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赵氏的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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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皇宫深处已是一片寂静,唯有巡逻的禁军甲叶摩擦声,偶尔划破夜的沉寂。

赵福蜷缩在自己那间潮湿、狭窄的铺位上,翻来复去,无法入眠。

白日里,那位与他相熟的老太监张德胜,悄悄告诉他,他母亲的病有了天大的转机。

一位不愿留名的王姓富商,不仅请来了京城有名的神医,还留下了大笔的银钱,让他母亲衣食无忧。

这消息对他而言,不亚于天降甘霖。

他当场就跪在地上,朝着家的方向,重重地磕了几个头,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可狂喜过后,巨大的不安与怀疑,又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

天上,怎么会掉馅饼?

他一个无权无势的小太监,那位素未谋面的王员外,为何要如此慷慨地帮助他?

这世上,哪有这般不求回报的善人?

他越想,心越乱,后背阵阵发凉。

就在这时,门板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赵福一个激灵坐了起来,紧张地问道:“谁?”

门外传来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是张德胜。

“是我,开门。”

赵福连忙下床,打开一道门缝。

张德胜像条泥鳅一样钻了进来,迅速将门关好。

“张……张公公,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赵福的声音带着颤斗。

张德胜的脸上没有了白日的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和凝重。

他盯着赵福,一字一句地说道:“赵福,你是个聪明人,有些话,我就不绕弯子了。”

赵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位王员外,不是普通的商人。”

张德胜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他背后的大人物,想见你。”

赵福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见……见我?”他结结巴巴地问道,“为……为什么?”

“为什么?”

张德胜发出一声冷笑,

“你母亲的命,现在就攥在那位大人物的手里。”

“他让你生,你就能生。他让你死,神仙也救不活。你说他为什么想见你?”

赵福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他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为他精心布置的局。

他只是棋盘上,一颗被选中的棋子。

“我……”赵福的牙齿开始打颤,“我只是个洒扫的太监,我……我什么都做不了啊!”

“你能做什么,不是你说了算,是那位大人物说了算。”

张德胜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却让他感觉象被铁钳夹住。

“今晚,丑时三刻,清运秽桶的队伍会从北掖门出宫。”

“你换上他们的衣服,混在里面出去。”

“宫门外,会有人接应你。”

赵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出……出宫?这要是被发现了,是死罪啊!”

“被发现是死罪。”张德胜的眼神变得阴冷,“不去,你和你娘,现在就得死。你自己选。”

赵福的身体剧烈地颤斗起来,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看着张德胜那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对方没有在开玩笑。

他没有选择。

从那位“王员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了选择。

“我……我去。”赵福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

张德胜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套散发着酸臭味的粗布衣服,扔在赵福的床上。

“换上吧,别太担心了,负责此事的是我们的人,你只要自己不自乱阵脚,就没有任何问题。”

“记住,出去之后,少看,少问,更要少说。”

“那位大人问什么,你答什么。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张德胜走到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他一眼,声音里带着最后的警告。

“赵福,你是个孝子,这是你的福气。”

“放聪明点,你和你娘,或许还能有个富贵的未来。”

“要是敢耍什么花样……”

张德胜没有把话说完,只是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然后便拉开门,消失在黑暗中。

赵福瘫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他的人生,将彻底滑向一个他无法预料的深渊。

窗外,月黑风高。

丑时三刻,赵福穿着那身酸臭的衣服,脸上抹着锅底灰,佝偻着身子,混在一群同样推着秽桶的杂役太监中,朝着北掖门走去。

他低着头,心脏狂跳,每走一步,都感觉象是踩在刀尖上。

守门的禁军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捏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快点通过。

出了宫门后,赵福被领头的单独带到一处偏僻地方。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一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的人,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说道:“跟我来。”

赵福不敢多问,机械地跟着那人,登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光线。

马车缓缓激活,车轮碾压在石板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每一下,都象是敲在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要去见谁。

他只知道,自己的命运,连同他母亲的性命,都将由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大人物来决定。

马车在黑暗中行驶了很久,久到赵福几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终于,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被掀开,一个冰冷的声音传来:“落车。”

赵福颤斗着下了车,发现自己身处一处幽静的后院。

这里,是羽林卫大将军,赵成空的府邸。

赵福心中翻江倒海。

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事竟然跟羽林卫大将军有关。

接应他的人领着他穿过回廊,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书房外。

“进去。”那人说完,便象个影子一样退入了黑暗中。

赵福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书房内,檀香袅袅。

一个身穿锦袍,面容威严的中年男人,正端坐在太师椅上,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能洞穿他内心所有的恐惧和秘密。

赵福双腿一软,当场就跪了下去,额头死死地贴在冰凉的地板上。

“奴才……奴才赵福,参见……参见大人。”

他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对方,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不在这强大的气场下昏过去。

寂静。

书房内,是令人窒息的寂静。

赵福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声。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威严的声音才缓缓响起。

“抬起头来。”

赵福不敢违抗,战战兢兢地抬起了头。

他终于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模样。

剑眉入鬓,目若朗星,虽然人到中年,却依旧英武不凡。

那久居上位的气势,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宫中大珰,都要强盛百倍。

“你,就是赵福?”赵成空开口问道。

“是……是奴才。”

赵成空看着他那副惊恐的模样,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本将军听闻,你是个孝子。”赵成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温和,“为了奉养老母,不惜舍弃男儿之身,入宫为奴。”

“此等孝心,感天动地,本将军,深感佩服。”

赵福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威严无比的大人物,开口竟然是夸赞自己。

“大人……谬赞了,奴才……奴才不敢当。”

“没什么不敢当的。”赵成空站起身,缓步走到他的面前,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赵福更是受宠若惊,身体都僵硬了。

“赵福,本将军问你,你想不想让你母亲,后半辈子都过上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赵福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渴望:“想!奴才做梦都想!”

“你想不想,摆脱这卑贱的奴才身份,有朝一日,也能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赵福的呼吸急促起来,这个问题,象一团火,点燃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欲望。

“奴才……奴才……”

“只要你,肯为本将军做事。”赵成空的声音,充满了诱惑。

“本将军,可以给你这一切。”

“黄金、豪宅、仆人……你想要什么,本将军都可以给你。”

“甚至,本将军可以让你,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赵福的脑子一片空白,他被这突如其来的炮弹,冲击得几乎失去了思考能力。

他看着赵成空,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成空看着他那副激动变成徨恐的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语气,也陡然转冷。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拒绝。”

赵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赵成空缓缓地踱步到窗边,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却象一把冰冷的刀子,扎进他的心里。

“给你母亲治病的刘神医,是本将军的人。”

“给你母亲送去的那些上等药材,也是本将军的库房里出的。”

“那五十两银子,更是本将军赏下去的。”

赵成空转过身,眼中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本将军能让你母亲,起死回生。”

“自然,也能让她,无声无息地,病入膏肓。”

“本将军可以给你富贵荣华,自然,也能让你和你那个老娘,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

赵福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他疯狂地磕着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本将军给你机会,就看你,懂不懂得珍惜了。”

赵成空重新坐回太师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匍匐在地的赵福,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蝼蚁。

“现在,告诉本将军,你的选择。”

赵福的身体抖如筛糠,他知道,自己已经站在了地狱的门口。

一边是万丈深渊,另一边,是刀山火海。

他根本,没有路可选。

他抬起头,泪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满脸都是绝望。

“奴才……奴才愿为将军效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声音,嘶哑而干涩,却也带着一丝被逼到绝境的决绝。

“很好。”赵成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对着门外喊道:“王睿。”

王睿的身影,立刻出现在门口。

“将军。”

“带他下去,洗漱一番,换身干净的衣服。”赵成空吩咐道,“然后,告诉他,该做什么。”

“是。”

王睿走到赵福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

“走吧,赵公公。”王睿的脸上,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福如同一个提线木偶,被王睿带出了书房。

在被带走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端坐在太师椅上的赵成空。

那个男人,就象一尊掌控着他生死的阎罗。

他知道,自己的命,从这一刻起,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一间偏房内,赵福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内侍服。

王睿端来一杯热茶,递到他的面前。

“赵公公,压压惊。”

赵福颤斗着手接过茶杯,却根本喝不下去。

“王……王大人,将军他……他到底想让奴才做什么?”

王睿笑了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赵公公不必紧张,将军让你做的,不是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

“对你而言,甚至可以说是,举手之劳。”

赵福疑惑地看着他。

王睿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用蜡封好的纸卷。

那纸卷,比他的小指还要细。

“你的任务,就是把这个东西,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一个地方。”

王睿的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神秘感。

“一个,只有你,才有机会接触到的地方。”

赵福的心,猛地一沉。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什么地方?”

王睿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缓缓写下了两个字。

赵福看着那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那两个字,是——

“龙床。”

赵福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惊恐地看着王睿,仿佛看到了魔鬼。

“不……不行!这绝对不行!”他失声尖叫起来,“那是陛下的寝宫!是龙床!被发现了,是要被凌迟处死的!”

王睿脸上的笑容不变,但眼神却变得冰冷。

“被发现,是凌迟处死。”

“不做,你现在就得死。你娘,也会跟着你一起死。”

王睿站起身,走到他的面前,弯下腰,盯着他的眼睛。

“赵公公,你是个聪明人,这笔帐,你应该会算吧?”

赵福的身体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要么,冒着被凌迟的风险,去博一个虚无缥缈的富贵前程。

要么,现在就死。

“我……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王睿直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将军说了,事成之后,你就是大功臣。”

“京郊的百亩良田,三进三出的大宅子,还有几十个貌美如花的丫鬟伺候你娘。”

“你,也可以离开皇宫,将军会给你一个官职,让你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这番话,象一剂毒药,再次侵蚀着赵福那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想起了母亲那张饱经风霜的脸,想起了自己跪在净身房里,被人一刀斩断男儿根的屈辱。

他不想再当一个任人欺凌的奴才。

他想活得象个人。

哪怕,只有一天。

许久,赵福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和决绝。

“好。”

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字。

“我做。”

王睿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那个小小的蜡丸,塞进了赵福的手中。

“记住,时机很重要。”

“你负责陛下寝宫的日常洒扫,记住,一定要在没人看到的情况下,挑选好最好的机会。”

“龙床的床头,雕着九龙戏珠的图案,在第三条龙的龙须下面,有一个不易察觉的小缝隙。”

“你就把这个东西,塞进那里。”

王睿详细地交代着每一个细节,仿佛他亲眼见过那张龙床一般。

赵福将那小小的蜡丸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感觉自己象是握着一块烙铁。

“我……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王睿点了点头,“今晚,我会亲自送你回宫。”

“从今往后,你就是将军,插在皇宫里,最重要的一颗钉子。”

王睿的眼中,闪铄着兴奋的光芒。

“赵公公,我们未来的富贵,可就全系于你一身了。”

赵福惨然一笑。

富贵?

他现在只求,能多活一天。

当晚,王睿用同样的方式,将赵福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回了宫中。

回到自己那间冰冷的铺位上,赵福将那个蜡丸死死地藏在贴身的衣物里。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一夜无眠。

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想着王睿交代的每一个细节,以及赵成空那威严而又冷酷的面容。

他知道,自己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这条路的尽头,或许是万丈荣光,但更大的可能,是万劫不复。

天快亮了。

对皇宫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寻常一天的开始。

但对赵福而言,这是他踏入深渊的第一步。

他一夜未眠,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可精神却处于一种极度亢奋的紧绷状态。

贴身衣物里藏着的那个小小的蜡丸,象一块烧红的炭,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

卯时,天刚蒙蒙亮,寝宫里的宫女太监们便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赵福拿着扫帚和抹布,跟在众人身后,低着头,沉默地走进皇帝的寝宫。

寝宫内,熏香的味道依旧那么清雅,但赵福闻着,却只觉得一阵阵反胃。

他不敢抬头去看那张巨大的龙床,只是用眼角的馀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

“都手脚麻利点!”

管事太监李德安尖着嗓子呵斥道,

“陛下等会儿就要去给太后请安了,在陛下回来之前,必须把这里打扫得一尘不染!”

“是,李公公。”众人齐声应道。

赵福的心跳得更快了。

时间,还算充裕。

但他需要在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将东西放进去。

这可太难了。

心中砰砰直跳的他暂时也想不到好办法,只得象往常一样,开始擦拭着角落里的花瓶和博古架。

只是他眼角馀光,却在不停地查找着机会。

寝宫里人来人往,几个资历老的大宫女正在伺候皇帝穿衣。

李德安则象一只鹰一样,来回巡视着,目光锐利。

根本没有机会!

赵福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冷汗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赵成空将军的脸,王睿那带着笑意的冰冷眼神,还有他母亲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

不能失败!

一定要找好机会。

失败了,他和他娘,就都得死!

今日若是没机会,就来日吧。

“赵福!你磨蹭什么呢?那边的地角线,没看见有灰吗?想挨板子是不是!”

李德安的骂声,突然在他耳边炸响。

赵福浑身一颤,连忙跪在地上,用力地擦拭着龙床下的地角线。

这个位置,离龙床很近。

他能闻到床榻上那股独特的龙涎香,也能看到床头那繁复的九龙戏珠雕刻。

第三条龙,龙须之下……

他的心跳,几乎要冲出胸膛。

就在这时,寝宫外传来一阵骚动。

“太后娘娘驾到!”

一声高亢的通报,让寝宫内所有人都瞬间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恭迎太后娘娘!”

赵福也跟着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他的心脏,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跳动。

机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突然到来的太后吸引了过去。

趁着众人跪拜,视线都集中在门口的瞬间,赵福的身子,如同一只灵巧的壁虎,以一个极其隐蔽的动作,向龙床的方向挪动了半分。

他的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飞快地伸向了床头。

指尖,触碰到了冰凉的木雕。

第一条龙,第二条龙……第三条龙!

他摸到了那粗糙的龙须,指尖向下一探,果然摸到了一个微小的缝隙。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斗,那个小小的蜡丸,几乎要从他汗湿的指尖滑落。

他死死地咬住嘴唇,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自己的手,将那个决定了他和母亲命运的蜡丸,用力地塞进了缝隙之中。

塞进去的那一刻,他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迅速收回手,将身体缩回原位,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瞬。

做完这一切,他依旧保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紧紧贴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

太后在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已经穿戴整齐,正准备向她行礼的儿子,声音清冷地说道:

“皇帝,今个是每月祭祀你父皇的日子,怎么起的比哀家还晚?”

“孩儿,孩儿……”赵恒唯唯诺诺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行了,别说了,就你这样子,也担当得上皇位?罢了罢了,哀家今天也不想多训斥你,随哀家去给先帝上香吧。”

“是,母后。”年幼的皇帝赵恒,低着头,声音细弱。

太后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便向外走去。

皇帝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

直到他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寝宫门口,李德安才松了口气,直起身子,尖着嗓子喊道:

“都起来吧!继续干活!”

众人这才如蒙大赦般地站起身。

赵福也跟着站了起来,他的双腿还在发软,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成功了。

可他心中,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恐惧。

他低着头,继续擦拭着地板,仿佛要把那冰凉的地砖,擦出一个洞来。

他不知道,自己这深渊的第一步,究竟会走向何方。

夜深了。

赵恒躺在空旷冰冷的龙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绣着日月山河的明黄色床幔,小小的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压抑。

白日里,母后又当着众人的面,训斥了他。

只因为他在给先帝上香时,多看了一眼窗外的飞鸟。

“身为天子,心性不定,成何体统!”

母后冰冷的声音,仿佛还回响在他的耳边。

他知道,母后不喜欢他了。

明明之前不是这样的,可自从他当上皇帝后,好象一切都在发生着改变。

听她的话,当一个乖巧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的傀儡。

他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母后的眼睛和耳朵。

他没有任何朋友,也没有任何秘密。

赵恒翻了个身,小小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床头的雕花。

他喜欢这些雕刻,尤其是这九龙戏珠的图案。

这些龙,看起来那么威严。

不象他,那么的软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些龙纹上划过。

突然,他的手指顿住了。

在第三条龙的龙须下面,他摸到了一个异物。

那是一个很小的凸起,硬硬的,藏在缝隙里,不仔细摸,根本发现不了。

赵恒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什么?

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寝宫内很安静。

守夜的太监和宫女,都在外间打着瞌睡。

他壮着胆子,用指甲,一点一点地,将那个异物从缝隙里抠了出来。

那是一个用蜡封好的,比他小指还要细的纸卷。

赵恒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个东西,不属于皇宫。

他紧张地将纸卷攥在手心,手心里满是汗水。

他悄悄地坐起身,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刮开了蜡封。

他展开纸卷。

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字迹苍劲有力。

“陛下,不孤。”

赵恒看着这四个字,整个人都呆住了。

陛下,不孤?

这四个字,象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长久以来的黑暗和孤寂。

这是谁?

是谁把这个东西,放到了他的床上?

他想做什么?

无数个问题,在他小小的脑袋里盘旋。

他第一个反应,是这是一个阴谋,是母后用来试探他的手段。

可是,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母后若是想试探他,绝不会用这种方式。她只会用更直接,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方式。

那么,这个人,就不是母后的人。

不是母后的人,却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东西放到他的龙床上。

这说明,这个人,或者说他背后的人,拥有着难以想象的能量。

而且,他称呼自己为“陛下”。

这个称呼,虽然人人都在叫,但从这张纸条上看到,却给了赵恒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尊重。

而不是像李德安他们那样,口中喊着“陛下”,眼中却只有对母后的敬畏。

赵恒的心,乱了。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希望。

那是一种,或许可以摆脱现状,成为一个真正皇帝的希望。

他将那张小小的纸条,死死地攥在手里,仿佛那是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他知道,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它。

第二天,他依旧象往常一样,去给母后请安,去书房读那些枯燥的经义。

但他整个人,都变得不一样了。

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光彩。

晚上,他再次躺在龙床上。

他做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大胆的决定。

他要回应这个人。

借着月光,他悄悄从床上起来,走到书桌旁,拿起提前润好的那只小楷笔,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用力地写下了一个字。

“谁?”

写完这个字,他感觉自己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吹干后,他将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卷起来,然后,塞回了那个龙须下的缝隙里。

做完这一切,他躺在床上,心脏狂跳。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看到。

他更不知道,对方的回答,将会把他带向何方。

但是他,想要尝试一下。

赵福再次走进皇帝寝宫的时候,感觉自己的双腿,象是灌了铅。

两天了。

自从他把那个蜡丸塞进去之后,已经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他每天都活在煎熬之中。

他害怕皇帝会发现那个纸卷,然后声张出去。

他也害怕皇帝没有发现那个纸卷,那他之前的冒险,就全都白费了。

而那位张德胜公公,这两天也象消失了一样,没有再找过他。

这让他更加不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继续等待,还是该做些什么。

“赵福,发什么呆呢!还不快去把床上的灰尘掸一掸!”

李德安的呵斥声,将他从混乱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是,是,李公公。”

赵福连忙拿起鸡毛掸子,朝着龙床走去。

他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他又要靠近那头“猛兽”了。

他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掸着床幔上的灰尘,眼角的馀光,却不受控制地,瞟向了那个熟悉的床头雕花。

第三条龙,龙须之下。

那个缝隙,还在那里。

里面,会有东西吗?

赵福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斗起来。

他想伸手去摸,却又不敢。

寝宫里,人来人往,李德安的眼睛,像钉子一样,盯着每一个人。

他根本,没有机会。

就在他心急如焚的时候,外间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哎哟!我的肚子!”

一个小太监,突然捂着肚子,倒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

“怎么回事!”

李德安脸色一变,立刻快步走了出去。

寝宫里其他人的注意力,也瞬间被吸引了过去。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查看那个小太监的情况。

机会!

赵福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他知道,这机会,转瞬即逝。

他不再尤豫,趁着所有人的后背都对着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再次像上次一样,以一个极为隐蔽的姿势,贴近了龙床。

他的手,闪电般地伸向了那个缝隙。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卷起来的物体。

有东西!

赵福的心脏,疯狂地跳动起来。

他用最快的速度,将那个小小的纸卷捏在指尖,然后迅速收回手,藏进了袖子里。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

当他做完这一切,直起身子的时候,李德安正好处理完外面的事情,骂骂咧咧地走了回来。

“一个一个的,都不让人省心!来人,把他拖到偏房去!”

李德安的目光,从赵福身上扫过,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赵福低着头,继续掸着灰尘,但他的后背,已经再次被冷汗湿透。

他拿到了。

他竟然,真的拿到了。

这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在他的袖子里,却重若千斤。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是皇帝的质问,还是求救?

又或者,这是一个陷阱?

赵福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把这个东西,交出去。

好不容易熬到了差事结束,赵福几乎是逃一样地离开了寝宫。

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而是按照之前张德胜隐晦的提示,去了皇宫西北角,一处专门堆放杂物的废弃院落。

他刚走进院子,张德胜的身影,就从一个倒塌的石象后面,闪了出来。

“拿到了?”张德胜的眼神,锐利如刀。

赵福颤斗着手,从袖子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纸卷。

“拿到了。”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

张德胜一把将纸卷夺了过去,他展开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喜色。

他看着赵福,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次,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赞许。

“干得不错。”

“赵福,你比我想象的,要有胆色。”

赵福惨然一笑,没有说话。

胆色?

他只是,不想死而已。

“你先回去,等我的消息。”

张德胜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就走。

他拿着那张写着“谁”字的纸条,步履匆匆,很快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宫巷之中。

他要去见的,是王睿。

而王睿,将把这个关乎生死的问题,呈到那位真正下棋的人面前。

赵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独自站在荒凉的院子里,只觉得一阵寒风吹过,冷得刺骨。

他又想起了远在宫外的母亲。

他不知道,自己走的这条路,到底是对是错。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羽林卫大将军府,书房。

赵成空看着王睿呈上来的那张小小的纸条,脸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纸条上,只有一个字。

“谁?”

字迹还有些稚嫩,但下笔却很有力,透露出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倔强。

“将军,这是……陛下亲笔?”王睿站在一旁,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和紧张。

“除了他,还能有谁?”赵成空将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地敲击着。

“他回应了。”

“这说明,我们的第一步,成功了。”

“他心中,有不甘,有渴望。他不想再当一个傀儡。”

王睿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那……将军,我们该如何回复?”

“这至关重要。若是回答得不好,让陛下起了疑心,那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赵成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古树。

“你觉得,我们该怎么回?”他反问道。

王睿沉吟片刻,小心翼翼地说道:“属下以为,我们应当表明身份,但又不能太过直白。”

“我们可以告诉陛下,我们是忠于赵氏皇族的臣子,是想帮助他夺回权力的人。”

“这样,既能让陛下安心,又能表明我们的立场。”

赵成空闻言,转过身,摇了摇头。

“太直接了。”

“你说的这些,他一个十一岁的孩子,未必能完全理解。”

“而且,你说你是忠臣,他凭什么信你?”

“万一这是太后的圈套,你这么一说,不就等于直接把自己的脖子,送到了刀口上吗?”

王睿脸色一白:“那……那将军的意思是?”

赵成空重新走回书桌前,拿起毛笔,在一张新的纸条上,蘸了醮墨。

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显得沉稳而有力。

“对付一个孩子,尤其是象他这样,聪明而又敏感的孩子,你不能跟他讲大道理。”

“你要做的,是给他一个暗示,一个让他自己去思考,自己去领悟的暗示。”

“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想明白了这一切,而不是我们灌输给他的。”

赵成空说着,手腕微动,在纸条上,写下了五个字。

写完,他将笔放下,把纸条递给了王睿。

王睿连忙接过来,低头看去。

只见上面写着——“赵氏忠臣的赵”。

王睿看着这五个字,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无比明亮的光芒。

“将军!高!实在是高啊!”

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颤斗。

“赵氏忠臣的赵!”

“陛下姓赵,将军您也姓赵!”

“这五个字,既没有直接点明您的身份,却又给出了最明确的暗示!”

“它告诉陛下,我们是自己人,是站在他这一边的人,但同时,也姓赵!”

“就算这纸条,不慎落到了太后手里,咱们也有转寰的馀地。”

王睿看着赵成空的眼神,带着满是崇拜的意味。

赵成空对王睿的反应很满意,但他只是淡淡地说道:

“把这个,送回去。”

“还是老规矩,要快,要隐秘。”

“是!”王睿重重地抱拳,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决定了无数人命运的纸条,收入怀中。

“还有。”赵成空叫住了他。

“那个叫赵福的太监,是个可造之材。”

“胆大,心细,又孝顺。”

“这样的人,只要拿捏住了,就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告诉他,事成之后,我许诺给他的一切,都会兑现。”

“另外,派人,把他母亲接到京城里来,找个隐秘的地方,好生安顿,用最好的大夫和药材养着。”

王睿心中一凛,立刻明白了将军的用意。

这是恩威并施。

既是奖赏,也是……人质。

“属下明白!”王睿躬身领命,快步退下。

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赵成空重新拿起那张写着“谁”字的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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