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稀薄归藏之力中,一丝隐晦“杂质”被火焰“筛”出、湮灭的景象,虽只一瞬,却如暗夜中擦亮的星火,映亮了月妖沉凝的眸子。
路,未绝。纵是荆棘丛生,毒瘴弥漫,亦要踏血前行。
然此径之险,更甚先前。石灯灵性懵懂,纵是勉强“学会”了在响应符印共鸣时,自发激发一丝净化之意,其效率低微,反应迟滞,如同蹒跚幼童持巨斧,能斩荆棘,却难保不伤及自身,更遑论应对那隐蔽阴毒、沿着道韵溯回的“蚀”力渗透。方才湮灭的那一丝“杂质”,与回路深处那些淤塞沉疴、深入道纹的“蚀”力污染相比,恐怕只是九牛一毛。一旦引动的力量稍多,或触及污染更深的区域,引来更强、更隐蔽的“蚀”力逆袭,以此粗陋之法,恐难抵挡。
月妖缓缓调息,压下喉间愈发浓重的腥甜,眉心裂痕的灼痛与阴寒交织,时刻提醒着她神魂与道基的岌岌可危。但她的思绪,却如冰湖下的暗流,冷静而迅疾地流转。
需得更精细的掌控,更高效的净化,更稳妥的引导。然自身状态已是强弩之末,难以支撑更复杂、更耗神的心神操控。石灯灵性提升非朝夕之功。眉心符印虽能与阵鸣,却无法主动操控,更不可惊扰。
那么,唯在“法”与“势”上寻求突破。
月妖的目光,再次投向脚下暗金的平台,投向那条残破回路隐没的黑暗。符印共鸣,吸引的是阵法自然散逸的归藏之力与尚存道韵的回应。这些力量虽然稀薄,却源自阵眼各处,尤其是那些残存道韵的节点,如同散布于废墟中的、未被彻底磨灭的星火。若能更精准地定位这些“星火”的位置,了解其强弱、性质,尤其是与那些“蚀”力污染区域的相对位置与关联,或许能优化引导路径,避开污染深重之处,优先吸引相对“洁净”的力量。
此乃“避实击虚”。
再者,石灯火焰的净化,目前仅是被动响应、粗略筛除。那“蚀”力污染,沿着道韵溯回,其性阴毒,专蚀本源。而石灯火焰中,融有灵童散发、经其调和后的混沌韵律。混沌者,未分阴阳,可容万有,亦能化衍万物。能否尝试引导火焰中的混沌韵律,不仅仅是被动“筛除”那些溯回的“蚀”力杂质,更能主动将其“包裹”、“调和”,甚至……尝试进行极小幅度的“转化”?将其从纯粹的、充满恶意的侵蚀之力,转化为相对“中性”或至少“无害”的能量形态,再融入火焰循环?
此乃“化害为用”,虽似天方夜谭,然绝境之中,任何可能都需思索。
最后,是引导的效率。目前仅靠符印自然共鸣与石灯响应,吸引而来的力量如同涓涓细流,且时有中断。能否借助残破回路本身?纵是千疮百孔,其基本框架仍在,尤其是那些尚未彻底崩毁的阵纹节点,如同断断续续的“管道”。若能以这些“管道”为依托,以符印共鸣为“源”,以石灯净化为“枢”,构建一个更稳定、更高效的、局部的力量“汇聚-净化-流转”的微小循环?哪怕这循环只存在于回路中极短的一段,只要能持续运转,便能更有效地汇聚力量,同时以循环之力,缓慢冲刷、浸润沿途的阵纹,或许能为后续更进一步的修复,打下基础。
此乃“以点带面”,步步为营。
思绪落定,月妖不再犹豫。她强忍神魂与肉身的双重痛楚,重新凝聚起一缕微弱却坚韧的心神,缓缓沉入与石灯、与灵童眉心符印、与脚下阵眼的联系之中。
首先,是“避实击虚”。她不再像之前那般,简单地以符印共鸣“广撒网”式地吸引力量,而是将心神感知附着在那一缕缕被吸引而来的、稀薄的归藏之力与道韵回应上,逆流追溯其源头。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活。那些力量流极其微弱,源头分散,且路径往往被污秽、断点扭曲,追溯起来如同在迷雾中寻针。但月妖耐性惊人,心神如丝,顺着每一缕被吸引来的力量,细细分辨其“来路”,在心中默默勾勒着一副模糊的、关于阵眼各处尚存“道韵星火”与“污染区域”的分布“地图”。
一点,两点……那些尚有微弱道韵回应的节点,如同黑暗中的萤火,在她的感知“地图”上被逐一标记。大多是些相对完整、或污染较浅的阵纹转折处、交汇点。而那些“蚀”力污染深重、道韵死寂的区域,则如同地图上的“黑洞”,她小心地避开,或记下其大致范围。
渐渐地,一幅残缺不全、却比之前清晰许多的“力量源”与“污染区”分布图,在她心中成形。她发现,那残破回路的起点附近,尚存的道韵节点相对集中,污染也相对较少;而随着回路向深处延伸,道韵节点迅速稀疏,污染区域则增多、加剧,尤其在几处大的结构崩毁与“内腐”节点周围,污染尤为浓重。
这印证了之前的探查,也让她对后续引导有了更明确的侧重——优先汇聚起点附近、污染较轻区域的道韵星火,对污染深重区域,则暂时避开,或仅以极微弱的力量“试探”,以免打草惊蛇。
接着,是“化害为用”的尝试。这更加艰难。月妖引导着石灯灵性,在火焰自然流转的韵律中,尝试加入一丝“主动包裹”、“引导调和”的“意”。不再是简单地激发寂灭之意“筛除”,而是以混沌韵律为“外衣”,轻柔地“包裹”住那被吸引而来、可能蕴含“蚀”力杂质的力量流,尝试在其被火焰彻底吞噬、同化前,先以混沌韵律的“调和”特性,对其进行初步的“安抚”与“转化”。
这需要灵性对混沌韵律有更精细的掌控,对“蚀”力杂质的辨别也需更加敏锐。月妖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一次次“演示”,在“蚀”力杂质被吸引而来的瞬间,以心神引导混沌韵律上前“包裹”,并模拟出“调和”、“化解”的模糊“感觉”。
失败居多,成功极少。那溯回的“蚀”力杂质过于隐蔽,混沌韵律的“包裹”与“调和”也往往难以把握分寸,不是慢了半拍,让杂质渗入火焰引发微小动荡,就是“包裹”过甚,反而影响了归藏之力的纯正。但月妖不厌其烦,每一次微小的进步,都让她对火焰力量的掌控,对“蚀”力特性的理解,加深一分。
最后,是构建微小循环的尝试。月妖选中了残破回路起点附近,一处道韵回应相对清晰、且周围数尺内无明显严重“污染”与“断点”的短小段落。她以心神为引,尝试引导那些被符印共鸣吸引、并经石灯初步净化后的稀薄力量,不再直接融入火焰或自然逸散,而是沿着这段相对“完好”的阵纹,极其缓慢地“流淌”起来,形成一个闭合的、仅有数尺方圆的微小循环。
循环初成,力量流转。那一段沉寂万古的阵纹,在纯净(相对而言)的归藏之力“浸润”下,似乎隐隐焕发出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活性”,道韵的回应也稍稍增强了一丝。而在这个微小循环流转的过程中,月妖能更清晰地感知到阵纹的每一分变化,对其中可能隐藏的、更细微的“蚀”力污染,也有了更敏锐的察觉。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如同在荒芜的戈壁中,开凿出第一道细小的水渠,引来了一线孱弱却清澈的泉水。水渠虽小,却能浸润一方干涸的土地,或许,假以时日,能让这片死地,生出一丝渺茫的绿意。
然而,就在月妖专注于引导、构建这微小循环,心神稍有松懈之际——
“嗤……嗤嗤……”
一阵极其细微、却连绵不绝的、如同什么东西在缓慢腐蚀、消融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识海中响起!
不是来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身!源自她的道基,她的神魂,甚至……她的寿元!
月妖身躯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口逆血再也压制不住,“哇”地喷出,落在暗金平台,色泽暗红,隐现灰败!她骇然内视,只见道基之上,不知何时,竟缠绕上了一丝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暗红丝线!这些丝线如同有生命的寄生虫,正缓缓地、却坚定不移地侵蚀着她的道基本源!而她的神魂深处,亦传来被阴寒之力缓慢渗透、蚕食的麻木与刺痛!更让她心头冰冷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生机,自己的寿元,正在以一丝微弱却持续的速度,悄然流逝!
是那眉心裂痕中渗入的“蚀”力?不,不对!这侵蚀感,与裂痕处的阴寒同源,却更加隐晦、更加深入,仿佛早已潜伏,此刻才被某种“引子”激发、显现!
月妖猛然抬头,银灰色的眸子死死盯住身旁寂心石灯的浑浊火焰,又看向灵童眉心那幽深的符印,最后,目光落在脚下那正在形成微小循环的阵纹之上。
是了!是那些溯回而来的、被混沌韵律“包裹”、“调和”,却未必能完全“转化”的“蚀”力杂质!它们并未被彻底净化,而是以某种更隐蔽、更阴毒的方式,随着她对火焰的引导,随着她心神与阵法的深度连接,悄然渗透、侵入了她的道基与神魂!如同附骨之疽,如影随形,在她专注引导循环、构建生路之时,悄然发难,侵蚀其根本!
这便是“蚀”的真正可怕之处?不伤于明面,不显于顷刻,而是如涓滴蚀骨,无声无息,待你察觉,已入膏肓!
浊火映歧路,幽印引微芒。方见循环初成,未料蚀力暗藏,已然侵肌骨,蚀神魂,夺寿元!
前路未通,自身先损。此局,莫非真是十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