徒单子温与乌古论三合两将扎营时派遣十名精锐斥候回金军大营报信。
而此时的金军大营内，焦糊味与尘土气息交织弥漫。
那夜被焚毁的粮囤仍残留着乌黑的灰烬，断壁残垣间仍散落着零星未燃尽的焦炭与粮粒。
几名士卒正麻木地清理着废墟，脚步拖沓，眼中满是对粮草短缺的惶恐。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完颜奔睹、仆散忠义、徒单合喜三人的身影在帐壁上忽明忽暗。
此时虽是炎热的夏末，但气氛沉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完颜奔睹端坐主位，鬓边白发被烛火染成淡金之色，脸上沟壑纵横，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那玉佩早已被体温焐热，却难掩他心头的寒凉，沉声道，
“大营粮草十不存一，余下的粮秣已是严重不足了，若再无补给，则军中必生哗变。”
仆散忠义立于左侧，一身铠甲衬得他身形挺拔，虽面色凝重，却难掩沉稳气度。
他此前曾率十万精锐败于辛弃疾之手，此刻更知军心与粮草的重要性，拱手道，
“老帅所言极是，当务之急唯有向中都求援。只是中都距此非止百里之遥，即便信使星夜疾驰，往返亦需五日有余，再加上中都那边粮草筹措、押运又要耽搁时日，咱们必须想办法撑到援军到来。”
徒单合喜站在右侧，双手紧握成拳，语气中带着几分急躁：“求援是必然，可这等粮到来的空缺如何填补？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士卒挨饿吧。若是叛军趁机来攻，我等无粮无备，必败无疑！”
他目光扫过帐外，仿佛已能听见士卒们的抱怨与骚动。
仆散忠义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依我之见，河间、沧州两城守将似是被下命令绝不出城交战。咱们可调整对河间、沧州的围困之策，眼下全军围困两城，每日操练、巡营耗费粮草甚巨，不如取消所有不必要的操练，仅留三成士卒沿城下扎营巡守，其余士卒回营休整，减少口粮配给。如此一来，粮草消耗可缩减大半，勉强能支撑到中都粮草抵达。”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更何况，益津关的粮草转瞬即至，徒单子温与乌古论三合率两万大军接应，想必不日便能押粮归营。届时粮草不说充裕，但咱们再徐图攻城之计，则进退皆有余地。”
徒单合喜眼中一亮，连连点头：“仆散元帅此计甚妙！取消操练、精简巡营兵力，既能省粮，又能让士卒养精蓄锐。等益津关的粮草一到，咱们便无后顾之忧，届时集中兵力强攻河间、沧州中的一城，定能一举拿下，获得城内粮草！”
他此前急于搜寻冒充他侄儿的叛军，此刻急躁之心稍缓。
完颜奔睹却缓缓摇头，烛火映得他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不妥。粮草短缺，拖延时日越长，军心越散，若等中都粮草到来，士卒早已无战心。正所谓，慈不掌兵，义不理财，如今唯有效仿那西楚霸王的破釜沉舟之策，孤注一掷！”
他猛地起身，腰间弯刀撞击甲胄发出清脆声响，沉声道：“我意组建督战队，逼迫麾下所有将士全力强攻河间、沧州！我大金精锐，本就该有为大金牺牲的觉悟。强攻之下，纵然我军伤亡惨重，但若能攻破城池，只要进城及时，守住城内粮仓，粮草之危自解。更何况，大军急速减员，粮草消耗亦会随之锐减，此乃一举两得之举！”
“老帅不可！”仆散忠义急忙劝阻，语气急切，“大营内这十数万金军皆是我大金精锐，乃是南下伐宋的根基。若是为了两座城池耗光精锐，即便拿下河间、沧州，也无力再攻叛军的山东老巢，更无法应对辛弃疾的主力部队。届时金国元气大伤，河北战局恐陷入危局之中！”
徒单合喜也连忙附和：“仆散元帅所言极是！老帅，这些精锐皆是从各州府精挑细选而来，耗费数年心血才训练成型，绝不能如此草率消耗。如今咱们只需守住大营、围困两城，等益津关粮草一到，局势便会好转起来，何必冒此奇险？”
完颜奔睹怒视二人，语气冰冷：“你们懂什么？粮草告急，拖延便是死路一条！辛弃疾的叛军随时可能来犯，若等他们集齐兵力，咱们腹背受敌，到时候真就是万劫不复！强攻虽有伤亡，却尚有一线生机！”
“完颜奔睹元帅，生机不在强攻，而在稳守待援！”仆散忠义上前一步，目光坚定地与完颜奔睹对视，
“如今我军虽缺粮，但两城叛军亦被围困多日，同样士气低落。咱们只需再撑两日，等益津关粮草一到，便能掌握主动权。若强行强攻，士卒饥肠辘辘，又怎会拼死作战？反而可能引发兵变，得不偿失啊！”
徒单合喜也补充道：“老帅，仆散元帅说得对。前日焚粮之事已让军心浮动，若再以督战队逼迫士卒攻城，只会寒了将士们的心。我大金能立足北方，靠的便是这些精锐将士，绝不能因一时之急毁了根基。”
帐内陷入沉默，烛火噼啪作响，映得三人面色各异。
完颜奔睹胸膛剧烈起伏，显然在极力压制怒火，可他也知道二人所言句句在理。
这十来万金军精锐，确实是金国的命脉，一旦损耗殆尽，后果不堪设想。
良久，他长叹一声，缓缓落座，语气中满是疲惫与无奈：“罢了，就依你们之见。取消操练，精简巡营兵力，死守大营，围困两城，等益津关粮草到来。”
仆散忠义与徒单合喜相视一眼，皆松了口气，齐声应道：“遵老帅令！”
“即刻派人清点剩余粮草，按三成配给下发，严禁克扣。”完颜奔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沉声道，
“再挑选十名精锐斥候，星夜赶往中都求援，务必催促朝廷尽快调运粮草，派精锐大军护送。”
徒单合喜拱手领命：“我这就去安排！”说罢便准备转身出帐。
仆散忠义望着完颜奔睹苍老的面容，轻声道：“老帅，您连日操劳，也该歇息片刻。粮草之事有我与徒单元帅盯着，定不会出岔子。”
完颜奔睹摆了摆手，眼中满是忧虑：“我怎能歇息？粮草一日不到，我心便一日难安。辛弃疾那厮端的是诡计多端，谁也不知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咱们必须时刻警惕。”
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斥候的呼喊：“急报——！益津关急报——！”
徒单合喜也停下了脚步，三人脸色骤变，心中莫名一沉。
完颜奔睹猛地抬头，沉声道：“进来！”
帐门被推开，几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衣衫褴褛、满身尘土，甲胄破碎多处，脸上还带着被烟火熏黑的痕迹。
未等开口，几人的膝盖就重重砸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道：“启禀三位元帅！大、大事不好！益津关。。。益津关被叛军焚毁，关内粮草尽数化为灰烬！”
“你说什么？！”三人齐声喝问，语气中满是难以置信。
为首的斥候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将事情原委道来：“徒单子温将军与乌古论三合将军率大军抵达益津关下，叛军故意将粮草堆于关前，诱我军上前。待我军逼近，叛军当众揭露此前冒充徒单将军焚营之事，随后点火焚粮、焚关，借着烟火掩护向北逃窜。我军仓促奔袭，未带救火之物，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粮草与关隘被烧。。。”
那斥候话音未落，完颜奔睹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猛地喷出一口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