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军黑色皮甲裹在五人的身上,磨得肩颈与腰腹隐隐作痛,靴底早已被官道碎石磨得发亮,可五人脚下的步伐却丝毫未缓。
昨夜换装后一路疾行,月光与晨光交替照亮前路,盔甲上的汗水凝了又干,干了又沾,却没人停下歇息。
原因无他,只因为五人心中俱都在想,终于马上要达成烧粮目标,此刻正是精神亢奋之时。
不多时,益津关的轮廓,终于在午后的烟尘中渐渐清晰。
岳纬攥着腰间弯刀的刀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低声欢呼:“看!益津关!咱们总算是到了!”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平原之上,一道高大的夯土城墙横亘天际。
青砖砌就的城楼巍峨矗立,城垛间隐约可见金军士兵的身影。
城关门口往来的人马车辆被严格盘查,城墙上悬挂着黑色旗帜,旗面上的狼头图腾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便是当初的霸州草桥关,如今的益津关,金国连接中都与河间、沧州前线的枢纽,也是他们此行的烧粮目标。
吴挺抬手示意众人止步,目光扫过四周。
他指着西侧一片枝叶茂密的榆树林说道:“不如先去那边休整吧,前方关隘防守严密,贸然靠近必遭盘问。咱们先理清一下策略,再入关不迟。”
五人快步钻进树林,寻了块背阴的坡地坐下,纷纷卸下头盔,揉着被勒得发红的额头,粗重的喘息声在林间回荡。
岳纬刚坐下便急不可耐地开口,语气中满是急切:“还等什么?咱们有金军铠甲和腰牌信物,直接大摇大摆走到关下,亮出兵刃和腰牌,就说奉命前来巡查,保管能顺利入关!”
说着便要去摸怀中的腰牌——那是昨夜偷衣甲之时顺带着一块弄来的,虽是普通金军将官的腰牌,却也刻着金军制式纹路。
“不可鲁莽!”岳经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眉头紧锁,神色凝重,
“纬弟你只想着腰牌,却没想过军中规矩。金军前线与后方关隘往来,多半有口令或信物约定,尤其是运粮这种大事,押粮队与守关军必然早有联络。”
“咱们贸然上前,若是守军问起口令,或是核对身份细节,一旦答不上来,咱们不仅进不了关,还会打草惊蛇,让守军加强戒备。到时候咱们就算侥幸脱身,再想靠近益津关都难了,更别说烧粮了。”
岳琛靠在树干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甲,附和道:“经哥说得对。昨夜偷服饰时我便留意,押粮队的腰牌与腰牌之间也有不同,上面有的多了一道铜铸印记,想必是押粮专用信物。咱们用这几块腰牌只能蒙混普通岗哨,未必能过益津关的守将。”
“依我看,咱们提前到了关前,还有一整天时间金狗的押粮队才到,他们的盔甲武器未遇战斗时都随意的放在粮车上了,签军本就不敢多言,金军士兵又醉得厉害,定然察觉不到衣甲被盗,不如等今日深夜,咱们再探清城墙虚实,找个防守薄弱处攀墙而入,才稳妥得多。”
岳珂蹲在一旁,拨弄着地上的枯草,沉吟道:“我也赞同经哥、琛哥的想法。益津关作为存粮重地,守军必然是精锐,盘查绝不会松懈。深夜探营既能摸清关内外布防,又能避开白日的严密盘查,风险更低。咱们如今只有五人,既然出其不意来到关下,那么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不能出错,当以稳妥为上。”
四人各抒己见,岳纬虽觉得憋屈,却也知道众人说得在理,只得悻悻地收回手。
他嘟囔道:“那今天白天也不能一直耗着啊,万一要是押粮队提前到了,咱们岂不是错失良机?”
众人说话时,吴挺始终沉默着靠在树旁,眉头微蹙,指尖敲击着膝盖,目光落在远处的益津关城楼之上,似在思索着什么。
他入伍之后就随父亲及族中叔辈兄弟在陕西与金军对峙了几年,倒是对当时那些金军将帅的信息了如指掌。
此次的金帅徒单合喜,当时作为金军西路军的元帅,其家族情报早就与各个战役的军报一块被他参详过无数次。
直到四人商议完毕,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吴挺才捋顺了思路。
吴挺缓缓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笃定的光芒。
“我倒觉得,岳纬的思路可以调整一下,咱们不必硬闯,也不必等深夜攀墙。”
吴挺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我可以冒充徒单合喜的侄子,徒单子温。”
“徒单子温?”四人同时愣住,岳珂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吴大哥,不知这徒单子温是?”
吴挺缓缓说道:“徒单子温是徒单合喜之侄。他如今依附在其叔父徒单合喜的大军阵前。我之前在陕西战场曾远远见过徒单子温一面,他身形与我相近,都是中等身材,面容也有几分相似,穿上这身金军将官铠甲,稍加掩饰,便能蒙混过关。”
“而且据我所知,徒单子温是因为被参知政事李石弹劾贪污——李石是金世宗的舅舅,权势滔天,徒单子温被弹劾后丢了官职,只能投奔叔父徒单合喜,留在前线军中避祸。”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如今金军与义军在河间、沧州激战正酣,前线粮草紧缺,运粮乃是头等大事。完颜奔睹、仆散忠义、徒单合喜三位元帅联名派押粮队取粮,完全有理由让徒单合喜派自己的侄子前来益津关督运粮草——一来是给徒单子温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二来也是让自家人盯着粮草,以安军心。”
岳经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追问道:“可益津关的守军若是见过徒单子温,岂不是立刻就露馅了?”
“这一点我刚才已想通。”吴挺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
“徒单子温之前一直在陕西前线与我大宋对峙,投奔徒单合喜后才跟随其攻打河间、沧州二城,而且看之前战报也知,此战,金军来的甚急,直扑前线攻城,他肯定不会有时间特意来益津关这所关隘。况且,如今益津关守军皆在忙于筹备粮草、防备义军,根本无暇也无机会见到徒单子温。目前,前线战事吃紧,守军心思都在战事与粮草上,绝不会想到咱们敢穿过交战之地,来到后方冒充金军将领前来诈关。”
岳纬瞬间来了精神,拍着大腿说道:“妙啊!吴大哥这主意比硬闯和攀墙都要好!冒充徒单子温之后,咱们就是督运粮草的官员,守关军巴结还来不及,哪里还会细细盘查?”
岳珂也点了点头,补充道:“而且咱们手中还有金军将官腰牌,虽不清楚是否押粮专用,但搭配徒单子温的身份,反而更显合理。吴大哥只需拿捏好徒单子温的傲慢语气,再备好说辞,定然能顺利入关。”
岳琛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那我们四人就扮作吴大哥的亲卫,言行举止尽显恭敬,配合吴大哥演戏。若是守军盘问,我们只说一切听凭将军吩咐,不多言多语,避免露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