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潮湿阴暗的洞窟中凝固,却又在洞口外隐约传来的砍伐声和远处西面时断时续的枪声中,被拉得无限漫长。藤蔓后的洞口已被清理出大半,阳光透过缝隙,在洞内投下几道晃眼的光柱,尘埃在其中飞舞。
“快! 动作 再 快点!” 安德烈中校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战士们正以最快的速度,将最重要的“暗货”箱子——那些装有精密图纸、核心部件和特殊材料的箱子——从刚刚炸开的通道口搬运进去。“铁手”和“鹞子”已经携带必要的攀岩和侦察装备,从“一线天”那道险峻的缝隙攀爬出去,执行联络“山鬼”小组和侦查外部敌情的任务。他们像两只壁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岩壁上方昏暗的光线中。
“夜枭” 带着三名战士,正小心翼翼地用2跳雷、绊发手榴弹 和缴获的日制九七式手榴弹 在藤蔓后的洞口内侧布置诡雷阵。他们手法娴熟,利用洞内散落的石块、钟乳石和原有的藤蔓根系,设置了数道致命的防线。最后,他们将几块事先准备好的、与周围岩壁颜色相近的帆布覆盖在炸开的岩石和洞口之间,并用泥土和苔藓进行仔细的伪装,从外面看,藤蔓之后似乎只是一片普通的岩壁,并无异常。
“安德烈 中校, 这条 通道 里面 情况 不明, 万一 是 条 死路, 或者 通向 更 危险的 地方……” 周明远看着黑黢黢、向下倾斜的通道口,面露忧色。陈工和林工紧紧抱着他们的皮箱,脸色苍白地站在他身后,经历了连番的追捕和战斗,两位技工的精神和体力都已接近极限。
“老周, 我们 没有 选择。” 安德烈转过身,独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锐利,“洞口 最多 还能 拖延 他们 十几 分钟。 ‘山鬼’ 他们 在 西边 制造 的 动静 吸引了 大部分 敌人, 但 留下 的 这个 班 就是 钉在 我们 眼皮 底下 的 钉子。 一旦 他们 确认 西边 只是 佯动, 或者 那个 眼镜 营长 失去 耐心 下令 强攻, 我们 在 这个 没有 纵深 的 山洞里, 会被 轻易 困死。 这条 通道 是 我们 唯一的 生路, 也是 唯一的 变数。”
他走到通道口,用手电向里照了照,通道曲折向下,深处似乎有隐隐的水声。“听 声音, 下面 有 地下河。 有 水, 就 可能 有 出口, 至少 能 提供 另一条 路。 ‘铁手’ 和 ‘鹞子’ 已经 出去 找 ‘山鬼’ 了, 我们 必须 在 他们 带回 消息 或者 制造 出 新的 机会 之前, 尽可能 远离 这个 暴露的 洞口。”
“可是 …… 两位 技工 同志 的 身体 恐怕 经不起 长途 跋涉 和 钻 这种 未知 洞穴了。” 周明远看着气喘吁吁、几乎站立不稳的陈、林二人,心疼不已。这些海外归来的技术精英,本应在安全的实验室和厂房里工作,却因为国难,不得不踏上这条九死一生的险路。
“周 主任, 安德烈 长官, 我们 还 撑得住!” 陈工咬着牙,尽管双腿都在打颤,还是努力挺直了腰板,“这 批 图纸 和 资料, 比 我们 的 命 还 重要! 只要 能 把 它们 安全 送回去, 我们 就算 爬, 也 要 爬出 去!”
“对! 陈工 说得 对!” 林工也用力点头,尽管脸色惨白如纸,“当年 我们 从 南洋 回来, 就 没 打算 活着 享福! 走! 我 能 走!”
安德烈看着这两位手无缚鸡之力、却意志如钢铁般的读书人,眼中闪过一丝少有的敬意。他拍了拍身边一名身材高大的战士(代号“骆驼”,以负重和耐力着称)的肩膀:“‘骆驼’, 你 和 ‘牦牛’ , 轮流 背着 陈工 和 林工, 务必 保证 他们 的 安全。 老炭头, 还得 辛苦 你 在前 面 带路, 你 经验 丰富。”
“放心, 交给 我 了!” “骆驼”瓮声瓮气地答应,和另一名壮实的战士“牦牛”一起,不容分说地将陈工和林工背了起来。两位技工还想推辞,但虚弱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夜枭, 诡雷 布置 好了 吗?” 安德烈看向洞口。
“好了, 头儿。 三道 绊发, 两个 跳雷 陷阱, 够 那 帮 龟孙子 喝 一壶的。 洞口 也 伪装 好了, 只要 他们 不 仔细 敲打 岩壁, 一时 半会 发现不了。” “夜枭”检查完最后一道绊线,退了回来。
“好。 所有人, 检查 装备, 保持 静默, 跟 紧 前面 的 人。 ‘夜枭’ , 你 带 两个人 殿后, 注意 抹掉 我们 进来 的 痕迹。 出发!” 安德烈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被藤蔓遮挡、危机四伏的洞口,率先弯腰钻进了那个刚刚炸开的、充满未知的黑暗通道。
与此同时,山洞外西侧约一公里处,密林之中。
枪声已经渐渐稀疏,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淡淡的血腥气仍未散去。“山鬼”小组的六人,此刻正隐蔽在一处乱石和灌木丛后的天然凹坑里,大口喘着气,抓紧时间检查装备、补充水分。
“头儿, 子弹 不 多了, 每人 还剩 不到 两个 弹匣。 手榴弹 也 只剩 三颗。” “秀才”清点着弹药,低声汇报。他脸上沾着泥土和汗渍,眼镜片也有些模糊,但眼神依旧冷静。
“山鬼” 点了点头,用衣袖擦去额头的汗水,他的手臂被流弹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用急救包简单包扎。“我们 的 任务 是 制造 混乱, 吸引 敌人, 给 洞里的 弟兄 创造 机会。 看 刚才 那 帮 孙子 急吼吼 追过来 的 样子, 应该是 上钩了。 打 得 不错, 交替 掩护, 打了 就 跑, 把他们 往 西边 引了 至少 两里地。”
“那 个 戴 眼镜的 家伙 很 狡猾, 追了 一阵 就 不 追了, 分兵 了, 只 派了 一个 排 追 我们, 大部队 好像 又 回去 了。” 负责观察的“山猫”从石缝中缩回头,脸色有些凝重,“他 可能 怀疑 我们 是 诱饵, 或者 觉得 山洞 那边 更 重要。”
“妈的, 是 个 难缠的 对手。” “夜枭”(跟随“山鬼”行动的这位)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头儿, 接下来 怎么办? 回去 找 中校 他们 汇合? 可 洞口 肯定 被 盯死了。”
“等。” “山鬼” 言简意赅,“等 ‘铁手’ 和 ‘鹞子’ 。 他们 应该 快 到了。 中校 那边 如果 有新 的 发现 或者 需要 我们 接应, 会 让 他们 来 通知。 如果 等不到 他们, 或者 追兵 又 围上来了, 我们 就 继续 往 西, 把 这 一个 排 的 敌人 再 往 远 了 引, 给 洞里 争取 更多 时间。”
“那 抓 ‘舌头’ 的 任务 呢?” “秀才” 问。
“山鬼” 眼中寒光一闪:“抓! 既然 他们 分兵了, 正好 给了 我们 机会。 刚才 我 观察了, 追 我们 的 这 个 排, 有个 背着 步话机 的 通讯兵, 一直 跟在 排长 身边。 就 拿 他 开刀! ‘夜枭’ , ‘山猫’ , 你们 两个, 摸过去, 把 那个 背 步话机 的 ‘舌头’ 给 我 ‘请’ 过来, 要 活的。 ‘秀才’ , ‘铁手’ , 你们 负责 火力 掩护 和 警戒。 动作 要 快, 要 安静!”
“是!” 四人低声应道,迅速行动起来,像四道无声的影子,融入浓雾弥漫的丛林。
几乎在同一时间,上海租界,新转移的安全屋内。
这是一处位于法租界边缘、靠近徐家汇的普通石库门房子,比之前的霞飞路公寓更加隐蔽,但也更加简陋。陈明礼站在二楼临街的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警惕地观察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和车辆。沈默正在角落里调试着一台新的微型短波电台,滴滴答答的电流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掌柜, ‘地火’ 小组 回电了。” 沈默摘下耳机,脸色有些难看,“施耐德 在 被 押往 特高课 的路上, ‘出了 车祸’ , 负责 押运的 特高课 特务 一 死 一 伤, 施耐德 重伤, 现在 在 日本 陆军 医院 抢救, 情况 不明。 现场 被 巡捕房 和 特高课 的人 严密 封锁, 我们的人 无法 靠近。”
陈明礼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台,沉默了片刻:“是 ‘灰雀’ 下的 手, 还是 真的 ‘意外’ ?”
“很难 说。” 沈默走到桌边,拿起一杯凉茶喝了一口,试图平复焦躁的心情,“从 ‘燕子’ 传回的 消息 看, ‘灰雀’ 对 施耐德 的 ‘意外’ 似乎 也 很 恼火, 正在 内部 排查。 这 说明 要么 不是 他 干的, 要么 就是 他 在 ‘演戏’ 。 但 不管 怎样, ‘礼和’ 洋行 这条线 算是 彻底 断了, 也 暂时 安全了。 特高课 想 从 一个 重伤 昏迷 的 德国 商人 嘴里 撬出 东西, 没那么 容易, 而且 德国 领事馆 已经 介入 了。”
“断了 也好, 干净。” 陈明礼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郭顺 他们 那边 有 新 消息 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