微的、高频的震颤嗡鸣!桌上茶杯里的茶水,荡开一圈圈清晰的涟漪!
粗眉方正端起茶杯要喝,手猛地一抖,茶水泼出。
他愕然抬头,看向李镇,只见李镇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双眼微阖,但周身仿佛笼罩在一层极其淡薄,却让人心悸的微光里,整个人的气息变得飘渺而高远,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重山岳。
崔心雨更是浑身一僵,怀中抱着的木匣都微微发烫。
她清晰地感受到,李镇身上那股属于独特的气息,在刚才那一瞬间,发生了某种质的变化!
变得更加深沉,更加凝练,也更加……危险!就像一口收敛了所有锋芒,却更加厚重的古剑。
这绝不是寻常的调息或小境界提升!
“这是……破境?!”崔心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从渡江仙到断江仙,这是仙家门道中一个极为重要的分水岭。
无数门道人卡在此处,终身难以寸进。
而李镇,就在这简陋的茶棚里,在这看似平淡的清晨,悄无声息地……破了?!
而且,他破境时引动的道法异象,虽然被他极力压制在极小范围,但那瞬间泄露出的沉凝之意,让同为断江仙的崔心雨都感到一阵心惊肉跳。
这绝非凡俗断江仙可比!
更远处,汴城中一些人,也在那一刻心有所感,纷纷惊疑不定地望向城东茶棚方向。
“好生凝练的道韵……是哪位同道在此破境?似乎……非寻常门道之路数?”
城中某处幽静院落,一个正在浇花的老者停下动作,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断江仙?不对……这气息,隐隐有开宗立派之象了,怪哉……”
另一处高楼上,凭栏饮酒的文士放下酒杯,眉头微皱。
大多数人只是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仿佛头顶天空低沉了一瞬,却不知缘由。
而正在城中另一处客栈安顿的千军、万马,以及小和尚,反应则更为直接。
千军和万马几乎同时从房中冲出,来到院中,目光锐利地望向城东。
“好家伙……这是谁在破境?似乎能与我打个平手,是个高手!”
千军冷峻的脸上也露出凝重。
“我道行太低,感觉不到什么,但心里悸得慌……”
那小和尚也慢悠悠地从房中踱出,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炊饼。
他顺着两人的目光望去,清澈的眼眸里倒映着远方的天空,仿佛能穿透房屋阻隔,看到那无形道韵的源头。
“阿弥陀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这位施主,杀性未褪,执念已深,偏偏又悟得几分‘守’的真意……前路是劫是缘,难说,难说哦。”
千军闻言,看向小和尚:“小师父认识此人?”
小和尚摇摇头:“不认识,但贫僧看得见‘气’,那人的‘气’,又凶又沉,像压着座火山,又像护着盏残灯……怪得很。”
他咽下炊饼,拍拍手上的碎屑。
又道:“不过,若此人真是你二人故旧……嘿嘿,那这天下,想动你们的人,可就得掂量掂量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万马追问。
小和尚却不再多说,只是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转身又溜达回房去了,留下一句:“可惜,他自个儿要走的路,怕是比你们想的,还要难走千万百倍哟。”
千军和万马对视一眼。
却不由得想起,彼世之中,那位常常庇佑他们的……李哥。
李镇识海深处,那座巍峨古朴的镇仙碑,随着他成功破入断江仙之境,也发生了显着变化。
石碑整体似乎更加凝实,表面流转的灰色光华内敛而深邃。
上方那代表着“仙”字的篆文香火,无声无息地向上窜升了一截,香火之光温润而稳定。
而香柱所对应的石碑上,原本被迷雾笼罩的某处区域,此刻迷雾如同被阳光照射,迅速变得稀薄、消散。
显露出第五尊古朴的仙家名讳与碑文。
“救苦仙尊。”
“悯众生倒悬之苦,恤魂魄无依之悲。”
“执玉净甘露,洒三千世界。持慈悲念力,渡无量冤厄。”
“不司杀伐,不掌镇封,惟愿苦海回生,早登彼岸。”
“然心怀恻隐,见世间大苦大悲,大奸大恶,亦会垂泪化剑,涤荡妖氛。”
碑文古朴,字迹却透着一股悲天悯人的柔和气息,与打更仙的肃杀,镇伥仙的凶煞,白鹤仙的纯粹杀伐,饕晦的贪婪截然不同。
李镇的心神掠过这碑文,那字里行间流淌的悲悯与救渡之意,与他方才破境时心中升腾的那份“看清”与“守护”之念,隐隐共鸣。
他暂时没有召来这位新仙家的打算。
破境消耗的心神需要平复,新得的力量需要熟悉,而且这位“救苦仙尊”的气息与目前处境似乎并非完全契合。
他只是将这名讳与碑文记下,心神便缓缓退出识海。
茶棚里,那无形的道韵涟漪已然平息。
李镇缓缓睁开眼。
眼中神光湛然,比之前更加深邃,仿佛容纳了更多的东西,却又更加平静,如同风雨过后愈发幽深的潭水。
他看向粗眉方和崔心雨。
粗眉方还在愣神,手里端着半洒的茶杯。
崔心雨则已恢复冷静,只是看向他的眼神里,探究与凝重之色更浓。
“没事。”李镇开口道,声音比之前似乎更低沉平和了些,“略有所悟。”
略有所悟?直接破了一个大境界叫略有所悟?
崔心雨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中震撼,道:“恭喜李哥,道行精进。”
李镇点点头,没再多言,起身道:“走吧,寻地方安顿,歇个几日,也该继续上路了。”
同一日,崔心雨在汴城最大的药铺“回春堂”,从木匣中取出的一部分珍惜的金丝太岁太岁,和几样早年寄存的药材,换来了数瓶品质极佳的疗伤灵丹,更请动药铺里一位不轻易出手的老供奉,耗费大半日功夫,辅以金针渡百汇,将她身中沉积的暗伤隐患彻底拔除。
丹药入腹,药力化开,配合老供奉的针术,崔心雨只觉阻塞滞涩的气血经络瞬间通畅,一股久违的、充沛的力量感重新涌遍全身。
她盘坐调息,身上属于铁把式断江仙的沉凝厚重气息再无滞碍,圆满无瑕。
伤势尽复,道行稳固。
数百里外,参、盘两州交界之处,石子郡前。
一支军容整肃、杀气隐隐的大军,正沉默地穿过这片死寂的郡城。
正是北上而来的镇南王军。
队伍前方,镇南王与戍北大元帅高才升并辔而行。
两人皆披甲,面色沉凝。
看着道路两旁破败的屋舍,空旷无人的街巷,空气中似乎仍未散尽的淡淡腐臭与怨气,即便见惯沙场生死,两人心中也感到一阵阵发凉。
“一郡之地……就这么空了。”
镇南王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朝廷的奏报里,只说‘民变已平’,轻描淡写,这便是他们‘平’的结果?”
高才升眼神冰冷,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何止此郡。这一路北上,所见民生凋敝,官吏横行,比我们在南域时听闻的,更甚十倍!这大周……早已烂到了骨子里!”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焦躁与担忧:“只是……我们北上至此,我仍未寻到李兄踪迹。盘州几乎翻遍,湘州也无消息,他到底……”
镇南王叹了口气:“李镇行事,向来难以揣度。或许他自有打算。且看缘分吧……”
高才升猛地一勒马,看向北方盛京方向,眼中杀意如铁:
“不管师兄在何处,在做何事。这狗皇帝的脑袋,也该落地了!这糜烂的朝廷,也该换个天了!”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带着北地风雪般的寒意。
镇南王重重点头,望向北方天际,目光决绝。
大军继续沉默前行,马蹄与车轮碾过石子郡荒芜的土地,朝着那片更浓重的阴云而去。
而无论是汴城茶棚中破境引动四方瞩目的李镇。
还是石子郡故地挥军北上的镇南王与戍北大元帅。
亦或是苗地镇仙王旧部向北跟进。
此刻都未曾察觉,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几双或漠然、或玩味、或隐含杀机的眼睛,正透过层层云雾,悄然投注下来。
棋局之上,落子纷乱。
“啪。”
“李长福,好好的天上日子你不过,来找我下棋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