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身影,那个本该在遥远彼方,用神族玉符传递着生死警讯的玄宸,此刻就静立于骸骨王座的阴影之下。
他穿着那身熟悉的青色云纹长袍,身形挺拔,面容一如既往的清冷,只是那双总是蕴着星辰与冰雪的眼眸,此刻却盛满了温和与悲悯。
他看着顾清姿,甚至还友好地,冲她微微颔首。
仿佛他不是在深渊之底,而是在神族圣地的庭院里,与她进行一场寻常的会面。
一个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悖论。
顾清姿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没有惊愕,没有呼唤,甚至连心跳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玄宸”,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她独有的【进阶破妄眼】早已自行运转到了极致。
在她的视野中,整个世界被瞬间拆解成了最本源的法则与能量线条。
盘膝坐在地上的老者,是由衰败的生命能量和一道坚韧到不可思议的意志构成。
那颗跳动的心脏,是纯粹的、高度凝聚的邪力与混沌法则的聚合体。
而那个站在王座阴影下的“玄宸”……
他没有能量,没有法则,没有实体。他只是一片光影,一缕从顾清姿自己识海深处,被这深渊之力勾出、投射在现实中的……念想。
是她对玄宸安危的那一丝挂念,被这深渊无限放大,编织成了一个最能动摇她心神的幻象。
一个足够逼真的诱饵。
顾清姿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
这深渊,倒是个体贴的“主人”,知道用她心中为数不多的、还算柔软的地方来欢迎她。
她直接无视了那个还在对她微笑点头的“玄宸”,目光重新落回到那个苦苦支撑的麻衣老者身上。
她迈开脚步,继续向前。
一步。
“咚!”
那颗被金色符文包裹的黑色心脏,跳动的频率猛然加快了一分。
老者身体剧震,一口黑血从嘴角溢出,滴落在地,将坚硬的黑色晶石地面腐蚀出一个滋滋作响的小坑。
两步。
“咚!咚!”
心脏的跳动更加剧烈,仿佛一面战鼓在擂动。包裹着它的金色符文,光芒急剧闪烁,其中几道最纤细的符文,竟“啪”的一声,当场崩碎,化作金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噗——”
老者再也支撑不住,猛地喷出一大口黑血,整个人的气息瞬间萎靡下去,仿佛风中残烛,下一息便会熄灭。
他艰难地抬起头,那双浑浊得几乎看不见瞳仁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正在靠近的顾清姿。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到化不开的疲惫与……哀求。
“别……再过来了……”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了他巨大的力气。
“离开这里……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顾清z姿停在距离他十丈远的地方。
这个距离,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心脏每一次跳动所带来的邪力冲击,也正好能看清老者脸上那纵横交错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皱纹。
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噬魂能力】、【邪风翼】、乃至【赤焰麟兽火】的核心,都在因为靠近这颗心脏而发出一种无法抑制的、想要臣服与融合的渴望。
“归巢”的本能,在这里被放大了千百倍。
她的身体,在渴望着那颗心脏。
而那颗心脏,似乎也在因为她的靠近,而变得兴奋、狂躁。
“你是谁?”顾清姿开口,声音清冷,打破了这片死寂。
“我?”老者喘息着,干瘦的胸膛剧烈起伏,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一个……快要守不住门的……看门人罢了。”
他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严一些,尽管这只是徒劳。
“我乃守渊人,在此守护……已逾三千年。”他一字一顿,仿佛在用这个身份,给自己注入最后的力量,“姑娘,听老朽一句劝,回头吧。此渊……进得,出不得。”
顾清姿没有理会他的劝告,她的目光,落在那颗还在剧烈跳动,并且每一次跳动都让老者生命气息更衰弱一分的心脏上。
“那是什么?”她问。
守渊人浑浊的眼球动了动,看向自己掌心那颗布满裂纹的心脏,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憎恶,有恐惧,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联系。
“是祸源,是灾厄,是这世间一切不详的……种子。”他艰涩地说道,“也是你……绝对不能靠近的东西。”
顾清z姿的目光从心脏上移开,重新落回老者脸上。
“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种力量。”她的声音没有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种黑色的,能吞噬一切,与我同源的力量。”
她的话音刚落。
守渊人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本已浑浊不堪的眼睛,骤然爆射出两道骇人的精光,死死地钉在顾清z姿身上,仿佛要将她的灵魂都看穿。
他不再看她这个人,而是像在看她体内,看她那由无数“零件”拼凑而成的、光怪陆离的本质。
“同……源?”
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剧烈的颤抖。那是一种看到了最不可能、也最恐惧之事发生时的骇然。
“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用的词,是“东西”。
仿佛在他眼中,顾清姿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顾清姿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继续说道:“我看到,在未来,这股力量会从我体内爆发,将我吞噬。所以,我来找它,想在它吞噬我之前,先了解它。”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或者,吞了它。”
“……”
守渊人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像是听到了世间最疯狂、最荒谬的疯话。他张着嘴,干瘦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想笑,却因为极度的震惊与虚弱而笑不出来,只能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他咳出的,不再是黑血,而是一种带着死寂气息的灰色粉尘。
那是他正在崩解的生命本源。
“疯子……你这个……疯子……”他一边咳,一边断断续续地骂道,“你以为这是什么?这是你的‘零件’吗?可以任你拆解、吞噬?”
他似乎也看穿了顾清姿能力的本质。
顾清姿的眼眸,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个老者,知道的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你想知道那是什么?”守渊人似乎放弃了劝她离开的打算,他看着顾清姿,眼神里只剩下一种面对既定命运的、深沉的悲哀与绝望。
“好,我告诉你。”
他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一个破旧的风箱。
“那不是力量。那是一种……‘呼唤’。”
“当造物者创造这方世界时,留下了一块无法被消化的‘污泥’。那污泥,便是这幽冥渊的雏形。它会本能地吞噬、同化一切靠近它的存在。”
“上古时期,有神明试图净化它,却反被它污染,化作了第一代邪君。众神合力,将其镇压,却无法将其彻底抹去。因为只要这个世界还存在‘缺陷’,它就不会消失。”
“而你……”守渊人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顾清za的皮肉,看到了她体内那些正在欢欣鼓舞的“零件”。
“你身上的每一种嫁接而来的能力,本质上,都是一种‘缺陷’的补完。你补完的‘缺陷’越多,你本身就越接近‘完美’,也就……越接近那最初的‘造物者’。”
“同时,你也越接近……那块‘污泥’。”
他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顾清姿的识海中炸响。
嫁接,是缺陷的补完。
而幽冥渊,是世界最初的缺陷。
这两者之间,竟存在着如此诡异的、相生相伴的联系。
“你身上的‘归巢’本能,就是它对你的呼唤。它视你为最完美的‘容器’,最可口的‘食物’。”守渊人惨笑着,“你来找它,不是你在狩猎。是食物……主动走进了猛兽的嘴里。”
“你所谓的‘吞了它’,不过是它为你设计好的、最后一道‘消化’程序罢了!”
说完这番话,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连维持掌心封印的力气都快要消失。
那颗黑色的心脏,感受到了束缚的减弱,跳动得愈发狂暴。
“咚!咚!咚!”
强大的邪力冲击波,一圈圈扩散开来,整个地下空洞都在剧烈地摇晃,无数骸骨从王座上滚落。
顾清姿站在原地,任由那邪力冲击在自己的【魂甲】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她的脑中,在飞速地消化着刚刚得到的信息。
容器?食物?
她不喜欢这两个词。
“最后一个问题。”她看着气息已经微弱到极致的老者,“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守渊人已经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他抬起一只干枯的手,颤抖着,指向自己,又指向那颗黑色的心脏。
他的嘴唇翕动着,用尽最后一丝神魂之力,将一道破碎的信息,传入了顾清za的脑海。
“我……也是……‘归巢’者……”
“只是……我失败了……”
“我没能吞了它……反被它……吞噬了神魂……只余下这道执念……和这具残躯……替它……守门……”
“替它……等待……下一个,更完美的……‘我’……”
信息戛然而止。
守渊人的手臂,无力地垂落。
他那双一直死死盯着顾清姿的眼睛,彻底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和这深渊一样,空洞,死寂。
他死了。
而在他死去的瞬间,他掌心那颗黑色心脏最后的束缚——那道由三千年执念维持的金色符文,彻底崩碎。
“咚!!!!!”
一声前所未有的、仿佛能撼动整个世界的巨响,从那颗心脏中爆发出来。
无穷无尽的黑雾,以心脏为中心,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