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是王复之王工。
“进来。”
王复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脸上带着兴奋和忧虑交织的复杂表情：“师座，陈工留下的图纸，初步分析有了更重要的发现！”
“哦？坐下说。”宋希濂精神一振，示意孙桐倒茶。
王复之没坐，直接走到桌前，将图纸和手稿摊开一部分，指着上面一处复杂的结构图和旁边的计算公式：“师座您看，陈工设计的这款105毫米榴弹炮，最精妙之处不仅在于炮身结构和驻退机构，更在于他对炮弹的改进思路！他在手稿中提到，受限于国内钢材质量和加工工艺，短期内要完全复制德制或日制同口径火炮的射程和威力有困难。但他另辟蹊径，提出可以通过改进发射药配方、优化弹体外形、采用新型弹带材料等方式，在现有基础上，将射程提升至少百分之十五，弹丸存速和终点威力也有显着增强！他还画出了几种可能的药型图和弹体结构草图！”
宋希濂虽然不是军工专家，但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价值。射程提升百分之十五，意味着同样的火炮，可以在更安全的距离上压制敌方炮火，或者打击更远的目标！这在战场上，是巨大的优势！
“可行性如何？需要多久？”宋希濂急切地问。
“难点在于新型发射药的稳定性和生产工艺，以及弹体新材料的获取和加工。”王复之推了推眼镜，语气既激动又沉重，“陈工在手稿里列出了一些可能的配方和材料来源，有些是国内能找到替代品的，有些可能需要进口，或者通过特殊渠道获取。而且，这需要大量的试验。陈工不在了，很多关键数据只有他知道，我们需要时间，反复试验，反复调整。保守估计，即使一切顺利，要拿出可堪实用的样品，至少也需要三个月到半年。而要大规模生产装备部队没有一年以上的时间，想都别想。”
一年宋希濂的心沉了一下。历史上的淞沪会战，再有一个多月就要以国军惨败撤退告终了。南京保卫战紧接着就会打响时间，最缺的就是时间。
“不管多难，立刻着手！”宋希濂斩钉截铁，“王工，我把火炮试制的任务全权交给你。要人给人，要钱给钱，要材料，我去想办法！陈工的手稿，是种子，我们必须让它开花结果，越快越好！另外，这件事，列入最高机密，所有参与人员，严格审查，研发地点不能放在上海，也不能放在南京。你觉得哪里合适？”
王复之沉思片刻：“如果考虑安全和隐蔽，以及未来可能的搬迁湖南、广西、四川腹地，都可以考虑。需要有基础的兵工厂设施，交通又不能太便利，以免被日机轻易发现轰炸。”
“四川”宋希濂沉吟，“重庆那边，倒是可以运作。好，此事我来安排，你尽快准备一份详细的人员、设备、经费清单，以及初步的选址建议，报给我。”
“是！卑职立刻去办！”王复之拿起图纸，匆匆离去。对他这样的技术官员来说，能接触到如此先进的设计，并有机会将它实现，是莫大的机遇，也是沉甸甸的责任。
王复之刚走，又有人敲门，是“泰山”号的通信官，送来了一份刚译出的电报，来自南京，发报人是侍从室一处主任林蔚，但落款处有一个不起眼的特殊标记，只有宋希濂和极少数人知道，那是代表更高层的意思。
电文内容不长，但措辞严肃：“荫国兄：惊闻你部已抵近淞沪，甚慰。兄先前所提‘特别预算’及‘特种装备’一事，上峰已原则同意第一期拨款，然数额及交付方式，尚有争议。另，近日京中暗流涌动，对兄于京沪之‘逾矩’经营，颇有微词，尤以政学系及某情报系统为甚。望兄前线用兵之余，亦需留意身后。沪上局势危殆，兄当以大局为重，慎之又慎。蔚。”
宋希濂看完，面无表情地将电报纸凑到烟灰缸边，用火柴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火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冰寒。
“逾矩经营”、“颇有微词”、“政学系”、“某情报系统”电文虽短，但信息量很大。看来，他这半年来在上海、南京等地，利用“系统”资金和“合理化”渠道，暗中扩充实力、结交人脉、购置产业（作为掩护和资金周转点）的动作，虽然尽量隐蔽，还是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和不满。政学系那帮官僚，军统中某些想伸手捞好处或者看他不顺眼的家伙，估计都在背后使绊子。所谓的“争议”，无非是分赃不均或者想插一手。
“特种装备”指的是他通过“系统”兑换，并利用“爱国侨领捐赠”、“秘密渠道购入”等名义，陆续搞到的那批德制、捷克制武器，以及那几部大功率电台和那套刚刚组建起来、效率远超这个时代的密码通讯系统。这些，显然也触动了一些人的敏感神经。
“哼，”宋希濂冷笑一声，“前方将士在流血，后方衮衮诸公却在算计着分蛋糕、使绊子。蔚文兄这是在提醒我，要小心背后打来的冷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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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桐低声道：“师座，要不要让南京那边我们的人，活动一下？或者，请陈（诚）长官、何（应钦）部长帮忙说句话？”
“不必。”宋希濂摇头，“陈长官、何部长现在焦头烂额，顾不过来这些龌龊事。我们自己心中有数就行。钱和装备，是我们的命根子，谁想伸爪子，就剁了谁的爪子！至于那些闲言碎语”他眼中厉色一闪，“等我们在上海打出个样子，用日本人的血来证明我们所做的一切是对的，那些声音自然就闭嘴了。现在，一切以打胜仗为第一要务！告诉林蔚，款项和装备，按原计划，走香港‘昌泰行’的渠道进来，分批、隐蔽。谁要是敢在这条线上动手脚，无论他是谁的人，格杀勿论！”
“是！”孙桐心头一凛，知道宋希濂这是动了真怒，也下了决心。
“还有，”宋希濂走到舱壁旁，看着上面悬挂的另一幅小比例中国地图，目光投向遥远的西南，“给我们在重庆、昆明、贵阳的人发报，启动‘深根’计划。将我们掌握的部分非核心产业、技术人员家属、还有那几批从上海抢运出来的机器设备，继续向西南转移。上海，恐怕守不了多久了。我们要提前做准备。”
“明白，我立刻去办。”
孙桐领命离去。舱室里再次只剩下宋希濂一人。他重新走回舷窗前，“泰山”号已经驶入了长江口，浑浊的江水与碧蓝的海水形成鲜明分界。岸边的景物越来越清晰，可以看见被炸得残破不堪的码头吊机，冒着浓烟的仓库，以及江面上往来穿梭、显得混乱不堪的各种大小船只。更远处，沉闷的炮声隆隆传来，那是罗店、月浦方向正在进行的残酷争夺。
一场大战，不，一场决定这个国家命运的惨烈战役，已经进入最血腥的阶段。而他，宋希濂，带着超越时代的记忆和那神秘莫测的“系统”，如同一颗投入历史洪流的石子，究竟能激起多大的浪花？是力挽狂澜，还是与这艘破船一同沉没？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那些牺牲在南京的袍泽，那些即将在上海浴血的将士，那些在后方蝇营狗苟的官僚，那些在侵略者铁蹄下呻吟的百姓一切的一切，都逼着他，必须往前走，必须打赢，必须为这个民族，杀出一条血路！
“呜——呜——”
“泰山”号再次拉响汽笛，庞大的船身缓缓靠向一处相对完好的栈桥。岸上，人群攒动，喧嚣鼎沸，战争的混乱与残酷，扑面而来。
宋希濂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军装，戴上军帽，将所有的忧虑、算计、愤怒，都深深压入心底。脸上，恢复了那个沉稳、坚毅、令部下心安的“泰山”师长的神色。他拉开舱门，大步向外走去。
战斗，就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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