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
这两个字像两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钱四海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但在顾清姿的耳中，却只是验证了一个早已知晓的坐标。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那双藏在兜帽阴影下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钱四海脸上那副混杂着惊恐、神秘以及一丝商人特有夸张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默剧。
钱四海被她看得心里发毛，那股被洪荒猛兽盯上的寒意又从尾椎骨窜了上来。他干笑两声，搓了搓手，将声音压得更低。
“当然，这都是些海上的醉汉胡咧咧的，当不得真，当不得真。前辈您神通广大，这些小事自然不放在心上。”
他嘴上说着不当真，眼神却一个劲地往顾清za身上瞟，显然是想从这位神秘莫测的“仙人”口中，探听到一星半点关于此事的看法。
顾清姿终于收回了目光，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聒噪。”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被当头浇了一盆冰水，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连忙躬身作揖，冷汗涔涔而下。
“是，是，晚辈多嘴，晚辈掌嘴。”
说罢，他便再也不敢多言，老老实实地退到一旁，指挥着手下继续赶路，只是那眼神，却时不时地、敬畏地，瞟向那个独自走在队伍最前方的纤细身影。
商队重新启程。
那对被救下的母女，在钱四海的安排下，换到了一辆更安稳的马车里。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显然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完全缓过来，小脸煞白，紧紧地依偎在母亲怀里。但她的眼睛，却总是忍不住，透过车窗的缝隙，偷偷地望向那个走在最前面的、穿着粗布斗篷的姐姐。
是那个姐姐，救了她和娘亲。
她看到那个姐姐的指尖，飘出了一朵小小的、金色的火花。然后，那些坏人，就都变成灰了。
后半段路程，再无波澜。
或许是那场无声的、过于诡异的屠杀震慑了沿途所有宵小，商队一路畅通无阻。
顾清姿依旧走在最前面，与整个商队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她既不与他们同行，也不让他们落下太远，像个沉默的、尽职的牧羊人，驱赶着一群绵羊，走向既定的终点。
她的大部分心神，都沉浸在自己的体内。
那名灭神教护法的魂力，已经被【噬魂能力】彻底碾碎、提纯，化作最精纯的养料，修复着她受损的神魂。识海中那些因强行穿越法则隧道而产生的裂痕，正在被一点点地填补、弥合。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在经历这次重创与修复后，变得比以往更加凝实、坚韧。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淬火的精钢。
伤势，已恢复了六成。
三日后，当太阳再一次从地平线升起时，空气中的咸腥味已经浓郁到了极致。
顾清姿翻过最后一道丘陵，一座无比宏伟的巨城，如同匍匐在海岸线上的巨兽，毫无征兆地撞入了她的眼帘。
城墙高耸，以一种泛着青黑色的巨石砌成，上面布满了被海风侵蚀的斑驳痕迹，以及一道道深浅不一的、似乎是某种巨型生物留下的爪痕。无数面绘着不同商会与家族徽记的旗帜，在城墙上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城内，高低错落的建筑鳞次栉比，一直延伸到蔚蓝色的海港。港口中，桅杆如林，数不清的船只停泊其间，从只能容纳数人的小渔船，到如同浮动山丘般的万吨海船，应有尽有。
嘹亮的号子声、水手们粗犷的叫骂声、铁链拖过地面的哗啦声，混杂着海鸟的鸣叫，交织成一曲独属于港口城市的、喧嚣而充满生命力的交响乐。
望海城。
钱四海带着一脸的谄媚，小跑到顾清za身边，躬身道：“前辈，望海城到了。晚辈已在城中最好的‘听潮楼’备下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顾清姿没有理会他，她的目光，越过这座喧嚣的城市，投向了那片一望无际的、蔚蓝色的海洋。
与内陆的江河湖泊不同，眼前的这片海，是活的。
它在呼吸。
每一次潮起潮落，都像是一次沉稳而有力的心跳，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苍凉而磅礴的韵律。
她体内的【邪风翼】，在感受到这股磅礴的水汽与风势后，竟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感。仿佛一只久居山林的鹰，第一次看到了天空。
“不必。”
顾清姿收回目光，打断了钱四海的喋喋不休。她指了指港口边一排看起来最不起眼的、由黑色木头搭建的低矮建筑。
“找个地方住下，然后，把你知道的，关于‘风暴海域’和‘龙宫’的消息，都告诉我。
她的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钱四海脸上的笑容一僵，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嘴角抽了抽。那是港口最下等的、专供苦力水手落脚的“鱼骨客栈”，里面龙蛇混杂，环境脏乱不堪。这位前辈的口味还真是独特。
但他不敢有任何异议，连忙点头哈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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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是，晚辈明白。”
鱼骨客栈。
名副其实，整间客栈都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怎么也散不去的鱼腥味，混杂着廉价麦酒的酸腐气和汗臭，形成一种能把初来者直接熏个跟头的独特“风味”。
顾清姿要了一间最偏僻的二楼客房。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推开窗，便能看到下方喧闹的港口，以及更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
对她而言，足够了。
钱四海在门外恭敬地站着，将自己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地汇报。
“前辈，关于龙宫的传闻，最近确实在城里闹得沸沸扬扬。源头，是一个月前，一艘从‘风暴海域’边缘侥幸逃回来的捕鲸船。”
“据说，那艘船的船长，亲眼看到风暴海域中心的雷暴云层中，出现了一片连绵不绝的宫殿虚影，金碧辉煌，就像是传说中的水晶宫。”
钱四海说得绘声绘色，仿佛亲眼所见。
“但这事儿，信的人不多。毕竟风暴海域那地方，邪门得很。别说人了，就是海鸟飞进去，都得被撕成碎片。常年雷暴不断，海上还凭空起大雾，进去就迷路，根本就是个有去无回的死地。”
顾清姿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窗台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这些信息，与玄宸给的，基本吻合。
“风暴，什么时候会停？”她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钱四海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这个就没人说得准了。风暴海域的风暴，就没停过。不过”他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城里最有经验的几个老船长，都在私下里打赌。他们说，根据潮汐和风向的变化，风暴海域那该死的风暴，似乎有减弱的迹象。也许在未来的十天半个月里，会出现一个极其短暂的、百年难遇的平息期。”
十天半个月。
顾清姿的指尖，停住了。
时间，比她预想的还要紧迫。
“还有呢？”
“还有就是”钱四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最近想打那地方主意的人，可不止咱们。我听说，好几个大势力，都派了人来望海城，四处招兵买马，开出了天价，就为了组建船队，等风暴一停，就杀进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悬赏令，递了过来。
“前辈您看，这是最大的一个，‘黑帆商会’发的。他们指名道姓，要招募敢去风暴海域的王体境以上的好手，报酬是一艘海船，外加十万灵石！”
顾清姿接过悬赏令，目光扫过。
悬赏令的纸张是特制的，泛着淡淡的黑光，右下角，印着一个燃烧着黑色火焰的船帆标记。
黑帆商会
她的【进阶破妄眼】微光一闪，视线穿透了纸张的表面，看到了那墨迹之下，隐藏着的一丝极其微弱的、却让她无比熟悉的邪力波动。
灭神教。
顾清姿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意。
他们果然也来了。而且，行事如此张扬，似乎是笃定，无人能识破他们的伪装。
“我知道了。”她将悬赏令还给钱四海，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下去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要来打扰。”
“是，是。”钱四海如蒙大赦，连忙躬身退下。他感觉，在他说出“黑帆商会”四个字时，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骤然下降了许多。
房间里，重归寂静。
顾清姿站在窗前，遥望着远处那片在夕阳下被染成金红色的海面，陷入了沉思。
玄宸还在路上。
而灭神教已经开始布局。
她不能等。
必须在玄宸抵达之前，掌握主动权。
夜幕降临，鱼骨客栈楼下的大堂，变得比白天更加喧闹。
结束了一天劳作的水手和码头工人，将这里挤得水泄不通。他们大口喝着劣质的麦酒，就着咸鱼干，吹嘘着自己的航海经历，咒骂着刻薄的船长，谈论着哪个船队又在海上失踪了。
顾清姿换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衣衫，戴着一顶能遮住大半张脸的斗笠，独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张桌子旁。
她只要了一杯清水，整个人缩在阴影里，像一块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礁石。
【超敏听觉】被她催动到了极致。
整个大堂里，数十上百人的交谈声，无论远近，无论高低，都化作一道道清晰的信息流，涌入她的耳中。
“听说了吗？‘断浪号’也没回来！那可是艘三千吨的大船，船长还是王体境的高手！”
“又是风暴海域附近？”
“可不是嘛！都说海龙王发怒了，要收回他所有的宝藏”
“狗屁的海龙王！我三舅的表哥的邻居，就是‘断浪号’上的水手，他命大，抱着块木板飘了三天三夜才被救回来。他说，他们根本没遇到风暴，是在一片风平浪静的海上，被被一条从海底伸出来的、比桅杆还粗的触手，给活活拖下去的！”
，！
“嘶章鱼怪？”
“比章鱼怪可怕多了！那触手上，长满了眼睛！”
顾清姿端起水杯，抿了一口。
海妖。看来钱四海所言非虚。
她继续筛选着信息。
“黑帆商会那帮人，今天又在招人了，价格提到十二万灵石了！真他娘的阔绰！”
“阔绰？那是卖命钱！风暴海域，给一百万我也不去！”
“说的是。不过，我听说，已经有不少外来的高手接了他们的悬赏。今天下午，我还看到一个穿着火红色长袍的娘们，直接在码头冻住了一片海，那气派，啧啧”
穿着火红色长袍的女人？
顾清za的脑海中，闪过灭神教圣女那张总是带着虚伪笑容的脸。是她吗？伤势这么快就好了？
就在她思索之际，一个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喧嚣声完全掩盖的对话，从大堂另一头的贵宾间里，飘了过来。
那是一个刻意压低了的、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
“圣女大人交代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吗？”
另一个声音，同样小心翼翼地回应。
“回禀护法大人，都安排好了。船只、人手，都已备齐。只等风暴平息的信号。只是秦家那位，似乎对我们的计划，颇有微词。”
“哼，秦苍那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若不是他还有些用，本座早就亲手了结他了。不必管他，他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们的目标，是龙宫里的‘镇魂石’，以及那件东西。只要能拿到手，邪君大人便能彻底脱困，届时，便是玄宸亲至，也无力回天！”
顾清姿握着水杯的手，猛然一紧。
那只由劣质陶土烧制的杯子，在她指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了一堆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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