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志强电话里提到的老照片,象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另一扇尘封的门。
北大荒,留念。
与振华兄共勉。
简短的题字,勾勒出一段属于特定年代的特殊经历。何文山与张振华,并非简单的上下级或工作关系,他们曾一同在北大荒那样的地方“共勉”过。
那是一个将不同背景的人抛掷在一起,在艰苦环境中创建特殊纽带的年代。这种经历形成的联结,往往比后来的职务关系更加隐秘和牢固。
林卫国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分局大院的灯火次第亮起。这张照片的出现,解释了何文山为何能获得张振华超乎寻常的信任和支持。它不仅是一段个人历史的证明,也可能成为理解何文山口供中“老帐”、“利益捆绑”等模糊概念的注脚。
但他没有时间过多沉浸在这个发现里。分局党委书记的身份,要求他必须将更多精力投向那些具体而微、却同样不能出错的日常事务。
第二天上午,林卫国按照计划,前往机务段检查电单车春融整备情况。
春天气温回升,电单车油路、水路容易出现问题,是安全风险点。段长陈大勇陪着他,在整备场上边走边汇报。
“林书记,今年我们提前了半个月开始整备,重点是老东风型电单车的燃油系统和冷却系统。”陈大勇指着一台正在检修的电单车说,“配件供应还是有点紧,有些老型号的密封垫、油封不好找,得等调拨或者自己想办法加工。”
林卫国蹲下身,看了看地沟里工人正在更换的部件:“自己加工要确保质量,不能将就。安全生产,配件是第一关。”他站起身,环顾整备场,“乘务员标准化作业执行得怎么样?特别是出退勤检查,不能流于形式。”
“我们加强了抽查和考核。”陈大勇回答,“现在乘务员都绷着弦呢,k3747事故的教训太深刻了。”
提到k3747,气氛略微沉了一下。那起事故是这一切的开端,阴影至今未散。
林卫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到检修车间,看到几个青年工人正围着一台拆开的柴油机,听一位老师傅讲解。他走过去,听了一会儿。老师傅讲得很仔细,工人们听得认真。这种技术传承的场景,让他感到一丝宽慰。
检查完机务段,他又去了调度所。这里是铁路运输的神经中枢,电话铃声、电台调用声、调度员下达指令的声音此起彼伏。值班副主任见他进来,连忙起身汇报当前列车运行情况。
“林书记,目前干线列车运行基本正常,就是同蒲线下行因为施工慢行,通过能力有点紧张,我们正在调整车流。”副主任指着运行图说。
林卫国仔细看了看运行图,问了几个关键区段的通过时分和施工计划,叮嘱一定要做好施工与运输的协调,确保安全,尽量减小对运输秩序的影响。
从调度所出来,已近中午。林卫国在段上食堂简单吃了午饭,期间有几个老职工认出他,拘谨地打招呼,他也客气地回应,问了问家里的情况。这种朴素的接触,让他暂时远离了那些错综复杂的案件和暗流涌动的压力。
下午,他回到分局机关,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会议,研究分局职工子弟学校校舍危房改造的问题。这是年前就反映上来的老大难问题,涉及资金、用地和与地方教育部门的协调。
主管后勤和工会的副局长、相关科室负责人参加了会议。大家意见不一,有的认为应该集中财力尽快改造,有的主张分步实施,先解决最危险的几间。争论的焦点还是钱从哪里来。
林卫国听着各方意见,最后拍板:“校舍安全是大事,不能等。分局自己挤一部分资金出来,同时以分局党委名义,正式向路局打报告申请专项补助。工会那边,也可以发动职工自愿捐助一部分,但要明确是自愿,不能摊派。和地方教育局的协调,办公室牵头去跑。原则是,暑假前必须动工,秋季开学孩子们要进安全的新教室。具体方案,三天内拿出来。”
他的决定干脆利落,与会人员都有了明确方向,会议很快结束。处理这些具体而繁杂的行政事务,同样是分局一把手的重要职责,也需要智慧和决断力。
临近下班时,保密电话响了。林卫国接起,是戴志强。
“卫国,照片的事,郑组长已经知道了。他指示,这张照片以及赵德顺起获的其他物品,作为案件重要物证存盘,但暂时不做扩大解读。何文山与张振华的历史关系,需要结合其他证据审慎看待,不能简单推断。”戴志强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平稳了一些,“另外,那个港商,有线索了。广东方面发现他可能利用假身份,试图从珠海乘船偷渡去澳门,已经布控,随时可能收网。”
“好消息。”林卫国精神一振。抓到那个港商,或许能解开很多谜团。
“还有,何文山那边,审讯组利用一些新发现的细节,包括他早期项目中的一些技术选择疑点,以及他家庭的一些特殊情况,持续施加压力。”
“他昨晚又开始交代一些新的内容,主要是关于他如何利用参与制定行业技术标准和规范的机会,为某些特定技术路线和供应商创造便利,这里面可能涉及更广泛的利益输送网络。他提到了几个企业和研究机构的名字,我们正在核查。”
技术标准……这是更高层面、影响更深远的一种操纵方式。何文山的专业身份,在这方面确实有独特的破坏力。
“郑组长有什么新指示吗?”林卫国问。
“郑组长要求,对所有新交代的线索,外松内紧,扎实取证。尤其是涉及技术标准和行业规范的问题,要请部里相关技术部门和政治可靠的专家协助评估,厘清哪些是正常工作争议,哪些是蓄意操纵。”戴志强顿了顿,“另外,郑组长让我转告你,分局的稳定局面很好,要继续保持。同时,他提醒你,注意工作方法,张振华同志仍在病中,外界关注度很高,涉及他的任何历史问题,在公开场合和一般工作接触中,都要严格避免讨论,一切以部党组的正式结论为准。”
这是保护性的提醒,也是政治纪律的要求。林卫国明白其中的分量:“请何处长转告郑组长,我一定注意。”
接下来的两天,林卫国将主要精力放在了分局的春季运输组织和设备检修工作上。
他去了几个中间站,检查调车作业安全和货物装载加固情况;去了通信段,了解无线列调系统升级试点的进展;还专门听取了一次财务科关于成本控制和节能降耗的汇报。
这些工作繁琐而具体,需要耐心和细致。他也抽空去了职工医院,看望了几位住院的老职工,听取他们对分局工作的意见。这些走访看似平常,却能最直接地了解基层动态和职工思想,也是凝聚人心的重要方式。
周四下午,他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增开一对管内客车的可行性报告,冯清敲门进来,神色有些尤豫。
“林书记,市委办公厅又来电话了。还是李成栋副书记的秘书,说李副书记想请您明天下午去市委,有工作要谈。”
又来了。林卫国放下笔。这次会是什么?张振华病情“反复”住院后,李成栋那边安静了一阵子,现在再次出面,是因为听到了港商即将落网的风声,还是因为何文山新的供词触及了某些市里关联的领域?
“回复他们,我明天下午准时到。”林卫国平静地说。他知道,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第二天下午,林卫国再次走进李成栋的办公室。这次,李成栋没有坐在沙发上,而是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听到林卫国进来的声音,他才转过身。
“卫国同志来了。”李成栋脸上没什么笑容,指了指椅子,“坐吧。”
林卫国坐下,感觉今天办公室里的气氛比前两次更加凝重。
李成栋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语气严肃:“卫国同志,今天请你来,是代表市委,就一件涉及地方稳定和经济发展环境的事情,与你进行正式沟通。”
他走回办公桌后,拿起一份文档,却没有打开,只是拿在手里:“最近,市里接到一些来自企业界,特别是与铁路系统有合作关系的部分企业的反映。他们表示,由于铁路分局正在进行的一系列调查和内部整顿,导致一些正常的业务合作受到影响,项目推进放缓,甚至有些历史合作中的正常往来,也被用放大镜审视,给企业经营带来了不必要的困扰和压力。”
他抬眼看向林卫国:“市委认为,惩治腐败、加强管理是必要的。但也要注意保护合法经营企业的积极性,维护健康有序的经济发展环境。尤其是不能因为个别案件,就影响整个行业生态和地方合作大局。铁路是大同的经济命脉之一,铁路分局的运作是否顺畅、是否有一个稳定可预期的合作环境,对地方经济发展至关重要。”
这次,李成栋换了角度,从“地方经济环境”和“企业合法权益”切入,同样冠冕堂皇,但施压的意味更加明显。他口中的“部分企业”,很可能就是与北方公司、或者何文山供出的那些企业有牵连的。
林卫国早有准备,沉声回应:“李书记,市委的关切我们理解。铁路分局作为驻地方单位,始终把服务地方经济发展作为重要职责。关于调查工作,我再次向市委说明,这是上级的统一部署,目的在于清除蛀虫,堵塞漏洞,最终是为了铁路事业和地方经济更健康、更可持续的发展。在调查过程中,我们始终坚持依法依规,区分违法违纪与正常经营合作的界限。对于合法合规的企业和合作,分局一如既往地支持。目前,分局的各项运输生产任务和与地方的经济协作项目,都在正常推进,没有停滞。”
他再次强调了调查的上级属性和依法依规原则,并指出实际工作并未停滞。
李成栋盯着林卫国看了几秒,忽然将手里的文档放下,身体前倾,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一种更深的意味:“卫国啊,我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你还年轻,有冲劲,想干事,这是好的。但你要知道,很多事,不是非黑即白。大同这个地方,产业结构单一,历史包袱重,发展不容易。有些事,有些人,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改革要讲策略,办案也要讲大局。把一些陈年旧帐翻得底朝天,弄得到处人心惶惶,合作停滞,未必是最理想的结果。有时候,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达到教育警示、堵塞漏洞的目的,就可以了。你说呢?”
这番话,几乎是赤裸裸地在劝说“适可而止”了。将深入调查可能引发的震动,描述为影响“大局”和“人心”,试图用“稳定”和“发展”的名义来为某些问题画上句号。
林卫国迎着李成栋的目光,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更加清淅:“李书记,我理解您的考虑。作为党员领导干部,我们的一切工作,最终目的都是为了党和人民的事业健康发展。反腐败,正是为了清除阻碍发展的毒瘤,净化政治生态和营商环境,这本身就是保障大局稳定和长远发展。”
“我相信,上级党委在领导调查工作时,一定会统筹考虑各方面因素,做出最符合党和人民利益的决策。我们分局党委,坚决服从上级指挥,做好本职工作,确保运输安全畅通,维护队伍稳定。这也是对地方经济发展最大的支持。”
他没有直接反驳李成栋,而是将话题再次拉回到“服从上级”和“做好本职”上,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有留下可以被指责“不顾大局”的话柄。
李成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靠回椅背,沉默了片刻,挥了挥手:“好,你的态度我知道了。市委的意见,也请你和分局党委认真考虑。今天就到这里吧。”
林卫国知道,这次谈话,双方都没有退让,但也都没有撕破脸。他站起身:“李书记,如果没有其他指示,我先回去了。”
李成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林卫国走出市委大楼,坐进车里。周大勇发动车子,轻声问:“林书记,回分局?”
“恩。”林卫国应了一声,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李成栋这次的态度,比前两次更加焦躁和直接,说明外面的压力正在增大,或者他背后的某些人坐不住了。
车子刚驶出市委大院不远,车载电话响了。林卫国接起,是戴志强,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卫国,港商在珠海落网了!现场突审,他交代了不少东西。另外,何文山在得知港商被抓后,情绪崩溃,又吐出一个关键情况……”
戴志强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
“他说,张振华老部长在病倒前,曾通过一个非常隐秘的渠道,给他递过一句话。话只有四个字——‘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