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的会议桌,坐着十几名艾克斯资本最内核的交易员与操盘手。
这些人,单拎出去任何一个,都足以在华尔街独当一面;
而现在,他们的视线,统一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不是“靠继承得来”的那一小撮人,也不是靠并购、包装和讲故事起家的金融明星。
他出身底层,年轻时,为了付得起学费,专门给富人捡高尔夫球。
他没有家族背景,没有资本托举,靠的只有对金钱的直觉、对风险的耐受力,以及从一开始就写在骨子里的野心。
911那天,他原本应该坐在双子塔里。
但一次临时外出与客户开会,让他成了前投行唯一的幸存者。
命运放过了他一命,也顺手给了他一整张金融时代的入场券。
灾难之后,市场崩塌、情绪失控、资本恐慌。
别人看见的是世界末日,他看见的却是错配、恐惧定价,以及一条用鲜血铺出来的上升信道。
在飞机撞上双子塔、全球金融市场尚未完全反应的那几个小时里一鲍比没有参与救援,也没有时间在“大难不死”的节点上思考人生意义。
他在交易。
做空、做多、对冲、反向下注。
在恐慌彻底扩散之前,他已经提前锁定了仓位。
他靠对情绪的精准捕捉、对风险的冷酷定价,在废墟之上,一笔一笔地赚出了现在的aecapital(艾克斯资本)。
现在—
艾克斯资本管理的资产规模早已突破百亿美金,他的个人身家稳居金融食物链顶端。
但他既不是银行家,也不想当慈善家。
他几乎还是原来的装束,从不穿西装,总是一身偏运动休闲的打扮不是随意,而是对旧权力阶层和华尔街陈规陋习的刻意轻篾。
他不是体制的一部分,他是体制里的掠食者。
而这里——就是他的猎场。
明亮得近乎冷酷的日光灯铺满整个交易楼层。
光线没有温度,只负责照亮盈亏。
玻璃隔断将空间切割得干净利落,每一块都映出一张略显焦躁的脸一那些影子里,有赢家的躁动,也有输家的不甘。
会议室中央,那张长的像跑道一样的白色会议桌,正成为整个艾克斯资本的重力中心。
十几名交易员与分析师分坐两侧,清一色的白色旋转椅,却被他们坐出完全不同的姿态有人身体前倾,像猎犬盯住猎物;
有人仰靠椅背,象刚被行情狠狠干了一拳;
平板、文档、咖啡杯在桌面上轻轻晃动,仿佛也被空气里无形的涨跌牵着走。
会议桌左侧,两名男人站着。
一个穿着深色毛衣,线条利落,锋芒不加掩饰;
另一个西装毕挺,神情冷静,像坐镇风暴眼的老牌军师。
他们不需要拍桌,也不用提高音量。
只要站在那里—
整张会议桌的注意力,就被硬生生收拢过去。
玻璃墙外,交易员在各自工位间来回穿梭,象一台高速运转、永不停机的交易引擎。
大屏幕上滚动着行情图、资金流向、突发新闻,以及那枚醒目的标志ae
capital(艾克斯资本)。
空气里混杂着咖啡、肾上腺素、以及尚未说出口的恐惧与贪婪。
这就是aecapital(艾克斯资本)。
在这里,每一分钟都可能决定某个人的年终分红,也可能,直接宣判另一段职业生涯的死刑。
而此刻,办公桌的所有人,都在等着最内核的那个人发出号令。
“好了。”
“现在都给我回到你们的工位。”
“然后——给我去好好大赚t的一笔。”
所有人同时起身。
有人眼底闪着斗志,像嗅到血味的鲨鱼;
也有人眉头紧锁,像提前嗅到了更加凶险的猛兽。
只有一个人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手指扣在桌沿,指节发白。
直到会议室其他交易员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只剩下空调低鸣。
他才缓缓站起身,轻轻叹了一口气。
不是疲惫,更象是一种已经接受结局的认命。
他慢慢起身,整了整西装,独自走出了会议室。
这一切—
鲍比目光追着唐尼的背影,象一个猎人盯着偏离族群的目标。
他偏头看向麦克:“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
麦克摇头:“不知道。”
鲍比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没有温度:“我觉得,可能有点情况。”
洗手间里,唐尼撑在洗手台前,一只手捂住脸,掌心压住眼框,用力捏着自己的鼻梁,似乎在阻止眼泪流出来。
下一秒,他的手就挪到了嘴巴上,眼泪已经阻挡不住,他咬紧牙关,控制自己不哭出声来。
冷水从水龙头里哗哗流下,声音空洞单调,听起来让人出神。
镜子就在眼前,他却刻意避开视线一不敢看向自己。
他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
唐尼听到了声音,转头看到了他。他立刻捏了捏自己的眼角,用手背蹭了下自己的鼻子,站直了身体。
鲍比将纸巾递给了他,看着镜子里的唐尼问道:“有多糟?”
唐尼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说道:“如果我说我其实一点事都没有,你能不问了吗?”
鲍比笑了笑,左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显然是不相信他的话。
“或者,我只是得了感冒?”唐尼继续尝试:“然后,我们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鲍比摇了摇头,问道:“如果能把你现在的问题换成感冒,你愿意付出多少呢,唐尼?”
唐尼笑了,但那表情却比哭看起来还痛苦:“所有的一切。”
鲍比按着唐尼的肩膀问道:“癌症吗?”
唐尼维持着脸上那种无奈的笑:“是的。”
”shit!(该死)”
唐尼补充:“胰腺癌。”
鲍比偏过脸,又骂了一句:“shit!!!(该死)”
他转过头来,看着镜子里的唐尼:“多长时间了?”
“以胰腺癌来说,已经无所谓了。”唐尼轻声道,“非常久了。”
一名戴着耳机的员工走进洗手间。
鲍比看都没看他:“我们需要单独待一会。”
那人一愣,摘下耳机:“对不起老板,您说什么?”
“去别的厕所。”
对方立刻离开。
“你应该第一时间来找我。”鲍比说。
唐尼低头:“我在————试着接受,还有,安排后事。”
“孩子们知道吗?”
唐尼摇了摇头:“还不知道。”
鲍比沉默了几秒。
“我会带你去接触目前最顶尖、最具创造性、最前沿的治疔方案。”
我赞助他的研究已经很多年了。”
“谢谢你的帮助。”唐尼说,“但你没必要这么做。”
“打住。”鲍比抬手,“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唐尼没再说话。
鲍比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振作起来。”
“下班后来找我。”
当天下午。
落地窗外,是他早已习以为常的曼哈顿的天际线—
钢铁、玻璃、权力与野心,似乎一切被拼接在一起。
过去几个小时里,他已经拨出了不下二十通电话。
每通电话的另外一边,都是能在医学界掀起风浪的名字。
梅奥诊所;
安德森癌症中心;
克利夫兰诊所。
全球最顶尖的胰腺外科医生、肿瘤学权威。
结论却出奇地一致。
最好的结果:延长两到三个月。
没有人提“治愈”。
如果延长三个月的生命,那就是奇迹了。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医学的边界。”
对一个不到四十岁、个人资产就已接近百亿的人来说一“不是钱的问题”,是他最讨厌听见的一句话。
胰腺癌,常被医生称为:“沉默但致命的肿瘤”。
胰腺的位置很深,早期几乎没有任何典型征状;
一旦出现明显不适,往往已经过了所有可选择的窗口期。
理论上,唯一可能“根治”的方式,就是手术切除。
然而现实却是:只有不到两成的患者,在确诊时还站在手术线以内。
其馀的,只是在等待“死刑”的执行。
这一点,对普通人如此。
对他们精英阶层,也是一样的公平。
区别只在于—
普通人或许是死于无力支付,而他们,死于“无能为力”。
他们口径一致,没有例外。
鲍比一个人在办公室里,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指尖有节奏地轻敲着桌面。
他不是焦躁,而是在重新评估。
这几天在联系众多医生的过程中,一条已经被他忽略的旧消息,被重新翻了出来。
酒店大亨,在华尔街与华盛顿之间都有一定分量的老牌 富翁。
一个月前,圈子里曾私下流传—他被诊断出阿尔茨海默症。
当时,很多人都在等他退场。
甚至有人放出风声,说老詹姆斯突然给儿子大办婚礼,是在提前处理继承问题,为儿子铺路。
可随后—消息被迅速宣布为误诊。
后来的几次公开露面也证实了这一点,詹姆斯·惠特莫尔的状态,非常稳定,完全不象阿尔茨海默症患者。
但耐人寻味的,不是“误诊”本身。
而是那段时间,不管是他的医疗团队还是相关医院,所有关于他病情的细节、医疗记录、医生信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集体抹去。
鲍比原本并不在意这件事。
是不是误诊,或者背后有什么交易或者内幕,在当时看来,与他无关。
直到他开始为唐尼疯狂查找顶级肿瘤医生。
他随口问起这件事。
结果却异常一致所有人都“听说过”,但没有一个人知道细节。
这反而激起了鲍比的好奇心,如果事情是真的——
帮他确认误诊的医院又是谁?
这些明明无伤大雅,完全可以公开的消息,却成了一片盲区。
所有人要么不知道,要么不肯说。
鲍比顺着这条线索继续往下查。
但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
不是因为复杂,受到了阻碍。
而是完全一片空白,似乎有人不允许你再往前一步。
更诡异的是那些本该最热衷爆料、最渴望掌握内幕的地方,都保持着一种近乎默契的沉默。
政府部门、权贵家族、华盛顿与金融圈交叉的那几个人。
他们显然通过某些渠道,知道了同一件事。
然后,做出了同一个选择——闭嘴。
那一刻,鲍比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兴奋那种既危险的又让人清醒的兴奋。
这是被封锁的信息。而信息,一向是他最擅长撬开的东西。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具备了足够多的条件,却仍然是个外来者。
即便坐在牌桌旁,也还没被允许翻开那副真正的底牌。
这是他作为“白手起家的金融暴君”,第一次真正触碰到“老权贵体系的边界”。
也让他罕见地产生了一种情绪:不是愤怒,而是被排除在规则之外的危险感。
不是市场,不是资本。
而是某些绝对不能被谈论的利益。
当一个地方被所有人刻意回避时,那往往意味着那里,藏着真正的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