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单合喜当即准备颔首应下,转念一想,眉头却紧紧蹙起,沉声补充道:“仆散忠义元帅,此计周全,某并无太大异议。但是尚有三处紧要之事值得商榷,必须在传令中写得明明白白,万万不可疏忽。”
“其一,附近州县经连年战乱与兵祸劫掠,早已十室九空,粮秣本就匮乏,我侄儿麾下那两万士卒若等待时日渐久,无法饱食之下,难免心生劫掠之念,必须严令二将约束部众,敢有擅动百姓一粟一粒者,立斩不饶,悬首营门示众。咱们这也是只能做出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罚的补救之举了!此时若纵兵劫民,不仅会激起地方民变,那些走投无路的百姓还有可能投奔叛军,为其引路献策,届时敌我实力此消彼长之下,不说那两万大军,就是咱们这里恐怕也会陷入腹背受敌之境,再难脱身。”
他语气顿了顿,又添上两层考量,言语之间愈发凝重:“其二,叛军刚刚焚关毁粮得手,气焰正盛,定然料定我军会分兵行动,说不定会派小股精锐骑兵沿途设伏,袭扰我之孤军。需令二将加派五重斥候,昼夜交替巡查方圆五十里地界,白日以狼烟为号,夜间以火把为讯,一旦发现叛军踪迹即刻示警,整军戒备,切不可因一时大意再折损兵力。
“其三,待益津关火势熄灭后,可派两千精锐士卒探查关隘残址,若有未被烧毁的军械、箭矢、营帐之物,或是遗漏的零星粮草粟粒,则尽数收拢带回,如今我军物资匮乏,这些东西虽少,却也能聊补损失,解一下燃眉之急。”
仆散忠义闻言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赞许之色,沉声道:“徒单合喜元帅,你所言句句切中要害,这些都要一字不差写入传令中,让二将务必谨记于心。尤其要强调约束士卒与警戒叛军这两点,如今我军粮草告急,军心浮动,绝不能因一时疏忽再出纰漏,务必让二将稳扎稳打,守住这两万兵力,这也是咱们日后反败为胜的本钱啊!”
“好的,事不宜迟,我去安排了,有劳仆散忠义元帅照料老帅了!”徒单合喜拱手行了一礼,转身去安排求援与传信之事。
仆散忠义则守在完颜奔睹身旁,目光落在他苍老的面容上,心中满是忧虑——奔睹元帅昏迷,粮草断绝,叛军虎视眈眈,这河北战局,究竟该如何收场?
夜色渐深,大营内一片寂静,唯有巡营士卒的脚步声与远处的更鼓声偶尔传来。
仆散忠义一夜未眠,时而查看完颜奔睹的状况,时而走出帐外巡查,安抚躁动的士卒,调配剩余不多的粮草,忙得焦头烂额。
他深知,此刻稍有不慎,便会引发全军哗变,届时一切都将万劫不复。
翌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帐门缝隙照入帐内,落在了完颜奔睹脸上。
他睫毛微动,缓缓睁开双眼,眼神涣散,气息微弱地唤了一声:“水。。。”
军医连忙上前,递上温水。
完颜奔睹勉强起身喝了几口,精神稍缓,目光扫过帐内,看到仆散忠义与守在一旁的徒单合喜,虚弱地问道:“益津关。。。粮草之事,是真的?!”
二人对视一眼,仆散忠义上前一步,轻声道:“老帅,此事属实。徒单子温与乌古论三合已率大军就地驻扎,等候朝廷援军。我二人昨夜已派心腹亲卫向中都求援,只是。。。隐瞒了部分败绩。”
他随即把隐瞒败绩的缘由一五一十地告知完颜奔睹,包括担心被追责、朝堂无合适统帅替换、为稳定战局等等。
完颜奔睹静静听着,眼中没有丝毫怒意,反而缓缓点头:“你们做得对。。。现今大金的局势,徒单克宁、纥石烈志宁统帅另两路大军,就朝堂上那些个酒囊饭袋,确实没有比咱们仨强的。河北战局,只能继续靠咱们撑下去了。”
他抬手揉了揉胸口,神色疲惫,语气中带着几分苍凉:“我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已是油尽灯枯,时日无多。此前执意要强攻两城,便是想在闭眼之前拿下河间、沧州,为大金扫清南下的障碍。可如今益津关粮草尽毁,强攻之策已行不通,只能寄希望于中都援军了。”
“老帅言重了,您定会早日康复,带领咱们平定河北!”
仆散忠义连忙劝慰,心中却满是酸涩——他也看出,老帅的身体早已不堪重负,此次昏迷,更是伤了根本。
完颜奔睹摆了摆手,沉声道:“不必安慰我。眼下咱们需做好部署:其一,严守大营,加派斥候巡查,防止辛弃疾的叛军偷袭;其二,继续围困河间、沧州,每日派少量士卒鼓噪袭扰,不让城内叛军喘息;其三,清点剩余粮草,实行严格配给,严禁任何人私藏粮秣;其四,等候中都援军,一旦粮草与援军抵达,便集中兵力先猛攻一城,待拿下两城后,再徐图山东。”
“遵老帅令!”仆散忠义与徒单合喜齐声应诺,眼中满是坚定。
完颜奔睹闭上双眼,缓缓躺下,语气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位元帅需分头行事,务必守住大营,稳住战局。我大金的基业,不能毁在咱们手中。”
二人退出帐外,各自忙碌起来。
仆散忠义前往粮草营清点粮秣,将配给事宜安排的更加细致。
徒单合喜则巡查大营防务,调配兵力,加强对河间、沧州的骚扰。
大营内虽依旧弥漫着粮草短缺的焦虑,但在二人的部署下,渐渐恢复了秩序,士卒们虽面带饥色,却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大帐内,完颜奔睹望着帐顶的帷幕,眼中满是怅然(历史上完颜奔睹卒于明年1163年,即金大定三年)。
他一生为大金征战,横扫四方,如今却深陷粮草危机,无力回天。
身体的病痛与战局的困境交织在一起,让他深感疲惫。
他只能默默祈祷,中都援军能尽快到来,守住这岌岌可危的河北战局,为大金河北战场留住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