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夜深人静。
白日里摩肩接踵的观前街、山塘河,此刻也只剩下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晃,映着结了薄冰的水面。
大多数铺面早已打烊,唯有“天丰纺织总号”那栋气派的、中西合璧的三层楼后巷,还隐约透出些光亮。
那是总账房所在的后楼,算盘声和低语声,常常要持续到后半夜。
总账房先生姓沈,名守拙,人如其名,五十多岁,面相敦厚,永远穿着一身半旧的藏青长衫,戴着一副老花镜,整天埋在账册堆里,寡言少语,是天丰东家最倚重的“老管家”,管着天丰遍布江南十几家分号、上千张织机、近万工人的钱粮命脉。
此刻,他正对着最后一本当日流水账,核对着一笔从松江分号转来的、数额不小的“特别交际费”,眉头微蹙,手里那杆用了多年的紫檀木算盘,珠子拨动得有些迟疑。
就在这时,账房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被轻轻叩响了。
节奏平稳,不高不低。
沈守拙头也没抬,以为是哪个学徒或夜班的管事,随口道。
“进来。”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是两个他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都穿着深灰色的普通棉袍,戴着半旧的毡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身姿挺拔,步履无声,一前一后进来,前面的那个顺手就轻轻带上了门,动作自然得仿佛回了自己家。
屋里明亮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堆满账册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沈守拙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眼神警惕。
“你们是?”
“沈先生,请放心,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有些东西,想请您过目,看了,您自然明白。”
前面那人依旧语气平淡,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蓝布包着的扁盒子,放在沈守拙面前的账册上。
“城东清源茶楼,二楼听雨轩,我们在那儿等您,半个时辰。过时不候。”
说完,两人不再多言,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仿佛从未出现过。
沈守拙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颤抖着手,解开了蓝布包。
里面没有信,只有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盒底。
第一样,是一份折叠起来的公文抄件,纸张是官署专用的淡黄色,抬头印着“红袍南洋辖府人事司”,内容是关于“拟破格录用沈文柏为三等通译官”的批复草稿,上面有数处明显的违规操作痕迹和几个关键人物的签名。
而沈文柏,正是沈守拙的独子。
第二样,是一张泛黄、边缘破损的旧报纸剪报,日期是十三年前。
标题触目惊心。
苏州东郊织工惨案后续:抚恤金疑被侵吞,苦主家属求告无门。
下面附着一张模糊的名单,其中几个名字和金额被红笔圈出,旁边是当年经手发放抚恤金的几个小吏的证言抄录片段,矛头隐隐指向当时还是天丰分号账房的一个“沈姓司事”。
第三样,最轻,也最重。是一张对折的、盖着鲜红大印、但受文人和具体事由处都是空白的“特赦令”公文用纸。
纸张崭新,印泥鲜艳。
三样东西,一样关乎他独子的前程,甚至是性命,一样关乎他十三年前的旧债,一样是通往未知但或许是唯一生路的、空白的通行证。
沈守拙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住那张轻飘飘的空白特赦令。
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半个时辰后,城东“清源茶楼”二楼最里侧的雅间“听雨轩”。
窗户紧闭,窗帘低垂。
沈守拙如同木偶般坐在桌前,对面,依旧是那两个穿灰棉袍、看不清面容的人。
桌上,放着一壶早已凉透的茶。
“东西,沈先生看明白了?”
前面那人,现在沈守拙知道他是陈专员,声音依旧平淡。
沈守拙嘴唇哆嗦着,点了点头,又猛地摇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看明白了就好。”
陈专员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顾自开口。
“天丰纺织,江南龙头,生意做得大,账目想必也很精彩,我们不要流水,不要汇总,只要一样,所有原始入出账册,特别是涉及大宗原料采购、设备添置、‘特别费用’支出、以及与‘永业’、‘兴华’、‘晋丰’等字号往来的那部分,记住,是原始账册,一笔一笔,未经涂改的那种。”
沈守拙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惊骇。
“原原始账?那那都在总号地库,有有专人看管,东家每隔几日都要抽查,我”
“那是你的事。”
陈专员打断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沈守拙浑身一颤,最后一丝侥幸和犹豫也被彻底击碎。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死灰。
“地库有暗门,通往后巷废弃的染坊,钥匙在我身上,看守后半夜会打盹,但一次运不走太多”
“一次运不走,就分次运,从现在到天亮,你有四个时辰。”
陈专员站起身。
“我们会有人在后巷接应,记住,要原始账,要全,少一本,错一笔,后果自负。”
沈守拙瘫坐在椅子里,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拂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天丰纺织”总号后巷,那家早已倒闭多年、门窗破败的旧染坊院子里,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罩着厚重帆布的平板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十几个如同鬼魅般的黑影,两人一组,从染坊一个隐蔽的、通向“天丰”地库的破墙洞口,将一只只沉甸甸的、用油布和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木箱,悄无声息地搬出,轻轻装上板车。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木箱一共十二只。
装完最后一箱,为首的黑影对黑暗中打了个手势。
板车被无声地推动,碾过巷子里冻硬的泥泞,很快消失在迷宫般的小巷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染坊破墙洞口,沈守拙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和远去的黑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一个黑影走到他身边,将那个装着空白特赦令的蓝布小盒,塞回他冰冷僵硬的手中,低声说了一句。
“等着。”
然后,也如同融化在夜色中一般,消失不见。
沈守拙握紧那个小盒,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望着东方天际泛起的一丝鱼肚白,那光,冰冷而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