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号灯在海面上固执地明灭着——“坚持,等援”四个汉字,在浓墨般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悲壮。
“他们……没走?”周明远扶着冰冷的礁石,声音有些发颤。
安德烈死死盯着那两艘在黑暗中若隐若现的渔船轮廓,独眼在夜色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他看到了信号,也看懂了信号背后那群海上汉子赌上性命的决心。
“妈的,这群不要命的……”刘黑子狠狠抹了把脸,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情绪,“老大,他们这是要跟咱们同生共死了。”
“同生共死?”安德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口在胸腔里憋了许久的浊气,“不,他们是军人,有自己的职责。但……他们选择了职责之外的东西。”
他转过身,面向聚集在礁石后的战士们。爆炸扬起的尘土尚未完全落定,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但眼睛在黑暗中异常明亮。
“都看见信号了?”安德烈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看见了!”稀稀落落的回应,但很快汇聚成整齐的低吼:“看见了!”
“知道什么意思吗?”
海滩上一片沉默,只有海浪声。
“‘海蛟’号的弟兄,本可以走。鬼子炮艇的炮口对着他们,他们走了,没人能说他们什么。但他们没走。”安德烈指着海面上那固执的信号灯,“他们让我们‘坚持,等援’。我问你们——咱们‘利刃’连,咱们‘苍狼’大队,是孬种吗?”
“不是!”这次回应整齐而洪亮。
“咱们能让那些豁出命来接应的弟兄,在海上干等着,最后跟咱们一起死在这儿吗?”
“不能!”
安德烈点了点头,独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刘队长。”
“在!”
“你手下弟兄的弹药情况?”
刘黑子迅速报告:“来的时候每人带了八十发步枪弹,四个手榴弹。刚才打扫战场,从‘黄雀营’那群王八蛋身上搜出来一百二十多发七九尖弹,三十多发驳壳枪弹,手榴弹八个,还能用。捷克式还有两个半弹匣,歪把子剩一弹斗。炮是带了,可炮弹只有六发,刚才炸裂缝用了三发,还剩三发。”
安德烈心算极快:“咱们现在能打的,连伤号一共二十七个。你带来二十一个,我这边算上我还有六个,再加上两位技工和老炭头……三十一人。子弹平均下来,一人不到十发,手榴弹一人不到半个。”
残酷的数字,让所有人心里都沉了沉。
“这点弹药,守不住。”安德烈说得很平静,“鬼子一艘炮艇,至少两门炮,几挺机枪,还能从舰上放小艇登陆。他们不用强攻,只要用炮吊着打,咱们天亮之前就得全交待在这儿。”
“那怎么办?”一名年轻的“苍狼”战士忍不住问。
安德烈没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周明远:“老周,你是读书人,脑子活。你说,要是你是指挥那艘炮艇的鬼子军官,你现在会怎么打?”
周明远一愣,扶了扶眼镜,沉思片刻道:“如果我是鬼子艇长……首先,我会用舰炮压制岸上火力,打掉咱们的机枪和迫击炮。然后放下小艇,从两侧迂回登陆,配合正面进攻。现在天还没亮,他们看不清岸上具体布置,可能会先试探性炮击,等天蒙蒙亮再发动总攻。或者……干脆等到天亮,呼叫飞机支援,把咱们炸成粉末。”
“说得好。”安德烈点头,“鬼子现在不急着进攻,一是天黑,二是他们吃不准咱们的底细。刚才咱们在裂缝那边打了一仗,他们肯定听到了。但咱们有多少人、多少枪、什么部署,他们不知道。所以现在他们在等——等天稍微亮一点,等从陆地上绕过来的鬼子兵到位,然后海陆夹击。”
“那咱们……”
“咱们不能等。”安德烈斩钉截铁,“等到天亮,就是死路一条。咱们唯一的活路,就是在天亮之前,打破这个局!”
“怎么破?”刘黑子眼睛亮了。
安德烈走到一块较平整的礁石前,用刺刀在地上划出简图:“看,咱们现在的位置——鹰嘴崖,三四十米高的断崖,背后是大海。北面一公里外是那艘鬼子炮艇,南面两公里外是‘海蛟’他们的船。炮艇不敢靠岸太近,这地方暗礁多,大船容易搁浅。所以他们的小艇登陆点,只可能在这两个地方——”
刺刀在地上点了两点:“鹰嘴崖南北两侧的海滩,虽然窄,但勉强能停靠小艇。尤其是南边,那片礁石区稍微平缓些,咱们原定的接应点就在那儿。”
“你的意思是……”刘黑子似乎明白了什么。
“鬼子要登陆,必然分兵。而他们最大的优势是舰炮,但只要小艇离开母舰靠近岸边,舰炮就不好打了——距离太近,射界受限,容易误伤自己人。”安德烈眼中闪过狼一样的光芒,“咱们人少,弹药少,所以不能分兵防守。要集中全部火力,在鬼子登陆的一瞬间,把他们打疼、打懵、打回去!”
“然后呢?”周明远追问,“就算打退一波登陆,炮艇还在,天还是会亮,陆地上的鬼子也会到……”
“然后,咱们就突围。”安德烈说。
“突围?往哪儿突?后面是大海,前面是鬼子,裂缝也炸了……”
“往海里突。”安德烈指着海面上“海蛟”号的方向,“等鬼子第一波登陆被打退,炮艇注意力被吸引的时候,‘海蛟’号趁机靠近。咱们所有人,从崖上索降,或者从南侧礁石区直接下海,游过去!能游过去的,上船。游不过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至少,两位技工和那箱子‘暗货’,必须上船!”
海滩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要用大部分人的命,去换那一点点渺茫的生机。不,甚至不是生机,只是完成任务的可能性。
“我同意。”第一个开口的,是刘黑子。这个山东大汉啐了口唾沫,“横竖都是死,这么死,至少能拉几个垫背的,还能把东西送出去。值了!”
“我也同意。”周明远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沙哑,“但不能所有人都死在这儿。中校,我建议分两组——一组是突击组,负责在南侧礁石区阻击登陆的鬼子,动静要大,把鬼子主力都吸引过去。另一组是护送组,人数要少,要精,带着技工和‘暗货’,从崖壁北侧索降下去,那里水下礁石多,鬼子小艇不容易靠,但人勉强能游。等南边打起来,北边就趁乱下水!”
“可北边水下情况不明,万一……”一名“苍狼”的战士犹豫道。
“总比在南边等死强。”老炭头忽然开口了。这个一路沉默寡言的老猎人,此刻佝偻着背,眼睛却在黑暗里闪着光,“北边崖下,我年轻时候采过海蛎子。水下是有暗礁,但礁石和礁石之间,有缝隙,能游过去。就是水急,得水性好。”
安德烈看向老炭头:“你有几成把握?”
“五成。”老炭头实话实说,“二十多年没下过那一片了,水势变了也说不定。但总比南边强——南边那片礁石区,是鬼子重点盯防的地方,去那儿,十死无生。”
五成,对绝境中的人来说,已经是极大的希望了。
“好。”安德烈不再犹豫,“刘队长,你带‘苍狼’的弟兄,再加我这边三个人,组成突击组,去南边。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把所有鬼子和炮艇的火力都吸引过去。我和老周,带两位技工、老炭头,再加‘骆驼’、‘牦牛’、‘秀才’,从北边下海。其他人……”
他看向“利刃”连剩下的三名伤员,那三人伤得不轻,已经很难战斗了。
“中校,我们能打!”一个腹部中弹、用绷带死死勒住的战士挣扎着想站起来,被安德烈按住了肩膀。
“你们的任务更重要。”安德烈看着他们,独眼中没有任何怜悯,只有军人对军人的尊重,“留在崖顶,用那门迫击炮,还有最后那点炸药。等我们下到半山腰,你们就开炮,往鬼子炮艇方向打,打完炮弹就炸炮,然后用手榴弹和步枪,往海滩上任何能动的东西射击。直到打光最后一颗子弹,或者……死。”
三名伤员沉默了,然后,齐齐抬起还能动的手,敬了个军礼。
“保证完成任务。”
“好。”安德烈回礼,然后转向所有人,“现在对表,三点十二分。突击组立刻前往南侧礁石区布防,尽量收集石块构筑掩体,节省弹药,等鬼子小艇进入五十米内再开火。护送组跟我上北崖,检查绳索,准备索降。老炭头,你好好想想当年下水的位置,咱们只有一次机会。”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