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霞岭根据地,地下指挥所外围区域。
瓦西里工程师带领几名精心挑选的、绝对可靠的技术人员(包括从“雷霆”兵团通讯排抽调的两名骨干),以“检修指挥部备用发电机及线路,预防雨季短路”为名,在指挥部建筑群内几个关键位置忙碌着。他们穿着工装,背着工具包,看起来与平常的维修工无异。但他们的工具包里,除了常规工具,还藏着一些经过特殊改装的无线电接收元件和灵敏度极高的感应线圈。
按照徐锐和李慕华划定的重点区域,他们在机要室 外墙隐蔽处、通讯班 宿舍窗台下方、总机 房通风管道外侧、警卫连连部 附近的一处废弃岗亭,以及靠近后山小路的几处岩石缝隙中,巧妙地安装或掩埋了这些探测装置。所有装置都通过极其隐蔽的导线,连接到一个设在指挥部地下更深处的、由瓦西里亲自监控的主接收机上。
“徐部长, 李处长, 阵列 已经 初步 布设 完毕。” 瓦西里在临时设在地下仓库的监控点,用生硬的中文混合着手势汇报,“只要 那个 神秘的 信号源 再次 发射, 只要 功率 不是 低到 可以 忽略, 我们 就有 很大 几率 捕捉到, 并 大致 判断出 它的 方向, 甚至 可以 将 范围 缩小到 几个 具体 的 房间 或 位置。 但是, 这 需要 时间, 也 需要 运气。 我们 无法 预测 对方 何时 会 再次 发报。”
“辛苦了, 瓦西里 同志。” 徐锐点点头,“我们会 安排 人 二十四小时 轮流 值守 监控。 另外, 对 警卫连 连长 何大力 同志的 ‘特别关注’ , 有 什么 发现吗?”
李慕华道:“暂时 没有 明显 异常。 何大力 同志 工作 一切 如常, 带兵 巡逻、 检查 岗哨、 组织 训练, 和 战士们 的 关系 也 很 融洽。 他 的 宿舍 我们 也 以 ‘检查 线路 安全’ 为 名 进去 看过, 没有 发现 可疑 的 电子 设备 或 异常 物品。 不过……”
“不过什么?” 徐锐追问。
“不过 我 的 人 汇报, 昨天 傍晚, 何大力 在 巡视 后山 岗哨 时, 独自 在 靠近 小溪 的 一处 岩石 后面 停留了 大约 十分钟, 说是 ‘洗把脸, 醒醒神’ 。 那里 比较 偏僻, 平时 很少有人 去。 我们 的 人 没敢 靠太近, 远远 看着, 没 发现 他 有 什么 特别 的 动作, 就是 蹲在 水边。 事后 我们 派人 去 那 附近 仔细 检查过, 也 没 找到 什么。” 李慕华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可能 是 我 多心了, 但 在 这个 节骨眼上, 任何 不 寻常的 举动 都 值得 注意。”
徐锐目光深邃:“继续 观察, 但 不要 让他 察觉。 如果他 真是 ‘影武者’ , 一定 会 再次 与 外界 联系, 特别是 ‘归巢’ 行动 即将 进入 关键阶段。 瓦西里 同志 的 阵列, 或许 能 给我们 答案。”
“另外, 周主任 那边 有 消息吗?” 徐锐问。
“有。” 李慕华拿出一份刚翻译的电文,“凌晨 的 定时 联络, 周主任 报告, 他们 已 安全 抵达 预定 区域—— 浙西 常山 附近 的 一个 秘密 交通站。 途中 遭遇 一小股 日军 追击 溃兵, 发生 短暂 交火, 击退 日军, 救下 部分 溃兵 和 百姓, 自身 无 伤亡, 但 因此 改变 了 原定 路线, 行程 略有 延误。 目前 正在 交通站 休整, 等待 上海 方面 的 进一步 消息, 并 着手 建立 接应 网络。 他 特别 提到, 沿途 日军的 侦察 和 小股 部队 活动 明显 增多, 提醒 我们 注意 内部 安全。”
“上海 那边呢?” 徐锐的心提了起来。
“‘掌柜’ 在 今天 上午 的 公共 频率 掩护 下, 发来 了 简短 的 平安 信号, 表示 ‘货物’ 已 陆续 ‘到港’ , ‘仓储’ 安排 中。 这是 预定 的 暗语, 说明 明暗 两批 货 都 已 安全 抵达 上海, 正在 按计划 准备 转运。 下一步, 就看 明晚 的 ‘表演’ 了。”
徐锐走到墙边,看着地图上从上海到浙西,再到仙霞岭的漫长曲折的路线,沉默良久。这条路线,是生命线,也是死亡线。每一公里都可能潜伏着致命的危险。而最大的危险,或许就来自他们身边。
“命令 监控点, 提高 警戒等级。 从 现在起, 到 ‘归巢’ 行动 完全 结束, 指挥部 进入 半 静默状态。 非 必要, 不 进行 无线电 通讯。 所有 进出 人员, 包括 我 和 李 处长, 都必须 接受 最 严格的 检查。 另外, 通知 警卫 部门, 以 ‘防敌 特 渗透’ 为 名, 在 指挥部 外围 增加 两道 暗哨, 暗哨 的 位置 和 人员, 只 有 你 我 和 瓦西里 同志 知道。” 徐锐下达了一连串命令,语气冷峻。
他知道,这是在赌博。赌那个“影武者”会在压力下再次行动,赌瓦西里的技术阵列能抓住蛛丝马迹,赌周明远和郭顺能在上海的龙潭虎穴中完成任务。而赌注,是成千上万将士的生命和根据地的存亡。
重庆,曾家岩,委员长官邸。
夜色已深,书房里却依旧亮着灯。蒋介石披着睡衣,看着戴笠呈上来的关于“仙霞岭宋希濂部近期动向及上海侨胞物资”的绝密报告,眉头紧锁。
“雨农, 你 确定 这批 物资 里面, 有 问题?” 蒋介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校长, 学生 不敢 断言, 但 疑点 甚多。” 戴笠垂手而立,恭敬答道,“陈嘉佑 等 南洋 侨领, 热心 救国, 募集 物资 支援 前线, 本是 好事。 但 此次 规模 巨大, 且 运输 路线 蹊跷, 不走 政府 渠道, 反而 通过 上海 租界 复杂 的 地下 网络, 意图 直接 运往 宋 希濂 部。 我们 在 上海 的 人 发现, 除了 明面上的 药品 衣物, 可能 还 混有 一些 敏感的 工业 零件 和 技术人员。 这 就 不得不 让人 怀疑, 是否 有 外部 势力 (暗指苏联或中共) 假手 侨胞, 暗中 武装 和 扶持 宋 部, 使其 坐大, 尾大不掉。 宋 希濂 在 仙霞岭, 屡抗 日寇, 确 是 悍将, 但其 人 素来 有 主见, 与 延安 方面 也 有过 接触。 若 再 得 外力 强援, 恐 非 党国 之福。”
蒋介石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半晌不语。他当然知道宋希濂能打,是块硬骨头,在浙南牵制了大量日军,政治上也暂时没有明显“赤化”迹象。但正如戴笠所说,宋部实力膨胀,又游离于中央直接控制之外,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更让他不悦的是,这次侨胞援助,完全绕开了国民政府,这本身就是对他权威的一种挑战。
“你的 意思呢?” 蒋介石终于开口。
“学生 以为, 可 采取 ‘限、 控、 用’ 三策。” 戴笠早有腹稿,“‘限’, 即 通过 第三 战区 和 沿途 关卡, 对 其 物资 运输 进行 严格 检查、 限制, 必要时 ‘征用’ 部分, 补充 其他 前线 部队, 既 削弱 其 补给, 也 敲打 其 气焰。 ‘控’, 加强 对 宋 部 内部 的 渗透 和 监控, 掌握 其 一举一动, 尤其是 与 外界 的 联络。 ‘用’, 则 是 要 继续 利用 宋 部 抗击 日寇, 消耗 日军 力量, 同时 借 日军 之手, 适度 ‘修剪’ 其 枝叶。 另外, 可 考虑 以 中央 名义, 对 其 松山镇 之捷 予以 嘉奖, 并 ‘体恤’ 其 困难, 酌情 拨付 少量 补给, 以示 恩宠, 稳住 其 心。”
蒋介石微微颔首:“就 照 你 说的 去 办吧。 要 注意 分寸, 既要 让他 知道 厉害, 也 不要 逼得 太紧, 免得 生出 变故。 那 批 侨胞 物资…… 让 上海 的 人 见机行事, 能 拦 则 拦, 能 截 则 截, 但 不要 留下 把柄, 尤其 不能 让 侨胞 和 国际 舆论 抓到 口实。”
“是, 学生 明白!” 戴笠躬身退出,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延安,窑洞。
“仙霞岭的同志打得很艰苦,也很有成效。松山镇一仗,打出了我们的威风,也暴露了日军后勤的弱点。” 一位领导人看着地图说道,“但他们的困难是实实在在的,尤其是生产和补给。侨胞的援助至关重要。通知我们在上海和沿途的地下组织,要尽最大努力,协助宋部同志安全转运这批物资。同时,提醒他们提高警惕,国民党顽固派和日伪特务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会千方百计破坏。要运用我们的智慧,依靠群众,灵活机动,确保这条生命线的畅通。”
“另外,关于那个潜伏的‘影武者’和内奸网络,仙霞岭的同志压力很大。告诉我们的社会部,如果有相关的线索或经验,可以通过安全渠道与他们分享。内部的隐患,有时候比外部的敌人更可怕。”
上海,日军特高课秘密据点。
鹫冢隆一少佐看着“灰雀”转来的、来自“影武者”何大力的最新情报,独眼中闪烁着满意的光芒。“哟西, ‘影武者’ 果然 没有 让我 失望。 明货 吸引 注意力, 暗货 分三路, 目标 是 生产 机器 和 技术人员…… 支那人 也 学会 ‘明修栈道, 暗度陈仓’ 了。 可惜, 在 ‘灰雀’ 的 眼睛 面前, 一切 都是 透明。”
“少佐, 我们 是否 立刻 动手, 将 这些 ‘暗货’ 一网打尽?” 副官请示。
“不。” 鹫冢摆手,“打掉 几批 货物, 杀几个 人, 意义 不大。 宋希濂 还会 想 别的 办法。 我们 要 的, 是 顺着 这条 线, 把他们 在 上海的 地下 网络, 还有 从 上海 到 仙霞岭 的 整条 运输 线, 连根拔起! 命令 七十六号 和 宪兵队, 对 ‘明货’ 的 ‘秘密转运’ , 做做样子 阻拦 一下 就好, 不要 逼 太紧。 重点 是 那 三批 ‘暗货’ , 特别是 那 两个 技术 人员。 给我 盯死 了, 弄清楚 他们 的 每 一个 落脚点, 每 一个 联系人。 等 他们 全部 汇合, 准备 离开 上海 的 时候, 再 收网! 要 人赃并获, 然后 顺藤摸瓜!”
“另外,” 鹫冢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上海,“通知 我们在 浙西 的 ‘山魈’ 部队, 在 仙霞岭 外围 的 几条 主要 和 次要 通道上, 加强 埋伏 和 侦察。 ‘影武者’ 会 给我们 提供 最终 的 运输 路线。 我要 让 这 批 ‘救命’ 的 物资, 变成 送 宋希濂 上 西天 的 ‘催命符’ !”
夜色深沉,各方指令在电波和密使的传递中飞速流转。上海码头的“顺风”号驳船,静静停泊在江面,等待着黎明前的卸货。法租界教会仓库的“医疗物资”,公共租界旅馆里的“南洋技师”,以及浦东小码头等待的“废铁”,都笼罩在越来越浓的杀机之中。
而在仙霞岭,何大力刚刚结束夜间巡逻,回到自己的单人宿舍。他关上门,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金属小盒。他知道,自己刚刚发出的关于暗货具体转运方式和时间的确认信息,以及根据地内部最新警戒动态,已经足够“灰雀”和日军布下一个完美的死亡陷阱。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是解脱?是挣扎?还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默默走到床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已经泛黄的、女儿的小像,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划亮一根火柴,将小像凑到火焰上。橘黄的火苗跳动,吞噬了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也吞噬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柔软的角落。灰烬飘落,如同他早已沉沦的灵魂。
窗外,山风呜咽,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一场针对“归巢”行动、也针对仙霞岭根据地命运的终极绞杀,已经进入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