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三眼神族特有的传讯玉符,正在以一种濒死的频率疯狂闪烁着红光,像一颗被从胸腔里活活挖出来的心脏,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院中的假山流水,草木扶疏,都在这断断续续的红光映照下,染上了一层不祥的血色。
“秦家……灭神教……”顾清姿重复着这几个字眼,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那名神族弟子脸色惨白,大口喘着气,指着院外:“使者就在港口,他……他快不行了,是拼着最后一口气冲过来的!”
顾清姿没有再问,身影一晃,已越过那名弟子,化作一道残影向院外掠去。剩下的两名神族弟子闻声从屋里出来,见状也立刻跟上。
东海港的码头,此刻已是深夜,大部分商铺都已打烊,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海风中摇曳,将码头上堆积的货物拉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还未靠近,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混杂着灵力耗尽后的焦糊气,便钻入鼻腔。
码头的引桥边,一个身影靠着石制的系缆柱,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海水里,只有上半身还勉强挂在岸上。他身上的衣物早已被鲜血和海水浸透,看不出原色,一条手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了。
他就是云舒派来的使者。
听到脚步声,那人艰难地抬起头。他的脸上一片血污,唯有一双眼睛,或者说,是三只眼睛,在看到顾清姿的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亮。他额头上的那只竖眼,此刻黯淡无光,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显然是过度使用了瞳力的后果。
“顾……顾姑娘……”使者张开干裂的嘴唇,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
顾清姿在他面前蹲下,屈指一弹,一枚丹药精准地落入他口中。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润的药力散开,使者剧烈地咳嗽了几声,总算缓过一口气。
“说。”顾清姿的语气依旧平静。
“是秦家!是秦苍那个疯子!”使者眼中燃起刻骨的恨意,“他带着秦家几乎所有的精锐,还有……还有灭神教的护法,突然袭击了我们的族地!”
“他们早有预谋,在我们的水源里下了‘化神散’,许多族人灵力运转不畅。然后,他们用一种能污浊结界的邪器,在我们防御最薄弱的时候,撕开了一道口子!”
使者的声音越来越急促,仿佛要将生命中最后的力量都倾注在这番话里。
“他们……他们的目标是天眼台!秦苍想强行夺取云舒姐的天眼本源,献给灭神教,换取更强的力量!云舒姐她……她开启了‘天眼轮回阵’,将所有敌人都困在了阵中,但那大阵消耗的是她的生命和神魂!她撑不了多久的!”
说到最后,这名铁骨铮铮的汉子,三只眼睛里竟涌出了血泪。他死死抓住顾清姿的衣角,用尽最后的力气哀求:“顾姑娘,云舒姐说,这世上……唯一能救三眼神族的,只有您了!求您……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
他的话,戛然而止。抓住顾清姿衣角的手,无力地滑落。他的头一歪,最后一丝气息,断绝在东海港冰冷的海风里。
那三只圆睁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充满了哀求与最后的希冀。
顾清姿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动。
海风吹起她额前的发丝,露出那双幽深如古潭的眼眸。
两难的抉择,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下。
一边,是幽冥渊。
那道刚刚被暂时稳住的封印,那头沉睡在渊底、一旦苏醒便可能引来灭世浩劫的邪君。守渊人献祭生命的一幕,仿佛就在昨日。玄宸拼上神源耗尽的代价,才从龙宫废墟里换回的镇魂石,它的唯一使命,就是去加固那道封印。这是关系到整个世间安危的大义。
另一边,是三眼神族。
是云舒。那个在天眼台中赠她秘典,助她破妄眼进阶的女子。那个强开天眼通,窥见她未来死劫,并赠她预警符的盟友。那个在联盟之中,始终坚定地站在她身边的伙伴。
这不仅仅是情分。在顾清姿的法则里,这更是一笔尚未偿还的“债”。
她可以对天下苍生冷漠,却不能对有恩于自己的人,见死不救。
更何况,敌人是秦家,是灭神教。是她的旧仇,是她的新恨。
她缓缓站起身,转头望向“听涛小筑”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小院安静地伫立着,主屋的窗口,透出一点微弱的昏黄光晕。
玄宸还躺在里面,人事不省。
他为了镇魂石,付出了那样的代价。如果自己此刻带着镇魂石调头去了三眼神族,而幽冥渊的封印恰好在这期间出了问题……
那她该如何面对他?
这似乎是一道无解的题。无论怎么选,都意味着背弃与辜负。
跟上来的三名神族弟子,也听到了使者临终前的话。他们面面相觑,神色凝重,却谁也不敢开口。他们知道自家少主与顾清姿的关系,也清楚三眼神族与他们的联盟关系,但幽冥渊的危机,同样是少主亲口确认过的、最高优先级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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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一片死寂,只有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是催促,又像是叹息。
许久,顾清姿终于动了。
她没有走向港口外停泊的破浪梭,而是转身,迈步走回了客栈。
她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两名神族弟子对视一眼,心中都是一沉。难道……她放弃了三眼神族?这个选择虽然冷酷,却似乎是最“理智”的。
他们默默地跟在后面,不敢出声。
回到听涛小筑的院子里,顾清姿停下脚步。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去看望玄宸,只是站在院子中央,抬头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月光清冷,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如霜的银边,那神情,看不出是挣扎,还是决断。
“顾姑娘……”为首的那名神族弟子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低声开口,“我们……”
他想问,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是连夜出发去幽冥渊,还是……
顾清姿忽然开口,打断了他。
“你们之中,谁对神族的阵法最熟悉?”
那名弟子一愣,下意识地答道:“是……是我。我曾辅佐长老,修习过圣地的守护大阵。”
“很好。”顾清za点了点头,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一枚玉简,又拿出几样阵盘材料,抛给了他。
“这是我改良过的一个防御阵法,以神族之力催动,效果更佳。你们三人,立刻在玄宸的房间周围布下此阵。记住,我要的是绝对的防御,能抵挡住至少三名同阶修士的全力一击,持续十二个时辰。”
那弟子接过玉简,神识一扫,脸上立刻露出惊容。这阵法之精妙,许多理念闻所未闻,但又与神族阵法隐隐相合,威力绝对不容小觑。
“顾姑娘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他重重地点头。
吩咐完这一切,顾清姿才终于转过身,看向最后一名神族弟子。
“你去船上,将所有的动力灵石,全部换成最高品阶的紫晶石。告诉船匠,我要破浪梭在一个时辰内,达到能进行空间跃迁的临界状态。”
那名弟子张了张嘴,满脸困惑:“空间跃迁?顾姑娘,那对船体负荷极大,而且……我们是要去幽冥渊吗?那个方向,似乎并不需要……”
顾清姿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杀气,却让那名弟子瞬间闭上了嘴,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你只管去做。”
“是!”弟子不敢再多问,领命而去。
整个小院,瞬间忙碌了起来。布阵的布阵,去准备飞舟的准备飞,一切都在顾清姿简短的命令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她自己则走进了卧房,来到了玄宸的床榻边。
他依旧在沉睡,呼吸平稳,只是脸色依旧苍白。
顾清姿静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那块漆黑沉重的镇魂石。她将石头轻轻地放在了玄宸的枕边,那股镇压万邪的厚重气息,立刻笼罩了整个床榻,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比任何阵法都更坚固的守护。
做完这一切,她最后看了一眼玄宸那张安静的睡颜,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
然后,她转身,没有丝毫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院门口,那名去准备飞舟的弟子已经回来了,他身后,还跟着那个去布阵的弟子。
“顾姑娘,一切都准备好了!”
“阵法也已布下!”
顾清姿点了点头,向着院外走去。
“顾姑娘,”为首的弟子终于还是忍不住追问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您把镇魂石留下了,那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顾清姿的脚步,在院门处顿住。
她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完美的下颌线。
“去讨债。”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斩开了东海港黏腻的夜色。
“血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