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在林间缓缓流淌，阳光艰难地穿透茂密的树冠，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鸟鸣啁啾，溪水潺潺，若非空气中依旧隐约可闻的硝烟味，以及山谷深处隐约传来的、带着压抑感的咳嗽和呻吟，这里几乎与世外桃源无异。
“幽灵”营新的临时营地，就设在这片人迹罕至的深山幽谷中。几顶经过伪装的帐篷散落在溪流边的林间空地，重伤员被安置在最干燥通风的帐篷里，由营里仅有的两名军医（其中一名还是跟夜枭学了不少土方子的老兵）和几个手脚麻利的卫生兵照料。轻伤员和疲惫的战士们，则裹着毯子或雨衣，背靠着大树或岩石，抓紧时间沉睡。只有少数哨兵，如同融入环境的岩石，潜伏在营地四周的制高点和关键隘口，警惕地注视着一切风吹草动。
安德烈没有睡。他靠在一棵巨大的古松树下，独眼微眯，看似在假寐，但耳朵却捕捉着营地里的一切细微声响：重伤员痛苦的呻吟、军医低沉的安慰、哨兵偶尔通过步话机传来的简短确认、周明远低声与夜枭和林镇海留下的联络员交谈的声音……以及，远处山谷外，那似乎永不停歇的、沉闷的炮声。
那是刘行的方向，是他的老部队，三十六师主力正在浴血奋战的地方。他能想象得到那里的惨烈，鬼子的飞机、大炮、坦克，潮水般的步兵……宋师长的压力，一定巨大无比。自己这边虽然取得了一场漂亮的敌后袭击，但相比于整个淞沪战场的糜烂，这点战果，能起到多大的作用？能让师长的腰杆挺直一些吗？能让上峰的那些大人物，对三十六师，对他宋希濂，稍微高看一眼吗？
“想什么呢？老安，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不困啊？”周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过来，递给他一个还温热的铁皮水壶，里面是滚烫的浓茶。
安德烈接过，抿了一口。滚烫苦涩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疲惫。“在想师长那边。也不知道刘行现在怎么样了。”
“刚刚收到师部转来的战报摘要。”周明远在安德烈身边坐下，也抱着自己的水壶，“昨天一天，刘行正面，一〇六旅又打退了鬼子第十一师团至少三次营级规模的进攻。陈家行、孟家宅几处外围阵地反复易手，伤亡不小，但主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一〇八旅在蕴藻浜南岸也顶得很苦，鬼子的汽艇试探了好几次，都被打回去了。师座把补充团也填上去了，才稳住阵脚。压力很大，但暂时还能顶住。”
安德烈默默听着，又喝了一口茶。顶住，这个词在淞沪战场，往往意味着用血肉之躯，一寸一寸地消耗着鬼子的钢铁和弹药，用生命换取时间。他知道宋希濂的难处，兵力就那么多，装备就那些，面对日军绝对优势的火力和立体进攻，能打成这样，已是极限。
“我们的捷报，发上去了吧？”安德烈问。
“发了。师座用明码和密电都发了，动静不小。”周明远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听说委座在武汉都亲自过问了，嘉奖电估计很快就能到。顾长官和俞军长那边，暂时也没了声音。这一巴掌，扇得响亮！看谁还敢说我们三十六师只会死守，不敢出击！”
“嘉奖是虚的。”安德烈摇摇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能给师长换来实实在在的补充，能给死守刘行的弟兄们减轻点压力，才算没白打。鬼子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我们的日子不好过。林上校那边怎么说？”
“林上校传来了最新消息。”周明远压低声音，“鬼子那边炸锅了。松井石根亲自下令，第十一师团和第三师团抽调精锐，组建什么‘特别挺进队’，专门对付我们。领头的，是个叫中村正雄的少佐，据说是个中国通，在东北和华北搞过好几次针对抗联和游击队的清剿，心狠手辣，经验丰富。他们正在集结，估计最多三五天，就会像疯狗一样扑过来搜山。”
“中村正雄……”安德烈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中国通？清剿专家？正好，拿你来试试“幽灵”的成色。
“另外，”周明远继续道，“鬼子加强了对占领区的控制，所有通往山区的道路都设了卡，盘查极严。对老百姓的粮食控制也更紧了，想要从外面搞给养，难度大了很多。林上校说，他会想办法，但可能需要时间。我们带来的干粮，省着点吃，最多还能撑四五天。”
“四五天……”安德烈计算着。伤员需要恢复，部队需要休整总结，新缴获的几件日式装备（主要是那挺完好的歪把子和几支三八式）也需要熟悉。时间，很紧。
“通知各连排长，一个小时后，在溪边空地开会。总结昨晚的战斗，布置接下来的休整和训练任务。另外，把缴获的那几份日文地图和文件，拿给识字的弟兄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情报。”安德烈吩咐道。
“是。”
同一时间，刘行镇，三十六师前敌指挥部。
祠堂里的气氛，与昨天相比，已经大为不同。虽然依旧忙碌紧张，但一种隐隐的振奋和底气，弥漫在空气中。参谋们走路似乎都带起了风，通讯兵接电话的声音也响亮了几分。
宋希濂坐在临时拼起的桌子后面，面前摊开着几份电文。一份是军委会侍从室发来的嘉奖电，用词华丽，表彰三十六师“英勇果敢，出奇制胜，予敌重创，扬我国威”，勉励他“再接再厉，坚守阵地”。另一份是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陈诚发来的，语气就实在得多，除了嘉许，还隐晦地提到了“所需弹药补给，已责成后勤部门优先调剂”，并询问“敌后挺进支队详情，可否推广经验”。
还有几份，则是来自友军同僚的。有第七十一军军长王敬久的贺电，语气复杂，既有恭维，也带着试探。有第八十七师师长王敬久（同名）的，则简单直接，就一句话：“打得好！给咱中央军长脸了！”甚至还有远在罗店血战的第五十一师师长王耀武发来的，电文很短，只有四个字：“钦佩，盼援。”看得宋希濂心头一紧。
最后一份，则是军统戴笠以私人名义发来的密电，内容让宋希濂眉头微皱。戴笠先是祝贺，然后话锋一转，提醒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此次奇袭虽成功，但也暴露了三十六师手中握有一支精锐奇兵的事实，必然引起日军高度重视，甚至可能引来内部某些人的猜忌和掣肘，建议他“谨慎使用，善加隐藏，以待更大之功”。
“木秀于林……”宋希濂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沉思。戴雨农的提醒，不无道理。这场胜仗，固然提振了士气，赢得了嘉奖，但也将他和他这支隐藏的“幽灵”营，推到了风口浪尖。日军必然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而内部，那些看他不顺眼、或者嫉妒他战功的人，恐怕也会借此做文章。顾祝同、俞济时那边暂时的沉默，不代表他们心里没想法。
“师座，”参谋长张伟拿着一份新译出的电文走进来，脸上带着喜色，“军政部何部长亲自批示，特批给我师一批紧急补充。包括七九尖弹五十万发，手榴弹五千枚，迫击炮弹五百发，另外还有一批军饷和医药。首批物资，三日后可运抵昆山兵站！”
宋希濂眼睛一亮。何应钦亲自批的？这分量可不轻！看来这场胜仗，确实让上面那些大佬们觉得脸上有光，也愿意给点实惠了。弹药，尤其是迫击炮弹，正是前线急需的！军饷和医药，更是能稳定军心！
“好！回复军政部，感谢何部长关怀，我部将士必奋勇杀敌，以报党国！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军需署的老朋友也发份电报，请他们务必督促，让这批物资尽快、安全地运到！”宋希濂立刻指示。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何应钦这次算是雪中送炭，这个人情得记下。
“是！”张伟记下，又低声道，“师座，还有一事。刚刚接到消息，顾长官和俞军长，今天上午在罗店前线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军事会议，第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六十一师、六十七师的师长都参加了，唯独……没有通知我们。”
宋希濂脸上的喜色淡去，眉头微蹙。不通知他？是觉得他三十六师独木难支刘行，没必要参加？还是因为张华浜的胜利，让那两位心里不舒服，有意排挤？或者，是有什么针对他宋希濂的谋划，不想让他知道？
“知道会议内容吗？”宋希濂问。
“还不清楚，会议刚开不久。但我们的人隐约听到风声，似乎……跟调整防御部署，以及……可能的反攻有关。”张伟的声音压得更低。
反攻？宋希濂心中一动。在目前全线被动防守的情况下，组织反攻？拿什么反攻？兵员、火力、制空权，全面劣势，贸然反攻，不过是给日军送人头。顾祝同和俞济时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除非……他们得到了什么承诺，或者，有别的心思？
“继续打听，务必弄清楚会议内容。”宋希濂沉声道，“另外，给‘幽灵’发报，告诉他们，嘉奖已到，补充在途。让他们安心休整，抓紧训练，但务必提高警惕，日军已组建专门部队，意图报复。无我命令，不得擅自行动，一切听从林镇海安排，确保安全为第一要务。”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