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小院,深夜。
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尤其是这西山深处。
风像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锐的呼啸。
小院里,除了书房那一点昏黄如豆的灯火,其余皆沉在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里。
魏昶君没有像往常那样披着棉袍坐在书案后。
他就背对着门口,面向墙壁。
墙壁上,不再是以往悬挂的字画,而是用数张大幅皮纸拼接、几乎覆盖了整面墙的一幅巨大的《坤舆万国全图》。
地图绘制精细,山川河流、国界城镇,都用不同颜色的彩笔勾勒标注。
但这并非寻常的天下舆图。
在这幅巨图的中心,红袍疆域被用醒目的朱砂色重重勾勒。
而在红袍疆域之内,以及周边海域、乃至远至欧罗巴、亚美利加的某些重要港口、商路上,被人用浓黑的墨笔,圈出了十七个名字。
每个墨圈都力透纸背,圈旁还用更小的字,标注着简短的备注。
这些名字,有的耳熟能详。
启新钢铁厂,北直隶,关联:津通铁路、开平煤矿、永丰银号。
华盛机器厂,湖北汉口,关联:大通纺织、长江内河航运同业会、两湖垦殖。
永业垦殖总公司,山东济南府,关联:鲁丰烟草、胶济货栈、德昌银楼、及多地分号。
江南机器缫丝同业联合体,江苏松江,控股方:民会实业振兴基金、沈、张、顾等六家…
大生纺织新局,江苏南通,背景:前清状元张謇,与江浙钱庄网络深度绑定…
兴华远洋贸易行,广东广州府,疑似与英资怡和、美资旗昌有交叉持股…
津门兴业银号,直隶天津,储户资金大量流向地产、工矿投机,与多家“实业公司”有秘密贷款协议…
晋丰票号,隶属山西,传统票号转型,大量吸储并投资新式矿业、铁路债券十七个墨圈,如同十七只盘踞在红袍经济版图上的黑色蜘蛛,各自延伸出细密的、纵横交错的网络。
有些网络彼此连接,有些则独立成势,但无一例外,都在疯狂地汲取着养分。
土地、劳力、原料、资金,并将它们转化为更多的工厂、更多的烟囱、更多的契约、更多的利润,以及更多隐形的权力。
魏昶君枯瘦的身形在地图前,显得异常渺小,又异常突兀。
他就那么静静仰着头,目光缓慢地、一个接一个地扫过那些墨圈和它们延伸出的线条。
屋里极静,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他自己缓慢而粗重的呼吸,以及胸腔深处压抑不住的、一阵烈过一阵的闷咳。
他目光并未聚焦在那些墨圈上,而是仿佛穿透了地图,看向了更虚无的深处。
他的嘴唇翕动,对着空无一物的墙壁,又像是对着某个只有他能感知的存在,用极低、极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
“历史历史的规律咳咳真的不可违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直放在膝头的那半本《大明事感录》。
书页冰凉粗糙的触感,将他拉回现实,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他翻开书,不是看,只是感受着那上面自己当年写下的、或从另一个时空的研究所“接收”到的、关于明末土地兼并、商业资产膨胀、官僚体系腐败、流民遍地、最终天崩地裂的种种详细资料。
那些冰冷的文字,此刻仿佛活了过来,与墙上地图那些墨圈的脉络,隐隐重合。
“资产一旦成型,有了自己的魂,自己的胃口便如猛虎出柙。”
他继续低声说着,像是在与书中的古人对话,又像是在拷问自己的内心。
“出柙的猛虎,总要吃肉的,吃谁的呢?起初,吃外面的,吃弱的,带着你一起壮硕,帮你捕猎”
他的手指,缓慢地抬起,有些颤抖,但异常坚定地,划过地图上那些墨圈。
从启新,到华盛,到永业,到江南联合体指尖所过之处,仿佛能感受到那些名字背后涌动的、灼热而贪婪的力量。
“可柙栏,终究是有限的,外面的肉,吃光了,或者不够吃了呢?”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却越来越冷,像结了冰。
“猛虎若只食肉,纵使凶猛,尚可为猎犬,驱使它,驾驭它,为我所用”
他的手指停在了地图上红袍腹心地带的某个位置,那里虽然没有明显的墨圈,但数条从周边墨圈延伸出的细线,隐隐指向那里,象征着市场、资源、乃至权力的最终流向。
“可它若尝到了更鲜美、更轻易的猎物若开始,不满足于你丢给它的残羹冷炙,转而噬主呢?”
噬主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声音,却像两把冰冷的锥子,钉入了这死寂的寒夜,也钉入了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他顿了顿,似乎需要积蓄力气,也似乎在权衡某个极其重大的决定。
良久,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气,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又迅速消散。
“我还剩”
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冥冥中的命运宣示。
“最后一剂麻沸散和一把,用了数十年的刀。”
麻沸散,可使人暂时麻痹,无知无觉。
刀,则可刮骨疗毒,亦可斩断腐肉。
用哪样?何时用?怎么用?他没有说。
但那话语中蕴含的决绝与寒意,已足以让空气冻结。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风声似乎都暂时停歇。
西山脚下,通往小院的唯一山道上,传来了极其轻微、但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几个人,脚步刻意放得很轻、很急,踩在冻硬的山路上,发出沙沙的微响,很快被风声掩盖。
小院那扇厚重的木门,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后,打开一道缝隙。
几个裹着深色棉大衣、戴着厚棉帽、几乎将头脸都遮住的身影,如同夜色中的几缕轻烟,迅速闪入门内。
门随即关上,没有惊动任何人。
来者共有六人。
为首一人,进门后摘下帽子,露出赵铁鹰那张被寒风吹得发青、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的脸。
他身后五人,也都纷纷摘下遮脸的围巾或帽子。
赫然都是三十岁上下的年纪,有男有女,面容普通,但眼神沉静,动作利落,透着一种长期从事隐秘或艰苦工作磨砺出的精干气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