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部要塞,风雪未歇。
钟山亲自带队,几乎将要塞每一寸土地都翻了过来。
秘法探测的光晕在每个房间中扫过,巡逻队的脚步连绵不绝地在每个走廊回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凝重的氛围。
所有修士都被告知,一旦发现姜羽踪迹,立即示警,绝不可单独应对。
李盛安跟在一队人马后面,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理智上,她明白证据对姜羽极其不利;情感上,她却无法将姜羽与窃宝凶徒完全划等号。这种撕裂感让她心急如焚,却又无可奈何。
“嘟——!!!”
一声嘹亮的哨音划破寂静,不是来自某个隐蔽角落,而是正门方向。
钟山眼神一凛,踏出一步,身形瞬间出现在要塞大门前。
李盛安心头一紧,也立刻跟上。
当她赶到时,见到的景象让她愣在原地。
要塞大门前的积雪被踩得坑坑洼洼,数十名驻地修士如临大敌,剑拔弩张,结成了一个严密的包围圈。而被围在中央的,正是姜羽。
她没有潜行,也没有隐匿,就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此,外表与失踪前没什么不同,好像只是出去散步了一趟。
面对重重包围,姜羽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随后赶到的钟山和左丘蝉身上。
她说:“我要见院长。”
围困她的修士们一阵骚动,钟山眉头紧锁,上前一步道:“姜羽,你涉嫌盗取凶兵,杀害同道,证据确凿。现在束手就擒,接受调查,或许……”
“证据?”
姜羽打断了他,问道:“是指那片空间吞噬的痕迹,那根掉落的鸦羽,还是指那两个失踪的弟子?”
这话让李盛安呼吸微滞——她果然什么都知道!
姜羽的目光转向左丘蝉,重复了一遍:“我要见院长。”
左丘蝉沉默片刻后,点了点头,对钟山说:“钟统领,请撤去包围。由我押送她回书院,面见院长。”
“特使!”
钟山身边的几名随从几乎是脱口而出:“万万不可!此人极度危险,而且……”
“院长自有决断。”
左丘蝉的语气没有什么变化,但此情此景下却像是在传达某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此事关乎魔族凶兵,即便在这里将她拿下,最终也还是要交由院长处理。倒不如由我押她回去,省得动起手来,徒增伤亡。”
在众人的注视下,钟山松开了紧握的拳,微微颔首,下令道:“撤!”
包围圈缓缓散开,姜羽迈步向前,随着左丘蝉离开,一众驻地修士和书院弟子怔在原地,脸色变幻不定。
李盛安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
……
问天书院,遂云山庄。
此时夜色已深,山庄后院一间布有多重防禁制的静室内,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院长高去闲面容清癯,须发皆白,身着朴素的灰色长袍,坐在主位。
下手两边,分别坐着大长老兼副院长徐不兴、二长老陆沉舟、三长老古亭兰,以及其他几位核心长老。
姜羽在左丘蝉的带领下来到厅中。
她并没有换衣服,后边衣料上被八齿断脊鞭撕裂的痕迹十分显眼,周边还生出暗红发黑的血迹,里面愈合的脊部皮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仿佛有什么活物在里面蛰伏。
“姜少门主。”
高去闲首先开口,声音温和,像是村头拉家常的老大爷。
“北部要塞之事,左丘蝉已向我禀报。虽然种种证据皆指向你,但眼下你却肯主动现身……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例如,受人控制或是遭人胁迫?”
话中的偏袒维护之意十分明显,几位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姜羽身上,带着审视与探究。
姜羽摇了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
室内安静了一瞬。
“盗取八齿断脊鞭,完全出于我自己的意愿。”
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有些冷硬:“如果非要说有什么不可抗力的因素的话,或许就是那一刻,我对凶兵的渴望完全压过了理智。而于我而言,这种情况很少见。”
听闻此言,几位长老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这算什么理由?”
“听着像是被某种秘术放大了心中邪念。”
“若她心中对凶兵没有丝毫觊觎,又怎会被影响?”
“话不能这么说,论心世上无完人。”
……
徐不兴轻咳一声,压下议论。
他看向高去闲,缓缓说道:“院长,仅凭这个理由,恐怕难以服众。毕竟世人大多愚钝,看待万事万物往往非黑即白,只认简单的善恶忠奸,不愿深究其理。”
他话音未落,向来以铁面无私闻名的二长老陆沉舟便打断道:“大长老此言差矣,所谓修行之道,正在于从心所欲而不逾矩,有些欲可生,有些欲却是万万不可生的。能对这等凶兵生欲,不是恶人是什么?”
这番话引起了不少共鸣,长老们纷纷点头。
高去闲微微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他抬起眼皮,扫视了一圈众人,最终露出一个顽童般略带狡黠的微笑,放低声音,颇有些神秘地说:“诸位争论得也累了,不知可否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
徐不兴知道院长有了主意,拱手道:“还请院长示下。”
高去闲满意地点点头,开始娓娓道来:
“我曾在凡间的一本人物志中,读到一个有趣的故事:说是一高门大户中,有一貌美奴婢,嫁与家丁为妻。因姿色出众,不久后被男主人看中,欲纳为妾。”
“女子心下窃喜,以为终于飞上枝头变凤凰。岂料男主人为绝后患,竟罗织罪名,欲将她的丈夫害死于狱中。”
“女子得知后,哭求男主人开恩,男主人不允。幸而,其丈夫在一名好心官差的暗中斡旋下,侥幸免死,被判流放千里。”
“女子闻讯大恸,不日竟于自己房中悬梁自尽,就这般放弃了梦寐以求的姨太之位。”
高去闲的声音在静室中回荡,带着一种沧桑却奇妙的韵律:“诸位,你们说这女子是善是恶?又该如何评判?”
“她贪慕虚荣,背弃丈夫,可谓趋炎附势,此为一恶。但在得知丈夫因自己而惨遭流放后,竟以性命相殉,宁死不愿踩着丈夫的尸骨享受荣华富贵,这份残存的良知,又是否称得上一善?若各位是那阴司判官,在面对她时,又该如何落笔?”
故事讲完,众长老陷入了沉思,厅内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后,三长老古亭兰,这位以眼光毒辣着称的长老,打破了沉默。
她没有评价故事,而是直视姜羽,问出了最关键、也最敏感的问题:“姜羽,我只问你一事,你现在究竟是人族,还是魔族?”
目光再次聚焦到姜羽身上,比起善恶,这个问题似乎更加关乎到她的立场。
迎着古亭兰的目光,姜羽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这不重要。”
在长老们阴晴不定的脸色中,她继续道:“我修炼的功法特殊,经历这么多事情,有了一些新的体悟。或许你们不相信,但我现在既可以是人族,也可以是魔族,甚至可以是妖族。”
“更改种族血脉看似天方夜谭,但于现在的我而言,不过一念之间。左右不过是一具臭皮囊,纠结于此,有何意义?”
说到这,姜羽微微抬起下颌,望向高去闲:“所谓仙魔之争,争的根本是血脉上的那点微末差异,我们争的,是道心。”
听到这,高去闲的眼眸深处似乎有精光闪过,他问道:
“那你的道心,又与魔族何异?”
听到这个问题,姜羽的唇角终于勾起一个清晰的弧度。
她说:“魔族是欲望的奴隶,而我——
是欲望的主人。”
? ?文中小故事取自《金瓶梅》中的宋惠莲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