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翻涌，色彩诡谲。金属拖曳的摩擦声、液体滴落的嘀嗒声，以及那令人牙酸的、仿佛无数细小牙齿在黑暗中相互厮磨的“沙沙”声，如同跗骨之蛆，穿透粘稠的雾气和混乱的意念低语，由远及近，异常清晰地传入林荒和风璃的耳中。
那声音的源头，似乎不止一个。至少有五六处类似的、沉闷而拖沓的响动，从前方及左右两侧的浓雾深处传来，缓慢却坚定地朝着他们摔落的位置聚拢。这绝非巧合，更像是某种嗅觉或感知异常敏锐的猎食者，在第一时间锁定了“猎物”的位置。
林荒强忍着神魂被万古迷瘴中无数残念冲击带来的眩晕与恶心感，将呼吸与心跳压至最低，残存的混沌之气紧紧裹住自身与风璃，极力将最后一丝外泄的气息收敛。他单膝跪地，一手按在潮湿腐烂的“地面”稳住身形，另一只手紧握着冰凉的碎墟剑柄，剑尖低垂，灰白色的剑芒凝而不发，隐在肘后。紫府世界中，林霜的魂魄也感受到了极致的危险，那浅灰色的魂体微微蜷缩，一股随时准备“抹除”的意念紧张地蓄积着。
风璃趴在林荒身侧不远处，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她受伤比林荒更重，且神魂因之前的自爆危机和岚帝神识剥离而虚弱不堪，此刻在这万古迷瘴的精神污染下，几乎要支撑不住。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双手艰难地结出一个简单的风印，调动体内仅存的罡风之力，在两人身周形成一个极其微弱、仅能勉强驱散贴近雾气、却几乎没有任何防御力的“净气旋涡”，试图过滤掉一部分最浓烈刺鼻的腐臭和硫磺味，也略微阻隔那些无孔不入的疯狂低语。
“林……荒……”她以微不可察的气音传讯，眼神中充满了惊悸，“听声音……像……像‘蚀骨铁傀’……归墟集……黑渊的……‘清道夫’……”
蚀骨铁傀？黑渊的清道夫？林荒心中一动。归墟集的黑渊，正是他们原计划要去夺取混沌源晶的黑市拍卖场所在地！无面者将他们排斥到万古迷瘴，这里竟然会出现黑渊的“清道夫”？是巧合，还是……黑渊的势力触角已经延伸到了这片绝地？或者，这些“清道夫”本就是被某种信号（比如圣帝标记的异动？）吸引过来的？
没时间细想，那诡异的声音已近在咫尺！最近的，就在前方不足五丈的浓雾之后！
呼啦！
浓雾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搅动，猛地向两侧分开！一个巨大的、轮廓模糊的暗影，缓缓从雾中“挤”了出来！
那东西的形态难以用常理描述。主体像是由无数生锈、扭曲、胡乱拼接在一起的巨大金属部件构成——有断裂的齿轮、变形的管道、破损的装甲板、甚至还有半截类似古老舰船撞角的东西，上面沾满了粘稠的、散发恶臭的暗绿色“苔藓”或“腐殖质”。这些金属部件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一种诡异的力量驱动下，极其缓慢、僵硬地蠕动着，彼此摩擦，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嘎吱”声。
而在这堆移动的金属垃圾下方，并非轮子或履带，而是……无数条粗大、滑腻、如同某种深海蠕虫般的暗红色肉须！这些肉须表面布满吸盘和粘液，正是它们拖曳过腐烂地面，发出了那粘腻的摩擦声和液体滴落声。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这堆金属垃圾的正前方，或者说“头部”位置，没有眼睛，没有口器，只有一个不断开合、旋转着的、由无数细小、锋利、闪烁着寒光的金属利齿构成的……巨口！那些利齿如同粉碎机的刀片，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开合旋转间，发出那令人魂飞魄散的“沙沙”磨牙声！巨口深处，一片黑暗，隐约可见金属碎屑和不明有机物残渣被搅动、吞噬。
这哪里是什么“蚀骨铁傀”，分明是一个融合了古老机械残骸、变异生物组织、以及某种邪恶驱动力的……畸变怪物！它散发出的气息混乱而暴戾，既有金属的冰冷死寂，又有血肉的腥臭生机，更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与永黯血雾相似的侵蚀意味！
这就是黑渊的“清道夫”？他们在用这种东西清理万古迷瘴中的“垃圾”或……“闯入者”？
几乎在第一个怪物现身的瞬间，左右两侧的浓雾也被撕裂，另外四个形态大同小异、只是金属部件组合略有不同的畸变怪物，同时现身！它们呈半圆形，将林荒和风璃隐隐包围，那五张不断开合旋转的金属巨口，齐齐对准了他们，磨牙声汇成一片，在浓雾中回荡，令人心胆俱寒！
没有任何警告，也没有任何试探。正前方那最先出现的怪物，下方无数肉须猛地一蹬（如果那算蹬的话），沉重的金属身躯竟以一种与其笨拙外表不相称的速度，轰然前冲！那张旋转的金属巨口如同黑洞，朝着林荒当头噬下！带起的腥风恶臭，几乎令人窒息！
“退！”
林荒低喝一声，来不及多想，脚下发力，忍着经脉剧痛，向后急退！同时，一直隐在肘后的碎墟剑如同毒蛇出洞，骤然刺出！目标不是那坚硬的金属躯体，也不是那恐怖的巨口，而是……巨口下方、金属与肉须连接处、一块相对“干净”、似乎没有覆盖太多腐殖质的暗红色“关节”部位！
灰白色的混沌剑芒凝练如针，快如闪电！
然而，那怪物的反应也不慢！或者说是其战斗本能驱使，就在剑芒即将刺中的瞬间，那部位周围突然弹出几片边缘锋利的扭曲甲板，“铛”地一声，险之又险地挡住了这一剑！剑芒与甲板碰撞，爆出一溜火星，甲板被刺出一个小坑，但并未穿透！
好硬的防御！而且似乎有某种本能或预设的防御机制！
与此同时，左右两侧的四只怪物也动了！它们没有一拥而上，而是如同配合娴熟的狼群，两只从侧翼包抄，试图切断退路，另外两只则喷吐出大股粘稠的、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暗绿色酸液！酸液如同雨点般罩落，覆盖范围极大，显然是要限制他们的闪避空间！
风璃强撑着，双手印诀一变，那微弱的“净气旋涡”猛地扩张，化作一道旋转的淡青色风墙，迎向罩落的酸液！嗤嗤嗤！酸液与风墙接触，发出剧烈的腐蚀声响，风墙迅速被侵蚀变薄、消融，但总算勉强挡住了大部分酸液，为林荒争取到了一丝空间。
林荒一击不中，毫不恋战，借着反震之力身形再退，同时左手屈指连弹，几道细微却锋锐的混沌剑气射向从侧翼包抄而来的两只怪物的肉须连接处！
噗！噗！
两声闷响，这一次，混沌剑气成功击中目标！那两只怪物的肉须连接处被剑气切开，暗红色的粘稠体液喷溅而出，伴随着一声低沉、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嘶鸣（并非声音，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波动）！两只怪物前冲的势头顿时一滞，庞大的身躯晃动，显然受创不轻！
有效！这些怪物的“血肉”部分，防御远不如其金属外壳！
但林荒还没来得及松口气，正前方那只怪物已再次逼近！它似乎被林荒的攻击激怒，金属巨口旋转速度陡然加快，发出刺耳的尖啸，一股强大的吸力从巨口中传出，试图将林荒拉扯过去！同时，它身上几处看似废弃的金属管口，猛地喷出炽热的、夹杂着金属碎屑的蒸汽流，如同数道高温切割射线，横扫而来！
腹背受敌！林荒重伤之躯，灵力运转本就艰涩，面对这配合默契、攻防一体的五只怪物围攻，顿时险象环生！他勉强以碎墟剑格挡开两道蒸汽射流，却被那吸力扯得身形不稳，踉跄后退，后背瞬间被另外两只怪物喷出的残余酸液溅到，衣袍瞬间腐蚀出几个大洞，皮肉传来灼痛！
“这样下去不行！”林荒心中焦急。这些怪物单个实力或许不算顶尖（约摸相当于道宫境初期，但防御和攻击方式诡异），但配合无间，且似乎不知疼痛、不怕死亡，在这能见度极低、神识受限的浓雾环境中，对他们这两个重伤号形成了绝对的压制！必须速战速决，或者……立刻脱离！
他瞥了一眼旁边摇摇欲坠、几乎全靠意志支撑的风璃，知道不能再拖了。
拼了！
他眼中厉色一闪，不再吝啬体内本就残存不多的力量，八卦熔炉的投影在他身后极其黯淡地一闪而逝！一股微弱却更加精纯、带着熔炼万物气息的灰白色气流，自他周身毛孔中渗出，覆盖于碎墟剑之上！
“混沌归墟——破甲！”
林荒不再闪避，迎着正前方怪物的吸力和蒸汽射流，不退反进！他将所有力量、意志，都凝聚于这一剑之中，剑身灰白光芒内敛到极致，仿佛化作了一道纯粹的“破灭”规则之线，笔直刺向那旋转的金属巨口中心！
你不是要吞吗？那就让你吞个够！
这一剑，蕴含了他初步领悟的混沌归墟真意，以及八卦熔炉的熔炼特性，虽因他状态极差而威力大打折扣，但其本质极高，专破各种能量结构与坚固防御！
嗤——！
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刺耳的摩擦切割声响起！
碎墟剑的剑尖，竟硬生生刺入了那高速旋转的金属利齿之中！无数利齿与剑身摩擦，爆发出密集的火星和令人牙酸的噪音！但混沌归墟之力附着其上，强行“侵蚀”、“瓦解”着利齿的金属结构与驱动能量！
那怪物发出了更加狂暴、痛苦的神魂嘶鸣！巨口的旋转骤然变得滞涩、混乱！吸力大减！
就是现在！
林荒手腕猛地一震，剑身爆发出最后的灰白光芒，如同在怪物巨口内部引爆了一颗微型的混沌炸弹！
轰！
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但那怪物的金属巨口内部，却传来一阵沉闷的碎裂与崩解声！无数金属利齿断裂、飞溅，旋转彻底停止，巨口边缘的金属结构扭曲、崩裂，暗绿色的腐殖质和暗红体液狂喷而出！
正前方的威胁，被暂时重创！
但林荒也因这全力一击，本就残破的经脉再次撕裂，一口鲜血狂喷而出，眼前阵阵发黑，几乎握不住剑柄！而左右两侧，另外四只怪物已趁机逼近，酸液、蒸汽、乃至直接挥舞着沉重的金属肢体砸落！
风璃见状，目眦欲裂，也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尖叫一声，强行燃烧所剩无几的本源，罡风之力化作数道凌厉无匹的青色风刃，斩向最近的两只怪物的肉须！不求杀敌，只求阻挠！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眼看两人就要被怪物彻底淹没的绝命时刻——
异变，再次毫无征兆地发生！
这一次，异变的源头，依然是……林荒紫府深处，那枚圣帝留下的暗金色标记！
就在林荒倾尽全力、神魂激荡、气血逆冲、防御降到最低点的刹那，那枚一直潜伏、之前释放过一丝圣力金线的标记，仿佛感应到了宿主濒临极限的状态，又或者……是被周围怪物散发的、那淡淡的永黯侵蚀气息和混乱杀戮意志所“刺激”
它，剧烈地、如同心脏般搏动起来！
不再是之前的轻微跳动，而是如同擂鼓般的“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带着一种冰冷、霸道、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净化”意味！
紧接着，一股比之前那道金线磅礴了十倍不止的、纯粹而炽烈的圣光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河，从标记中轰然爆发，瞬间冲破了林荒残破紫府的束缚，沿着他的经脉、血肉、乃至每一个毛孔，喷薄而出！
林荒的身体，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绽放出耀眼的、近乎实质的金色圣光！这圣光并非他自身力量，而是圣帝预留的、某种保护机制或者……强制干涉程序？
圣光所过之处，那些笼罩过来的酸液、蒸汽、乃至怪物挥舞的金属肢体，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滋滋”的剧烈灼烧与消融声！酸液被蒸发，蒸汽被驱散，金属肢体表面覆盖的腐殖质迅速焦黑、剥落，甚至连金属本身都开始微微发红、软化！
那四只逼近的怪物，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发出凄厉无比的神魂尖啸，疯狂地向后退去！它们身上散发的那股淡淡的永黯侵蚀气息，在这纯粹而霸道的圣光面前，如同阳光下的积雪，迅速消融！
就连万古迷瘴中弥漫的混乱意念和诡谲雾气，在圣光的照耀下，都仿佛被“净化”了一小片区域，变得稀薄、澄清了许多！
林荒被这突如其来的、源自体内的圣光爆发弄得措手不及，只觉得一股庞大而冰冷的外来力量充斥全身，与自身的混沌之力产生剧烈的冲突，带来撕裂般的痛楚，但同时也暂时驱散了虚弱感，甚至强行压制了部分伤势！
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提线木偶，身体不由自主地站直，碎墟剑上也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边。他抬起手，指向那几只仓皇后退的怪物，一个宏大、漠然、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的声音，隐隐要从他喉咙里冲出：
“亵渎……秩序……当……净化……”
是圣帝的意志碎片，在借助他的身体和这爆发的圣力“说话”！
但就在那声音即将冲口而出的瞬间，林荒紫府中，一直紧张蓄势的林霜魂魄，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秩序”与“强迫”意味的圣光所惊动、所……排斥！
她那浅灰色的魂体猛地一亮，一股源自“虚无”本能的、对一切“强制定义”与“固化秩序”的抗拒与“抹除”冲动，化为一道极其细微、却异常清晰的灰白色意念流，如同最锋利的针，轻轻“刺”了一下那正在爆发的暗金色标记！
就是这轻轻一“刺”！
那正疯狂搏动、释放圣光的暗金色标记，仿佛被戳破的气球，猛地一滞！紧接着，圣光的喷涌骤然减弱、紊乱！那股试图操控林荒身体和意志的冰冷“秩序”感，也如同潮水般退去！
标记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恢复了之前的潜伏状态，只是其表面，似乎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裂痕——那是林霜“虚无”之力造成的微妙损伤。
圣光骤然消散，林荒身体一软，再次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冷汗涔涔，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噩梦。体内两股力量（混沌与残留圣力）冲突的余波，让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而那四只被圣光灼伤的怪物，似乎也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和伤害，没有再敢上前，只是在不远处的浓雾边缘逡巡、低吼，磨牙声都小了许多，显然对刚才那恐怖的“圣光”心有余悸。
暂时的安全？不，是诡异的僵持。
林荒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眼神复杂地看向那几只徘徊不前的怪物，又内视自己紫府中那再次沉寂、却多了道细微裂痕的暗金色标记。
圣帝留下的这东西，到底是想保护他（以免“钥匙”过早损坏），还是想控制他？刚才那一瞬间，他差点就被那股冰冷的秩序意志所裹挟！
风璃也瘫坐在地，惊魂未定地看着林荒，眼神中充满了疑惑和后怕。刚才那圣光爆发，虽然驱退了怪物，但那气息……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和排斥。
浓雾依旧，危机未解。那几只怪物虽然暂时不敢上前，但并未退走。更远处，浓雾深处，似乎还有更多、更诡异的声响在隐隐传来，仿佛被刚才的圣光爆发所吸引。
他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但往哪走？无边无际，没有方向，神识受限……
就在林荒挣扎着试图站起，寻找哪怕一丝方向线索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刚才那只被他重创、巨口崩碎、此刻瘫在不远处蠕动抽搐的怪物残骸。
在那崩碎的金属巨口深处，一片狼藉的金属碎片和粘稠体液中，他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有规律闪烁的暗红色光芒？
那光芒的闪烁频率，以及其中隐隐透出的能量波动，让他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有点像……之前在静默之门，风璃描述的、圣帝持有的那“荒之直肠化石”散发的、属于“混沌原欲”的污秽波动？但更加微弱、更加……“人造”？
一个惊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林荒的脑海：
这些所谓的黑渊“清道夫”，它们驱动核心的“能量源”或者“控制核心”……莫非与圣帝手中的“直肠化石”……或者其仿制品、衍生物……有关？
黑渊拍卖场……永黯崇拜者……圣帝的“直肠”
这些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了起来。
归墟集的这趟浑水，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脏！
（第四百零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