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的荒原上，死寂无声。
风停了，血雾也仿佛凝固，只剩下十余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和跪在地上、如同被抽去脊骨的顾远。
顾清姿缓缓蹲下身，与他那双只剩下纯粹恐惧的眼睛对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冰冷的凿子，一字一字地，凿入顾远那已经崩溃的魂海。
“现在，你的同伴都死了。”
“你想逃跑的路线，也都被我堵上了。”
“告诉我，灭神教，想用这座炼魂塔，做什么？”
这个问题，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被溺水之人死死抓住。
顾远那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仿佛在无边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生机。他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半步，仰起那张混杂着血污与泪痕的脸，声音嘶哑而急切。
“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因为太过恐惧和激动，一时间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顾清姿没有催促，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这种平静，比任何酷刑都更让他恐惧。他知道，自己的价值，只剩下脑子里的那点秘密。一旦说完，或者说得慢了，下场就是和荒原上那些尸体一样。
“是……是圣女的计划！”顾远终于喘匀了气，语速快得像在倒豆子，“这座炼魂塔，根本不是什么上古试炼之地！它……它是一个‘魂力源’！一个储存了上古至今，无数强大魂魄的巨大容器！”
“圣女说，塔里的试炼，考验，奖励……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筛选！筛选出最强大的魂魄，作为容器的‘养料’，让整个炼魂塔的魂力，始终保持在最精纯、最庞大的状态！”
顾清姿的眼眸微微一动。
魂力源？容器？
她想起了在黑风峡谷据点看到的，那个由无数修士魂魄炼制的“邪魂幡”。
“为了强化邪魂幡？”她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对！对！”顾远像是找到了知音，疯狂地点头，“但不是普通的邪魂幡！据点里那些，只是……只是残次品！圣女要炼制的，是传说中的‘万魂幡’！一面足以遮蔽天日，能将百万生灵瞬间抽魂炼魄的……灭世邪器！”
他说到“灭世邪器”四个字时，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眼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惧。
“炼制万魂幡，需要难以想象的庞大魂力。圣女找到了这座炼魂塔，但塔本身有上古禁制，无法直接抽取魂力。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人进入塔中，一层层通关。”
“每通关一层，塔的规则就会被撼动一分，禁制就会松动一分。等到有人能抵达塔顶，彻底通关，整座塔的禁制将在那一瞬间完全解除！到那时，圣女就能在外界发动秘法，将塔内积攒了万年的磅礴魂力，尽数抽出，灌注到万魂幡中！”
顾远的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恐惧与狂热的扭曲表情。
“而你，顾清姿，你就是圣女选中的，那个‘钥匙’！”
“她早就料到，为了解决异化风险，你一定会来。你的【万物嫁接】天赋，让你成为通关可能性最大的人！所以，她布下了这个局，甚至不惜用我这个护法和十几个精锐当诱饵，让你放松警惕，让你以为第四层的陷阱就是全部！”
“她真正的目的，是希望你……不，是逼着你，尽快通关！”
血色荒原上，再度陷入一片死寂。
顾清姿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但她的心中，却已是波澜起伏。
好一个一石二鸟之计。
她若死在塔中，灭神教便除掉一个心腹大患，还能夺走她身上所有的嫁接能力。
她若能通关，便正中对方下怀，亲手为她们打开了魂力宝库的大门。
无论哪种结果，灭神教都稳赚不赔。
而她，从踏入炼魂塔的那一刻起，就成了一枚被算计得明明白白的棋子。
“圣女……圣女还说……”顾远看着顾清姿沉默不语，生怕她觉得自己已经没了价值，连忙补充道，“她说，你的神骨，是比‘嫁接’天赋更珍贵的宝物。那是……那是与创世石同源的力量！只要夺了你的神骨，再配合万魂幡，她甚至能……能挑战造物者留下的规则！”
顾清zao的目光，终于从沉思中收回，重新落在了顾远的脸上。
“第五层，是什么？”
顾远身体一僵，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
顾清姿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只刚刚嫁接了【进阶轻身术】的腿，轻轻向前挪动了半寸。
一个微不足道的动作。
但在顾远眼中，却不啻于死神的镰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是……是魂海！”他瞬间崩溃，再不敢有半分隐瞒，“第五层是‘魂海’！一片由无数残魂汇聚而成的海洋！要在里面找到‘定魂珠’才能通关！但是……但是圣女在里面留了后手！她真正的杀招，在第五层！”
“什么后手？”
“我……我不知道！”顾远惊恐地摇头，“我的级别，还接触不到这么核心的机密！我只知道，圣女这次派来的人，不止我们！还有一个……一个比我地位高得多，实力也恐怖得多的人，早就进了第五层，在里面等着你！”
顾清姿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一下。
灭神教圣女。
这个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对手，其心计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她之前遇到的任何敌人。
看来，接下来的路，不会那么好走了。
她已经得到了所有想知道的信息。
眼前的顾远，已经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
顾清姿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重新变得冰冷而淡漠。
感受到这股熟悉的气息，顾远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他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不……不要杀我！清姿堂姐！看在我们同族的份上！看在我告诉你这么多的份上！饶我一命！我愿意当牛做马，我愿意当你的狗！真的，我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听话！”
他涕泪横流，拼命地磕着头，焦黑的地面上，很快便被他磕出了一片混着血的泥印。
顾清姿看着他这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心中却无半分波澜。
同族？
当他选择背叛，选择将她当成垫脚石的那一刻起，这层关系，就已经断了。
她缓缓抬起了手。
然而，就在她准备彻底了结这个叛徒的性命时，一个念头，却忽然从她脑海中闪过。
杀了他，很简单。
但就这么让他死了，未免太过便宜。
而且，灭神教费尽心机布下这个局，又怎会没料到顾远可能会被擒、会泄密？
或许，留着他，还有别的用处。
顾清姿抬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终改变了方向。
她指尖轻点，一道由魂力凝聚而成的符文，瞬间射出，没入了顾远的眉心。
顾远只觉得脑袋一沉，浑身的力量被彻底封禁，连动一根手指都变得无比艰难。他像一滩烂泥般瘫在地上，只能用那双充满绝望的眼睛，看着顾清姿。
“你……”
“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仁慈。”顾清姿收回手，声音冰冷，“只是觉得，一条会说话的狗，或许比一条死狗，用处更多一些。”
说完，她不再看顾远一眼，转身，径直朝着这片血色荒原的尽头走去。
那里，通往第五层的门户，已经悄然洞开。
门内，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与魂魄的幽蓝。隐约间，还能听到如同潮汐涨落般的、由无数魂魄嘶吼汇聚而成的诡异声响。
魂海。
还有灭神教真正的杀招。
顾清姿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
她知道，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她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通关，赶在灭神教之前，掌控这座炼魂塔！
当她的身影彻底没入那片幽蓝的瞬间，身后，瘫在地上的顾远，眼中那最后一丝光亮，也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死，却比死了更难受。
他成了一个囚犯，一个被废掉了所有力量，只能在这片象征着他所有野心与荣耀、如今却化为耻辱之地的血色荒原上，无望等待的……囚犯。
他不知道自己要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等到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女人的背影，将成为他永生永世，都无法摆脱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