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只是迫击炮。”林镇海示意旁边的士兵打开另一个箱子,里面是更粗的炮管和复杂的座钎,“四门法式布朗德81毫米迫击炮,射程远,精度高,重量轻,适合你们机动。还有两门看看这个。”
他走到一个单独放置、明显更沉重的箱子旁,亲自用撬棍打开。里面是拆解开的炮管、巨大的方形带轮炮盾、可开合的大架。
“pak36,37毫米战防炮,德国货,直射,穿甲能力很强,鬼子的薄皮坦克和装甲车,在它面前就是纸糊的。”林镇海拍了拍冰冷的炮管,“就是重了点,超过四百公斤,分解后也需要骡马或者人力拖曳。但师座特意交代,一定要给你们配上。他说,你们在敌后,可能会遇到鬼子的战车分队,有这家伙,心里不慌。炮弹给你们配了破甲弹和高爆弹各五十发。”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抚摸着那门被拆解开,但依然散发着凌厉杀气的战防炮。这东西,可是真正的反坦克利器!有了它,再加上那些冲锋枪、狙击枪、迫击炮他手下这个名义上的“加强营”,实际火力恐怕比国军一个步兵团还要凶猛,而且更灵活,更精悍!
“另外,还有这个。”林镇海又从旁边拿起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递给安德烈。
安德烈接过,入手微沉,解开油布,里面是一支造型流畅、带着瞄准镜的步枪,旁边还有几个压满子弹的弹匣。
“毛瑟98k,配蔡司四倍镜,这是专门给你挑的。”林镇海淡淡道,“知道你枪法好,这支枪校准过了,精度没问题。子弹管够。”
安德烈抚摸着冰冷的枪身,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在“利刃”连,他就是最好的狙击手之一。这支枪,让他感觉自己失去的不仅仅是一只眼睛,还有那份在战场上如幽灵般狙杀敌人的掌控感,似乎又回来了一些。
“多谢。”安德烈没有多说,但语气中的感激显而易见。
“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师座。”林镇海摆摆手,“师座对你们期望很高。‘幽灵’,就要有‘幽灵’的样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现在,说说你的人,编组完成了吗?需要多少时间形成基本战斗力?”
说到正事,安德烈神色一肃:“人员按计划,编成三个步兵连,一个火力支援连,一个营部直属侦察排、通信排、工兵排、卫生队。步兵连下辖三个步兵排,一个机炮排(两挺捷克式,两门60迫)。火力连下辖一个迫击炮排(四门81迫),一个战防炮排(两门pak36)。骨干都是老兵,装备也是顶尖的,默契和战术磨合需要时间,但基本的作战能力,二十四小时内应该能初步形成。关键是要尽快掌握新装备,尤其是电台和这战防炮。”
“二十四小时”林镇海看了看怀表,“时间很紧。但师座那边压力更大。刚刚收到师部前指消息,月浦方向,三十六师一〇六旅前沿阵地已与日军第十一师团先头部队接火,战况激烈。罗店方向,争夺更是白热化。师座命令,你们必须在明日拂晓前,完成基本整备,待命。具体任务,最迟今晚会下达。”
“明白!”安德烈和周明远同时挺胸。
“还有一件事,”林镇海压低声音,“你们在这里集结,虽然隐蔽,但未必能完全瞒过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地头蛇,还有各方的情报人员。师座让我转告你们,行动要快,要静。该展示武力震慑的时候不要犹豫,但平时,要像真正的幽灵一样,融入这片废墟。另外,师座从‘海狼’调了一个通讯小组和一个侦察小组给你们,他们会协助你们建立通讯网络,并摸清周边日军和其他势力的动向。”
“其他势力?”周明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林镇海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上海很大,水很深。打仗的,不只是我们和日本人。有些人,为了利益,什么都做得出来。你们心里有数就行。好了,我去安排外围警戒和补给通道,这里交给你们了。记住,明日拂晓前,我要看到一支能拉出去打硬仗的‘幽灵’。”
说完,林镇海对二人点点头,转身带着两名“海狼”队员,快步消失在厂房纵横交错的阴影中。
安德烈和周明远走出帐篷,看着眼前忙碌而有序的景象。士兵们有的在擦拭保养刚领到的新枪,有的在老兵指导下学习使用新式电台,工兵排的人正在测量厂区,选择架设迫击炮和战防炮的阵地,卫生队则在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搭建起临时救护所。
“老周,”安德烈点燃一支“泰山”号上给的哈德门香烟,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我怎么觉得,咱们这位师座,布的局,比我们想的还要大,还要深。
周明远也点了支烟,苦笑:“谁说不是呢。‘海狼’,‘幽灵’,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关系’,源源不断的精良装备这不像是一个师长该有的手笔。倒像是”他压低了声音,“倒像是某个庞然大物伸出来的一只触角。”
“管他是什么。”安德烈将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独眼中寒光闪烁,“只要能打鬼子,能给死去的弟兄报仇,我安德烈就跟着他干。其他的,等打完仗再说。”
“也是。”周明远看着那些精神焕发、摆弄着新装备的士兵,感慨道,“至少,跟着师座,咱们手里家伙硬气,心里也踏实。你看这些小子,领到新枪,眼睛都放光。有了这些家伙,咱们‘幽灵’,一定能给鬼子一个狠狠的教训!”
“报告!”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安德烈和周明远回头,只见一个穿着不合身国军军装、剪着齐耳短发、脸庞被硝烟熏得有些发黑,但眼神清亮坚定的年轻女兵站在他们面前,敬了个礼。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穿着军装、抬着担架的女兵。
安德烈认得她,是卫生队的一个护士长,叫苏婉,原来好像是南京鼓楼医院的护士,南京沦陷时跟着伤兵队伍撤出来的,后来被宋希濂的部队收容,因为医护技术好,胆大心细,被留了下来。这次组建“幽灵”营,卫生队人手不足,她主动要求带着几个女兵加入。
“苏护士长,什么事?”安德烈问。
“报告营长,”苏婉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们在清理三号仓库时,发现了一个地下室入口,里面好像有人,还有小孩的哭声。我们不敢贸然进去,特来报告。”
“地下室?有人?”安德烈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片废弃厂区,难道还有平民没撤离?还是别的什么?
“走,去看看。”安德烈抓起靠在旁边的冲锋枪,对周明远使了个眼色,两人带着几个卫兵,跟着苏婉快速向三号仓库走去。
与此同时,在吴淞镇另一侧,一处相对完好的、挂着“顺昌商行”牌子的两层小楼里,气氛同样紧张。
这里现在是第七十四军(由第五十一师、五十八师等部组成,军长俞济时)的一个临时前进指挥所。楼里电话铃声、电台滴答声、参谋军官的呼喊声、伤员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空气污浊不堪。
二楼一间稍大的房间里,第七十四军军长俞济时,正对着电话怒吼,他脸色铁青,眼窝深陷,显然很久没休息了。
“我不管!罗店必须守住!守不住,你王耀武提头来见!什么?伤亡太大?哪个部队伤亡不大?我告诉你,五十一师打光了,你就给我填进去!一寸阵地也不准丢!什么?宋希濂的部队上来了?到哪了?”
他捂住话筒,对旁边一个参谋吼道:“地图!快!宋希濂的三十六师现在在什么位置?”
参谋连忙在摊开的地图上寻找,很快指着一点:“报告军座,刚刚接到通报,三十六师先头部队一〇六旅,已抵达刘行镇以北,陈家行一带,正在构筑阵地。其师部及直属部队,应该还在吴淞码头一带。”
“让他立刻向我报到!不,让他直接去刘行,接管五十一师左翼防线!告诉他,我手里一个兵也没有了,让他自己想办法顶住!”俞济时对着话筒吼道,然后又补充一句,“口气客气点!他现在是委员长眼里的红人!”
挂掉电话,俞济时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对身边的副军长李天霞抱怨道:“宋希濂这小子,倒是滑头。说是来增援,磨磨蹭蹭,现在才到。他那个师,听说兵强马壮,装备也好,正好拉上去填窟窿!”
李天霞递过一杯水,低声道:“军座,宋希濂是陈诚长官的人,听说在委员长那里也挂了号,不好太过而且,他的部队刚到,情况不明,是不是先让他稳一稳,再”
“稳个屁!”俞济时烦躁地一挥手,“前面都要垮了!王耀武那边都快打光了!让他顶上去!有什么事,我担着!对了,你派人去码头那边看看,他那边的补给到了没有,特别是弹药,匀一些过来,五十八师那边也快见底了!”
“是,我这就去安排。”李天霞知道军长正在气头上,不敢再多言,转身出去布置。
俞济时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残破的街道和远处升起的硝烟,眼神阴郁。他何尝不知道宋希濂不好惹,背景硬,部队能打。但现在战况紧急,每一支有生力量都要用在刀刃上。至于宋希濂会不会有想法,会不会在陈诚甚至老蒋那里告状,他现在顾不上了。先守住阵地,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而在更后方,相对安全的南翔镇,第三战区前敌总指挥部里,又是另一番景象。电话线、电报线像蜘蛛网一样铺开,将官们进进出出,神色严峻。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汗味。
副总司令顾祝同,正和几个高级参谋,围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沙盘上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代表敌我态势。蓝色小旗在罗店、月浦、宝山等方向,正被红色的潮水不断挤压、吞噬。
“日军第三师团主力,在飞机、重炮、坦克掩护下,猛攻月浦我八十七师阵地,孙元良部伤亡惨重,已退守月浦镇内,与敌展开巷战。第十一师团主力,正全力进攻罗店,我五十一师、五十八师、六十七师等部,与敌反复争夺,罗店已成一片焦土,敌我伤亡皆极惨重。另据侦察,日军似有新增部队于川沙口登陆,番号不明,但估计不会少于一个旅团。”一个参谋拿着电报,语速极快地汇报着。
顾祝同脸色铁青,手指在沙盘上罗店的位置重重敲了敲:“罗店不能丢!罗店一丢,大场、刘行门户洞开,我淞沪防线北翼将彻底崩溃!告诉王敬久、俞济时,罗店必须守住!没有援兵,就用尸体填!谁丢了阵地,军法从事!”
“可是,钧座,”另一个参谋小心翼翼地说,“各部伤亡太大,预备队几乎用尽。宋希濂的三十六师刚到,是不是”
“宋希濂到哪里了?”顾祝同问。
“其先头一〇六旅已进至刘行以北,但其主力尚在吴淞收拢。另外,据报,他随船还带来了大批补给弹药,以及一支装备极为精良的小部队,番号不明,但似乎直属他本人指挥。”
“小部队?装备精良?”顾祝同眉头一挑,“他想干什么?现在前线处处告急,不把主力拉上去填防线,还藏着掖着搞什么小部队?胡闹!给他发电,命令三十六师主力,立即全部开赴刘行、大场一线,接替五十一师部分防务,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后退一步!至于他那个什么小部队让他立刻上报编制、装备、位置和任务!我倒要看看,他宋希濂在搞什么名堂!”
“是!”
命令迅速被译成电码,发了出去。顾祝同看着沙盘上越来越不利的态势,心中充满焦虑和无力感。日军的火力太猛了,海空优势完全在敌,国军士兵靠着血肉之躯,一寸山河一寸血地抵抗,但牺牲太大了,阵地还是在一点点被蚕食。宋希濂的部队是他手里最后的、相对完整的生力军之一,必须用在最关键的地方。至于他那些“小动作”,现在顾不上了,只要能守住阵地,随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