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榻之上，风璃的泪水无声滑落，打湿了冰晶般洁净的面庞。那双曾明亮英气的眼眸此刻充满了后怕、痛苦，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她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荒，嘴唇微微颤抖，努力组织着破碎的记忆与惊悚的见闻。
“岚……岚帝师尊陨落前……”风璃的声音干涩沙哑，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我……我在场……我那时……意识被师尊以秘法短暂隔绝保护……藏在‘九天罡风眼’的最深处……我看到了……”
她眼中浮现出巨大的恐惧：“圣帝来了……不是化身，是他的一具主要分身……带着……带着一枚奇异的、暗红色的、像石头又像腐肉的东西……散发着……令人作呕又忍不住想靠近的……古老气息……”
“那就是‘荒’的直肠化石？”冰帝的声音从旁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寒意与厌恶。她对“荒”的遗骸碎片并不陌生，但涉及这种部位，且听风璃的描述，显然那东西已被圣帝做了极其邪恶的处理。
风璃艰难地点头：“师尊……师尊被圣帝以诡异圣光锁链困住……圣帝说……说需要岚帝的风之本源与‘虚无凋零’真意……作为激活那‘直肠’中残留的‘荒之混沌原欲’的引子……说‘九极祭天’不仅是为了开门……更是为了……为了给初代创世神‘荒’的残魂……准备一具完美的、集合了九极特质的……‘降临之躯’！”
林荒瞳孔骤缩。九极祭天，降临之躯！这与大纲中“初代创世神残魂借圣帝直肠夺舍重生”的描述完全对应上了！但比大纲更可怕的是，圣帝不仅是媒介，他自身似乎也甘愿或被迫成为这“降临之躯”的一部分？还是说，他有别的打算？
“圣帝具体要怎么做？”林荒沉声追问，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他……他将那暗红化石……植入了师尊陨落后……凝聚出的风之本源核心之中……”风璃回忆起那景象，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我‘看’到……那化石像活过来一样……蠕动……吞噬师尊的本源……散发出一种……混乱、疯狂、充满最原始欲望的波动……圣帝……圣帝在一旁……念诵着……我从未听过的……亵渎祷文……”
“然后呢？”冰帝追问。
“然后……圣帝带走了那被‘污染’的本源核心……离开前……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存在……”风璃眼中恐惧更深，“但他没有杀我……反而……在我体内……留下了更深的‘圣印’和……一段……混乱的信息……像是故意让我看到……知道……”
“他故意让你知道？”林荒眉头紧锁，“为什么？”
“那段信息……很模糊……断断续续……”风璃努力回忆，“大意是……‘门’需要九种‘碎片’才能完全显现……九种‘钥匙’只能打开‘门缝’……真正的‘门’，是由初代‘荒’分裂时的九大‘原初器官’遗骸所化……散落在不同时空与维度……圣帝……已经找到了……部分……‘直肠’是其中之一……也是……也是‘荒’残留的‘生命原始欲望’与‘混沌本能’的……最大承载体……”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与惊骇：“信息还说……‘祭天’仪式……一方面是汇聚能量，打开‘门缝’，定位其他‘器官碎片’……另一方面……就是以八天帝本源与九把‘活体钥匙’为祭品……滋养‘直肠’中的残魂……并为其……在‘天道间隙’的祭坛上……重塑一具……以圣帝自身为蓝本、融合了八极特质与九把‘钥匙’部分特性的……‘完美道体’……供那残魂……夺舍重生！”
“所以，圣帝不仅是执行者，也是……祭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主要的夺舍目标？”冰帝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如果圣帝甘愿或被迫让初代神残魂夺舍自己，那说明要么他被控制了，要么他有更大的阴谋——比如，反过来吞噬或利用那残魂？
“不……不完全……”风璃摇头，神情更加痛苦，“那段信息最后……很混乱……有圣帝自己的意志碎片在嘶吼……说什么‘恒久困局’、‘唯一出路’、‘以神代神’、‘超脱轮回’……还有……‘观测者不会允许……必须快……’”
观测者！这个词再次出现！
林荒与冰帝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沉重。圣帝似乎不仅在与八极天域内的力量博弈，更在警惕着那些更高层次的“观测者”？他的计划，似乎是在与某种“时限”或“规则”赛跑？
“除了‘直肠’，还提到了哪些‘原初器官’？”林荒问，这关乎“终极之门”的完整构成。
“信息里……只模糊提到了‘心’、‘眼’、‘脊’……其他的……不清楚……”风璃疲惫地闭上眼睛，“圣帝似乎……也在寻找……他说‘门’的完整形态……必须集齐九大器官遗骸……才能真正显现……而‘钥匙’只是……引路的灯……”
心、眼、脊……林荒心中一动。磐心算不算“心”？自己从“磐”那里继承的右臂骨，乃至之前在神陨山脉得到的磐之遗骸，是否与“脊”有关？还有“眼”……傲天帝的“天目”？
线索纷乱，但似乎有一条隐约的线，将之前经历的许多事情串联起来。
“还有……一件事……”风璃忽然又睁开眼，看向林荒，眼神复杂，“那段信息里……提到了你……‘吞噬者’……”
“说我什么？”
“说……你是九把‘钥匙’中最特殊的一把……‘吞噬’人格不仅关乎开门……更关乎……‘消化’与‘容纳’……圣帝似乎……想利用你的‘吞噬’特性……在残魂夺舍重生、力量尚未完全稳定的瞬间……做些什么……具体……我不知道……但肯定……对你极其危险……”
利用我的吞噬特性？林荒眼神幽深。是想让初代神残魂夺舍后，更快地掌控和融合力量？还是想用我的身体作为某种“中转站”或“过滤器”？抑或是……圣帝想借我的手，去对抗或平衡那残魂？
信息依然不全，但已足够惊心动魄。圣帝的计划，远比之前想象的更加庞大、复杂、且疯狂。他不仅想打开“终极之门”，更想引动初代创世神的残魂重生，并在这个过程中，达成自己“超脱轮回”的目的！而他林荒，以及其他“钥匙”，都是这疯狂计划中至关重要的棋子！
冰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绝对零度之海外围那永恒的、细微的冰晶凝结声。冰帝在消化这些信息，林荒则在飞速思考着对策。
“我们必须找到其他‘钥匙’，或者至少确认他们的状态和立场。”林荒率先打破沉默，“圣帝需要完整的九把‘钥匙’，我们如果能争取到一部分，或者破坏一部分，就能打乱他的节奏。”
“傲慢、愤怒、贪婪、毁灭、秩序、混乱……”冰帝低声列举着“荒”的其他六大人格，“他们的转世者可能在任何地方，以任何身份存在。而且，圣帝恐怕早已开始寻找并控制他们。我们能找到的，很可能已经是圣帝的傀儡。”
“未必。”林荒道，“既然圣帝需要的是‘活体钥匙’，且要利用他们在仪式中发挥作用，那么在他们还有价值之前，圣帝不会轻易将其彻底傀儡化，那样可能影响‘钥匙’的‘功效’。风璃的情况就是例子，岚帝神识控制她，但并未完全抹杀她的自我。我们或许还有机会。”
“你是想……主动去寻找并‘解救’其他钥匙？”冰帝看着他。
“至少，要尝试接触和确认。”林荒点头，“同时，我们必须想办法找到并进入‘天道间隙’。雷帝提到，或许可以在仪式关键时刻从内部破坏。风璃带来的信息，让我们知道了祭坛核心可能有‘荒’的直肠化石以及被污染的天帝本源。这既是巨大的危险，也可能……是突破口。”
“突破口？”冰帝不解。
“如果‘直肠’是初代神残魂降临和夺舍的关键媒介，”林荒眼中闪烁着冷静而锐利的光芒，“那么，破坏它，或者……以其为诱饵，或许能引出那残魂，甚至在夺舍过程中制造混乱。别忘了，霜儿刚刚展现的能力……”
他看向冰魄玄阵中，正好奇地“打量”着这边（虽然她并没有眼睛，但林荒能感觉到她的“注视”）的林霜。“虚无抹除”的力量，对于“荒”那种混乱原始的欲望残魂，以及“永黯”污染的力量，似乎有着天然的克制。
冰帝也明白了他的意思，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光亮：“不错！霜儿的‘虚无’之力，或许能克制那‘直肠’中散发的‘混沌原欲’，甚至干扰残魂的凝聚！但是……天道间隙危险重重，圣帝必有重兵把守，如何进入？如何接近祭坛核心？”
“这需要从长计议，也需要更多的信息和准备。”林荒道，“风璃，你还能想起关于‘天道间隙’位置，或者圣帝使者、据点相关的任何线索吗？任何细节都可以。”
风璃虚弱地摇了摇头：“师尊陨落时，我藏身之处……只能感知到一部分……‘天道间隙’的入口……似乎……在八极天域法则运转的几处‘永恒矛盾点’附近……周期性……移动……具体……我感应不到……至于圣帝的使者……我只见过……之前在神陨山脉出现的……曜日神殿大祭司……还有……一些身穿白袍、气息古怪……不像活人的……‘圣骸傀儡’……”
永恒矛盾点……圣骸傀儡……线索虽少，但总比没有好。
“你好好休息，稳固神魂。”林荒对风璃温声道，又递过一枚丹药，“放心，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我需要你尽快恢复，或许之后还需要你的力量。”
风璃看着林荒，眼中泪水再次涌出，这次却带着感激与一丝释然，她轻轻点了点头，服下丹药，再次陷入半昏半睡的调息状态。
林荒转身，对冰帝道：“此地暂时安全，但并非久留之地。永黯污染的爆发和霜儿力量的觉醒，可能会引起圣帝或其他存在的注意。我们需要一个更隐蔽、且能方便行动和获取情报的临时据点。”
“你想去哪里？”冰帝问。
“先离开深层空间，返回八极天域正常界域。”林荒道，“但不是回苍龙学宫或任何已知的势力范围。我们需要去一个鱼龙混杂、信息流通快，且圣帝势力暂时难以完全掌控的地方。”
“混乱星海？还是……黑市‘归墟集’？”冰帝沉吟。
“去归墟集。”林荒很快做出决定，“那里是三不管地带，汇聚了诸天万界的亡命徒、情报贩子、古老遗族，甚至有传言与‘观测者’有关的灰色势力存在。或许能在那里打听到关于其他‘钥匙’、圣帝使者动向，甚至‘永恒矛盾点’的消息。”
“也好。”冰帝同意，“归墟集背后水很深，圣帝的势力在那里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而且，那里有通往许多隐秘界域的‘黑道’传送阵，便于我们后续行动。不过，带着霜儿和风璃……”
“霜儿需要适应和掌控自己的力量，跟在我们身边更安全，她的能力或许关键时刻能救命。风璃……”林荒看了一眼冰榻上气息渐稳的女子，“她如今是无根浮萍，且知晓内情，留在我们身边，既是为了保护她，也是为了获取更多信息。她的罡风之力，在必要时也能派上用场。”
“既如此，事不宜迟。”冰帝行事果决，“我这就准备挪移阵法，直接定位到归墟集外围。你照看好她们。”
林荒点头。冰帝走到冰殿中央，开始以本源刻画复杂的空间转移符文。林荒则回到冰魄玄阵旁，以神念与林霜沟通，告诉她即将前往一个新地方，让她不要害怕，并尝试引导她理解自身那种“抹除”能力的原理与可控性。
林霜似懂非懂，但很听话，努力按照林荒的指引，尝试着更精细地控制自己那“想让什么东西消失”的念头。经过几次小心翼翼的尝试（目标是一小块飘过的、无害的冰晶），她似乎摸到了一点门道，至少能让那冰晶“消失”得更加“彻底”，且范围控制得更精准一些。这无疑是个好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冰帝的挪移阵法刻画完毕。一个复杂的、散发着幽幽蓝光的六芒星阵出现在冰殿地面，阵眼处镶嵌着几块珍贵的空间晶石。
“阵法已成，可维持十息稳定通道，通往归墟集外围的‘碎星滩’。”冰帝道，脸色因消耗而略显苍白，“碎星滩环境恶劣，空间风暴频繁，但有天然的空间乱流遮蔽，相对隐蔽，不易被追踪。”
林荒将依旧昏睡的风璃抱起，又以一道温和的混沌之气将林霜的魂魄小心包裹、牵引，如同带着一个淡灰色的光茧。他与冰帝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同时踏入六芒星阵中央。
冰帝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她经营许久的绝对零度之海，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随即化为坚定。她双手结印，催动阵法！
嗡——！
幽蓝光芒大放，空间之力剧烈波动，将四人的身影吞没。
下一刻，冰殿、玄阵、以及这片绝对零度之海，重归死寂。唯有冰殿地面那个逐渐黯淡、消失的阵法痕迹，证明着曾有人在此短暂停留。
剧烈的空间撕扯感与失重感传来，但比之前自行穿越深层空间时要平稳得多。约莫三息之后，脚下一实，光线与声音骤然变得喧嚣。
他们出现在了一片荒凉、布满大大小小破碎星辰残骸的“海滩”上。头顶是混乱的、五颜六色的破碎空间裂隙与能量风暴，如同坏掉的万花筒。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更加庞大、由无数悬浮的岛屿、破碎大陆、古怪建筑群以及穿梭其中的各式飞舟、流光构成的奇异“集市”轮廓——那里，便是三不管地带，情报与罪恶的天堂，归墟集！
空气中弥漫着驳杂的能量气息、金属摩擦声、叫卖声、争吵声，以及一种无所不在的、混乱而危险的味道。
林荒四人刚站稳身形，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周围环境，异变突生！
并非遭遇袭击，而是林荒怀中昏迷的风璃，眉心那枚几乎淡不可察的、属于岚帝的残留印记（已被林荒炼化大部分，但似乎还有一丝极细微的根基未除），以及她自己体内那枚更深的“圣印”，在这一刻，竟同时毫无征兆地……发烫、闪烁了一下！
紧接着，风璃猛地睁开双眼！但这一次，她的眼神并非清醒，而是一片空洞，瞳孔深处，倒映出两个极其微小、却清晰无比的金色符文！同时，她张开口，喉咙里发出一个与她本人嗓音截然不同的、宏大、漠然、带着一丝戏谑的叠音：
“找到你了，‘钥匙’们。游戏，该进入下一阶段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风璃的身体猛地一僵，一股毁灭性的能量波动自她体内核心爆发开来！她要自爆！不，是被圣帝预留的后手，远程引爆，要拉着林荒等人同归于尽！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冰帝的阵法刚刚结束，林荒正抱着她，林霜的魂魄还在旁边！
千钧一发！
（第四百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