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身躯坠落的瞬间，周遭景象寸寸碎裂，最终归于一片虚无。
姜羽的神魂重新回到了那片白茫茫的心魔幻境。在她前方不远处，殷旭静静悬浮，此时他的魂魄已然黯淡无光，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散。
显然，方才那样的场景，殷旭已经循环经历了数万次。而那一次又一次绝望的结果，几乎耗尽了他的所有魂力。
姜羽来到那道即将消散的魂魄身后，问道：“妖皇，难道这数万次轮回，就没有一次能活下来吗？”
殷旭的魂魄微微波动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浸透了疲惫的叹息：“没有，一次都没有。”
“母皇是对的，剥离了血脉，我们什么都不是。这一劫，我怕是渡不过去了……”
片刻的沉默后，姜羽开口道：“凰帝陛下会那样想，一点也不奇怪。”
“弱肉强食，血脉为尊，这条规则妖族已经奉行了千万年。我初至死海禁洲时，这里的一切，也让我对此深信不疑。”
闻言，殷旭的魂魄稍稍凝实了一点，用微弱的声音问道：“如今……你依旧这么认为？”
“是。”
姜羽的回答斩钉截铁，但随即话锋一转：“但，已没有当初那般绝对。”
“此言何意？”
“你可还记得《蚍蜉撼天功》？”
殷旭垂眸回忆：“当然记得。当年我见赤蚁一族濒临绝境，心生恻隐，故以此功相赠。这并非是施舍，而是对勇士的嘉奖。”
姜羽点点头，道：“后来我在斗兽场上杀死了他们，直至形神俱灭的那一刻，他们仍对你心存感激。”
“这份感激源自你当年的一念之仁，与你的凤凰血脉可有关系？”
殷旭沉默了，赤蚁的忠诚，确实与血脉尊卑无关。
姜羽继续道：“实不相瞒，我今日能站在此地，皆因孔家和佘家联手布局，借凤凰心火之威，诛杀心怀叵测的血蜘蛛一族。”
“妖皇，你如今困于心魔，对他们已构不成半分威慑。若他们仅仅只是臣服于你的血脉与力量，为何不趁机夺取曜城，反而费尽心机帮你删除祸患？”
殷旭的魂魄波动加剧，显然这个问题触动了他。
“你……有何高见？”
姜羽道：“血脉之力固然是是妖族立身之本，此乃事实，我无法否认。但我觉得，真正让万妖归心的，不止是血脉，还有祖龙祖凤当年施展神通，为妖国生灵争得一线生机的万世恩泽。”
“或许，这才是除弱肉强食，血脉为尊的法则外，维系妖国凝聚力的关键所在。”
一席话毕，殷旭入了长久的静默。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是我先前，太过狭隘了。”
殷旭的声音不再虚弱，反而透出一种破开迷障后的清明：“数万次轮回，我只执着于在这弱肉强食的法则下，证明一只麻雀亦可求生，以此来反驳母皇。”
“可我却忘了，这弱肉强食本就是母皇设定的框架。而天地万物的运转聚散中，除了弱肉强食之外，尚有其他。”
“乌鸦尚知反哺，何况是开启了灵智，传承万载的妖族？祖辈舍身留下了恩泽与守护之志，我等身为后裔，继承其志，方是正道。一味纠结于自身存在是否‘正确’，反倒是落了下乘，辜负了这身血脉真正承载的意义。”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纯白的幻境开始消融，化作缕缕纯净的白光，如百川归海，汇入殷旭那残破的魂魄之中。
那原本几欲的魂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新凝实，并释放出磅礴却不慑人的力量，轻轻包裹住姜羽的神魂。
“多谢道友点破迷障，此恩，在下铭记于心。”
下一刻，姜羽感到那股柔和的力量带着她，迅速退出了这片心魔幻境，投入她自己的身体中。
神魂归位，五感复苏。
姜羽猛然睁开双眼，发现自己依旧盘膝坐在浴火宫中。而在道台之上，那原本如雕塑般沉寂的殷旭，此刻已然睁开了双眼。
那双眼是最纯粹的金色，却不再有少年时的忧伤，而是如同历经万载后的湖泊，深邃且平和，蕴含着足以焚天煮海的磅礴力量。
他周身的凤凰心火不再仅仅是环绕，而是与他的呼吸共鸣，仿佛他本身便是这火焰之源。
殷旭目光落在姜羽身上，声音带着一种温和的威严：“心魔已破，瓶颈松动，我即将正式冲击十级之境。”
“道友，你助我破除心魔劫，我亦感应到你体内金丹圆满，元婴将成。但在此妖族腹地结婴，引动天象，必惹来不必要的麻烦。可借我突破的威势，替你遮掩一二。”
话音落下，殷旭不再压制体内那积攒了数千年的浩瀚妖力！
“轰——”
一股惊世光芒自他体内爆发，犹如擎天巨柱，悍然冲破焚天殿的穹顶，直贯九霄！
整个死海禁洲的天空都暗了下来，堪称海量的天地灵气被疯狂抽取，形成的巨大灵气漩涡铺天盖地而来，投下令人心悸的阴影。
方圆千里昏暗无光，唯有焚天殿上空，高悬着一轮由凤凰心火与殷旭妖力凝聚而成的“烈阳”，光芒万丈，成为此刻天地间唯一的光源！
烈阳之中，一只庞大的凤凰虚影凝聚成形，它仰起头颅，发出一声清越的长唳：
“呖——！！！”
凤鸣九天，声动四野。
仿佛听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召唤。一时间，整个神荒大陆，无论是最普通的凡鸟，还是已开启灵智的禽妖，全都不约而同地振翅而起，形成一道道五颜六色的浪潮，朝着死海禁洲的方向飞去！
百鸟朝凤，万妖俯首！
殷旭突破引起的旷世奇观笼罩了整个死海禁洲，甚至吸引了神荒大陆无数修真宗门的注意。在那蛮荒海域的孤岛之上，魔民们也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东方那抹炽烈的红霞，眼中的忌惮之色愈发浓烈。
而在这惊天动地的声势之下，姜羽盘膝坐于浴火宫内，体内《混沌天乩诀》疯狂运转，混沌灵根吞吐着被引动而来的海量灵气，正式开始凝聚元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