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声短促的海鸥叫声,从海面传来!
“成了!”安德烈精神一振,“‘秀才’!你带皮包,第二个下!记住,皮包不能丢!人在包在!”
“明白!”“秀才”将皮包用油布紧紧裹好,绑在胸前,也跳了下去。
接着是“骆驼”和赵工。安德烈将陈工重新背好,铁皮箱绑得更紧,对周明远道:“老周,你断后。如果我……”
“别说废话。”周明远推了他一把,“走!”
安德烈不再多言,纵身跃入海中。
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头顶,刺骨的寒意让安德烈打了个激灵。他奋力踩水,稳住身形,看向老炭头指的方向。果然,在那块黑色礁石右侧,隐约能看到一道狭窄的缝隙,宽度刚好能容一人通过。
“这边!”老炭头在前面招手。
安德烈咬牙,背着陈工,奋力向缝隙游去。海水很急,推着他往礁石上撞。他拼命划水,终于在撞上礁石前调整好方向,一头扎进缝隙。
黑暗,瞬间包裹了全身。
水流在狭窄的缝隙中变得异常湍急,推着人往前冲。安德烈屏住呼吸,一只手死死护着胸前的陈工,另一只手胡乱划水,双腿用力蹬踏。铁皮箱的重量拽着他往下沉,他咬牙坚持。
肺部的空气越来越稀薄,眼前开始发黑。
就在他几乎要撑不住的时候,前方忽然出现一点微光!水流也猛地一松,将他推出缝隙!
“呼——哈——”
安德烈冲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咸腥的空气。他环顾四周,这里已经是鹰嘴崖的外侧,距离岸边大约五十米。海面上,“海蛟”号渔船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距离大约一里。
“中校!这边!”老炭头在不远处挥手。旁边,“秀才”和“骆驼”也浮出水面,赵工被“骆驼”拖着,脸色惨白,但还活着。
安德烈奋力向渔船方向游去。海水冰冷刺骨,身上的装备和陈工的重量让他每一次划水都异常艰难。但他不能停,南边的枪声还在继续,每一声枪响,都可能是刘黑子或者“苍狼”的弟兄在用生命拖延时间。
“快!再快一点!”
他心中默念,拼命划水。
渔船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甲板上晃动的人影。
就在这时,一个浪头打来,将安德烈和陈工狠狠拍向一块暗礁!安德烈下意识转身,用后背挡住礁石!
“砰!”
沉重的撞击让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差点昏过去。但他死死咬着牙,没松手。
“中校!”老炭头惊叫。
“我……没事……”安德烈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向前游。
终于,渔船近在咫尺。船上抛下绳索,有人低吼:“抓住!”
安德烈用尽最后力气,抓住绳索。几只手从船上伸下来,将他、陈工,连同那个铁皮箱一起拖上甲板。
“噗通。”
安德烈瘫倒在湿漉漉的甲板上,剧烈咳嗽,咳出的都是血沫子。但他顾不上自己,嘶声问道:“其他人……上来了吗?”
“上来了!都上来了!”是陈海蛟的声音。这个刀疤脸汉子浑身湿透,正指挥手下将“秀才”、“骆驼”、赵工、周明远一个个拉上船。
安德烈挣扎着坐起身,数了数:老炭头、“秀才”、“骆驼”、赵工、周明远,加上自己和陈工,七个人,一个不少。铁皮箱也在,皮包也在。
“刘黑子他们呢?”他急问。
陈海蛟脸色一沉,指向鹰嘴崖方向。
安德烈转头望去。
天色已经蒙蒙亮,东方的海平面泛起了鱼肚白。,能清晰看到鹰嘴崖下的景象——
南侧礁石区,已经一片狼藉。几处礁石被炸得粉碎,海面上漂着两艘倾覆的小艇和几具尸体。滩头上,横七竖八躺着更多的人,有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也有穿灰色军装的“苍狼”和“利刃”的战士。
还站着的人,已经不多了。
大约七八个身影,背靠着最后几块礁石,正在做最后的抵抗。他们手中的枪已经打光了子弹,此刻挥舞着大刀、工兵铲、甚至石头,与数倍于己的鬼子拼杀。
安德烈看到了刘黑子。那个黑塔般的山东大汉,浑身是血,左手不自然地耷拉着,显然已经断了。但他右手挥舞着一把砍缺了刃的大刀,依然在怒吼着劈砍。一个鬼子挺着刺刀扑来,被他一刀劈在脖子上,鲜血喷溅。
但更多的鬼子围了上去。
炮艇上的机枪在嘶吼,子弹打在礁石上,打在海水里,打在那些身影上。
一个接一个,身影倒下。
最后,只剩下刘黑子一个人。他拄着大刀,摇摇晃晃地站着,面对围上来的十几个鬼子,忽然仰天大笑。
笑声在海风中飘散。
然后,他扯开衣襟,露出绑在胸前的一束手榴弹。
鬼子惊恐地后退,但已经来不及了。
刘黑子拉燃了导火索,扑向最近的两个鬼子,将他们死死抱住。
“苍狼大队——杀——!”
怒吼声中,火光冲天。
“轰——!!!”
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耀眼得刺目。
安德烈的独眼死死盯着那片火光,盯着那些倒下的身影,盯着那些永远留在鹰嘴崖海滩上的兄弟。
他缓缓站起身,向着那个方向,立正,敬礼。
甲板上,所有还站着的人,无论是“利刃”的幸存者,还是“海蛟”号的船员,全都肃立,敬礼。
海风呜咽,涛声如泣。
“老大……”浪里钻走到陈海蛟身边,声音沙哑,“鬼子的小艇……又放下来了,朝咱们这边来了。炮艇也在转向。”
陈海蛟抹了把脸,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他看向安德烈:“中校,人接到了,货也在。但咱们走不了了——鬼子炮艇航速比咱们快,咱们这破船,跑不过。”
安德烈放下敬礼的手,转身看向海面。果然,那艘炮艇正在调转船头,侧舷对准了他们。甲板上,那门小炮的炮口,缓缓转动。
而两艘新的小艇,已经从炮艇侧舷放下,正朝着“海蛟”号划来。每艘小艇上,都满载着鬼子兵。
“能打吗?”安德烈问,声音平静得可怕。
陈海蛟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船头有门老掉牙的哈乞开斯炮,还有两挺捷克式,几杆破枪。打是能打,但打不过——那炮艇是正经的军舰,咱们这是渔船改的。”
“打不过也得打。”安德烈说,“刘队长他们用命给咱们换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我也是这个意思。”陈海蛟点头,转身对船员吼道,“弟兄们!都听见了?岸上的弟兄,用命给咱们换了人、换了货!现在,轮到咱们了!是爷们的,就他娘的跟鬼子拼了!操家伙!”
“拼了!”船员们红着眼吼道。
安德烈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摸出最后一个弹匣,压进打空了的手枪。又从一个船员手里接过一支步枪,检查枪栓。
周明远默默走到他身边,也从地上捡起一支不知道谁扔下的步枪,笨拙地拉开枪栓。
“会打枪吗?”安德烈问。
“在德国留学时,打过几次猎。”周明远说,“打不准,但至少能听个响。”
“那就行。”安德烈点点头,看向越来越近的鬼子小艇,又看了看正在转向、炮口缓缓抬起的鬼子炮艇。
“老周,怕死吗?”
“怕。”周明远老实承认,“但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安德烈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
“那就好。”
他举起步枪,独眼透过简陋的照门,瞄准了冲在最前面那艘小艇上,一个正在挥舞军刀的鬼子军官。
“听我命令——”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清晰而坚定。
“开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