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灯的光芒在布满灰尘的空气中投下昏黄的光晕,将围在长条木桌旁几张神情凝重的脸照得明暗不定。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炮声,提醒着众人此刻正身处血肉横飞的战场边缘。
“夜枭”带来的消息,让安德烈精心策划的突袭计划蒙上了一层阴影。
“长官,”夜枭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码头工人特有的那种略带沙哑的质感,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张华浜码头区域画了一个圈,“你们之前得到的情报,说码头只有一个日军小队约五十人守备,物资堆放相对集中。这个情况,在三天前是对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德烈、周明远和林镇海,继续道:“但从前天开始,情况变了。日军第十一师团后勤联队的一个中队,大约一百八十人,携带着四辆卡车和部分骡马,进驻了张华浜。他们的任务,是将从运输船上卸下、临时堆放在码头三号、五号仓库的一批弹药和航空汽油,转运到罗店前线。因为前线战斗激烈,运输不畅,这批物资暂时滞留在码头。所以,现在码头上的鬼子,不是一个小队,是至少一个加强中队,超过两百人,而且装备了至少两挺重机枪和数挺轻机枪,可能还有掷弹筒。”
作战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抽气声。一连长赵铁柱的眉头拧成了疙瘩,二连长刘黑子咂了咂嘴,三连长孙德胜则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兵力瞬间翻了四倍,而且火力增强,这意味着突袭的难度和风险呈几何级数增加。
“还有,”夜枭的手指移向码头外围,靠近公路的几个点,“这里,原先是码头工人的工棚和货栈,现在被清理出来,驻扎了大约一个小队的伪军,三十来人,装备差,但熟悉本地地形,负责外围巡逻和警戒。另外,码头西侧这个废弃的木材加工厂,昨天下午来了两辆带挎斗的摩托车,大概是日军的通讯兵或者宪兵,人数不详,但肯定有电台。”
“妈的,这还怎么打?”赵铁柱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两百多鬼子,还有伪军,有工事,有重火力,背靠江面,咱们就三百来人,强攻就是送死!偷袭……这么多人,很难不被发现。”
“夜枭兄弟,情报可靠吗?”周明远盯着夜枭,语气严肃。这个变化太关键了,如果情报有误,整个“幽灵”营可能一头撞进鬼子重兵把守的陷阱。
夜枭坦然迎着周明远的目光:“我的人在码头扛大包,亲眼看见鬼子的车队进来,数了人数和车辆。伪军的小头目,以前是码头的青皮混混,我认识,他手下一个兄弟偷偷告诉我的。木材厂那边,是我的一个远房侄子,在附近打渔,昨天傍晚收网时看见的,不会错。”
林镇海这时开口,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夜枭跟了我三年,他的情报,从未出过错。”
安德烈一直没有说话,独眼盯着地图,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在飞快地思考。兵力对比确实悬殊,敌情也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但“幽灵”营的首战,难道就要因为敌人增兵而放弃?师座宋希濂顶着压力将他们这支奇兵雪藏,等待的就是他们出奇制胜的一击。如果连一个码头据点都不敢打,或者打不下来,如何对得起师座的信任和那些精良的装备?
不,不能放弃。但原计划必须修改,而且是大幅修改。
“夜枭兄弟,”安德烈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码头上的鬼子,他们的布防情况如何?哨位、火力点、物资具体存放在哪个仓库?作息时间?换岗规律?还有,那个伪军小队,警惕性如何?和鬼子关系怎样?”
夜枭显然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有些油腻的草纸,摊开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但相当精细的张华浜码头平面草图,上面用炭笔标出了房屋、仓库、栈桥、道路,甚至还有一些简单的标记。
“长官请看,”夜枭指着草图,“码头主要区域在这里,有三个主要泊位,但只有中间这个深水泊位还在用。鬼子主力,大约一百二十人,驻守在一号、二号仓库,这里以前是英国人的货仓,最坚固。他们的中队部、电台和重机枪阵地,估计也设在这里。三号、五号仓库,就是存放弹药和汽油的地方,在码头靠里的位置,各有大约三十个鬼子看守,有岗哨,晚上有探照灯。另外,码头入口的沙包工事,白天晚上都有一个班的鬼子和几个伪军值守。鬼子的巡逻队,一般是四人一组,沿着码头外围和仓库区巡逻,每隔两小时一圈。晚上十点后,巡逻会加密,变成一小时一次。伪军主要在码头外围的工棚区,负责路口和外围墙的警戒,他们比较懒散,晚上后半夜尤其松懈,喜欢聚在窝棚里赌钱。”
“探照灯有几盏?位置?照射规律?”安德烈追问细节。
“码头上两盏,固定在两个木制了望塔上,能覆盖大部分江面和码头前沿。三号、五号仓库门口各有一盏手提的,不定时打开。了望塔上的探照灯,晚上六点亮,通宵照射,主要是扫视江面和码头入口,对码头内侧和仓库背面照射不多。鬼子可能觉得江面最安全。”夜枭答道。
“鬼子中队的指挥官,有什么特点?”周明远插话问道。
“是个少佐,叫……好像是叫松本。听码头懂点日语的兄弟说,这家伙很凶,但对物资看得很紧,不允许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三号、五号仓库。他手下的兵,看起来也大多是老兵,不像新补充的。”夜枭补充道。
安德烈和周明远交换了一个眼神。一个警惕性高、兵力充足的日军守备中队,这确实是个硬骨头。
“林上校,”安德烈看向林镇海,“从水路接近,橡皮艇的动静,能被听到吗?鬼子在江面有没有巡逻艇?”
“有。”林镇海点头,“通常每晚有两到三艘小型汽艇,在吴淞口到张华浜这一段江面巡逻,主要是防止有人偷渡或走私。不过,巡逻有间隙,而且我们的橡皮艇是黑色胶皮,划桨声音很轻,如果选择在凌晨巡逻间隙,从芦苇荡密集的支流岔口悄悄进入主航道边缘,再快速划向码头背面,被发现的可能性不高。关键是,接近码头后,如何在不惊动巡逻艇和了望塔的情况下,处理掉码头背面的岗哨,并迅速控制关键位置。”
安德烈再次陷入沉思。作战室里鸦雀无声,只有汽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嘶嘶声和远处隆隆的炮声。几个连长都看着安德烈,等待他的决断。放弃?还是继续打?如果继续打,怎么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终于,安德烈抬起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的光芒。
“打!计划不变,明晚凌晨两点行动!”他的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
众人精神一振,但眼中也带着疑惑。兵力相差这么大,怎么打?
安德烈的手指重重地点在草图的某个位置——那是三号和五号仓库之间,一片相对空旷的堆场,靠近码头内侧。“原计划从水路直接突袭码头核心,风险太大。我们改变主攻方向。侦察排的任务不变,提前渗透,清除外围哨兵,重点是解决两个了望塔和仓库门口的手提探照灯,并设法在约定时间制造一些小混乱,比如在伪军营地方向弄出点动静,吸引部分鬼子注意。”
他看向工兵排长:“工兵排,携带足量炸药,跟随侦察排先行潜入,目标是三号、五号仓库,以及码头的主要吊装设备和油罐。安装延时引信,1设定在主力进攻发起后二十分钟引爆。我要让鬼子的弹药和汽油,变成他们自己的火葬场!”
“是!”工兵排长低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