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絮指尖翻飞,数枚破妄符精准贴在凡人周身,护持着他们不被魔气侵蚀。
纪岁安持剑而上,护着那些被定住的凡人们。
她看向婉娘,看出了她对无殊其实并无真正的杀意。
这是无殊的劫,此刻只能让他自己破了。
无殊并未闪避,抬手将佛印向前一推,在触及到婉娘之时,金色佛光骤然炸开。
婉娘被佛光反噬,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形跟跄着撞在喜堂的红柱上,嫁衣撕裂,露出的手臂上爬满了狰狞的魔纹。
“你护的那些人,当真安好?”无殊缓步上前,眉眼愈发悲泯,“魔功护佑之下,他们虽免了灾祸,却也暗受魔气侵染,性子渐趋暴戾,只是你被执念蒙蔽,未曾察觉。”
纪岁安开口:“三百年前你因魔修作恶失了爹娘与故城,如今难道要让这里的凡人因你的执念遭遇和你同样的劫难?”
婉娘浑身一震,眼底的疯狂骤然凝滞,她猛地抬头,看向那些被佛光护住的凡人。
记忆中古城被邪魔屠戮的画面与眼前的场景重叠,周身的魔气竟不自觉泄了几分。
那些被她操控的怨灵,也在佛光中渐渐失去戾气,化作点点虚影消散。
“不可能!我护着他们,又怎会害他们!”婉娘喃喃自语,声音颤斗,显然心神已乱。
无殊抬手,一道柔和的金光落在婉娘身上,黑气在金光中挣扎扭动,却被牢牢禁锢,无法再侵蚀她的魂魄。
他轻声道,“执念非错,错在用错了方式。你没有杀害过无辜之人,在这里我不杀你,亦不逼你入正道,只愿这佛光能压下你体内魔气,留你一线清明,去看看你曾护下之人此刻的真正模样,再寻自己的出路。”
婉娘僵在原地,看着身上渐渐褪去的魔纹,又看向那些安然无恙的凡人,眼底的怨怼与疯狂如潮水般退去,只剩满心的茫然与疲惫。
她沉默许久,忽然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三百年执念,终究是我错了。”
纪岁安眯眸,“婉娘,你是自己破开的结界吗?”
婉娘虽然身为一个三百岁之龄的魔修,可她天赋并不算太高,如今只是炼虚中期的魔修。
可修真界五洲最强阵修联手布下的结界,区区一个炼虚期魔修,怎么可能破开?
婉娘沉默片刻,声音沙哑,“我没本事破开五洲结界,是有一个人替我找到了无殊,将他从菩提宗带出来,又替我破开了五洲结界,我才能顺利的回到凡俗界。”
纪岁安眸色一厉,“是谁?”
婉娘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谢清尘抬眸反问,“你不知道?”
婉娘茫然开口,“我真的不知道,那人裹得严严实实的,连脸都没露半分,头上戴了顶黑斗笠,我只知道她是个女人,其他一概不知。”
纪岁安往前凑了两步,指尖仍攥着剑柄没松,语气快了些:“那她有没有说过什么?或者身上有没有什么标志?”
婉娘皱着眉使劲想,脸色苍白,“她给过我一块黑色的牌子,巴掌大,说拿着这牌子能压下无殊的佛力,让他更容易被我更改记忆。”
她仔细想着:“还有破五洲结界的时候,她只是画了一道符,那符一亮,结界就直接裂了道缝,我带着无殊顺着裂缝就出来了,没有敢多问。”
纪岁安继续追问:“那她呢?她有没有跟着你一起来凡俗界?”
婉娘摇了摇头,“我不清楚,不过她只是帮我,她又不认得无殊,又怎么会来凡俗界?若是她想来,又何必等到这个时候?”
纪岁安默了,神色复杂地看着婉娘,她从未想到有一天她会用天真愚蠢这个词来形容一个魔修。
想到婉娘没有暴露前,她那一次带给自己的感觉,她开口:“婉娘,在你没有暴露前”
婉娘抿了抿唇,诚实道:“不是的,我怕我自己暴露,就象那位大人讨教了一下如何隐藏魔气和如何压制自己的记忆,那仿制的牵魂丝也是那位大人送给我的。”
纪岁安盯着婉娘,接着往下问:“在你没暴露前,跟我接触时的性格,也是那女人教你的?”
婉娘点点头,脸色还是泛白,语气只剩实打实的茫然:“是她给的法子,她说男人最喜欢这一套。”
看着纪岁安显然不罢休的样子,她继续说:“她还送了我一颗丹药,服下就能把魔气压得严严实实,连菩提宗的人都查不出来。”
纪岁安继续问:“你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碰到的她?她也是魔修吗?”
婉娘回忆道:“大约半个多月前,在北洲,她叫住了我,问我是不是在找一个转世的佛修。”
云落雨挑眉,“你直接就信了?”
婉娘怏怏看他一眼,“我当然不可能轻易相信,可她直接点破了我的来历,甚至说出了三百年前的旧事,还有无殊他前世离世的具体位置,我那时就信了大半。她告诉我,无殊已转世,成了菩提宗的佛子,还说若我想见他,她可以帮我。”
“她怎么帮你的?”纪岁安追问,心头有些不安。
这个时间点太过巧合了,不就是纪芸儿死的那几天吗?
况且就算不是纪芸儿,一个能轻易破开五洲结界的神秘人,所图绝对不小。
“她给了我那块黑牌,还有丹药,教了我隐藏魔气法子和男子喜欢的女人模样。”婉娘的声音带着颤意,“她说,只要我照做,就能让无殊心甘情愿的留下。至于破开结界,她说那只是举手之劳,她说她很同情我,愿意帮我。”
“同情?”纪岁安冷笑一声,剑气未敛,“怕是想借你这把刀,达成她的某种目的吧。”
“那块黑牌呢?”谢清尘突然开口,声音冷冽。
婉娘指尖微颤,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块质地特殊的黑色令牌,巴掌大小,边缘刻着十分复杂的纹路,中心却是一片空白。
无殊的目光落在那令牌上,额间印记微微一闪。
他沉声道:“此物确有压制佛力之效,但更多的却是引动心魔,放大执念。”
纪岁安接过令牌,仔细查看那纹路,觉得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婉娘,”纪岁安收起令牌,看向神色灰败的红衣女子,“你虽受人利用,但以魔气侵染凡人之事,终究是错。无殊不杀你,是慈悲,但你需要为此付出代价。”
婉娘抬起头,眼中已无疯狂,只剩一片空茫的疲惫与悔恨:“我自知罪孽深重。这身魔功,这三百年执念,早已将我变成自己最憎恶的模样。”
她看向无殊,又看向那些前几日还亲切唤她婉娘的凡人,低声道:“该如何处置,悉听尊便。只求莫要牵连李爷爷他们,他们只是被我篡改了记忆,是无辜的。”
无殊缓缓闭目,复又睁开:“散你魔功,化你执念,送你入轮回,洗涤罪孽,可愿?”
散功,意味着三百年的修为化为乌有,甚至可能魂魄受损。
入轮回,前尘尽忘,来世不知是何光景。
婉娘却没有任何尤豫,她甚至轻轻笑了笑,“好,这本就是我该有的结局。只是……”
她看向无殊,眼底最后闪过一丝微光,“阿殊哥哥,若有来世,望我能生在太平盛世,不识愁苦,不染执念。”
无殊没有回答。
他双手合十,璀灿的金色佛光自他掌心涌出,将婉娘缓缓包裹。
佛光渗透进婉娘的身体,她周身的魔气如冰雪消融般褪去,狰狞的魔纹寸寸消散,露出原本清秀却苍白的面容。
大红嫁衣在光芒中化为飞灰,取而代之的是一身朴素的布裙,如同她还未遭遇变故时的模样。
她的身影在佛光中渐渐变得透明,脸上的痛苦也随之淡去,最终化为一片宁静。
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无殊,又看了一眼这间看似喜庆,背后却充斥着虚假的喜堂,身形彻底消散。
随着婉娘消散,弥漫医馆的魔气彻底消失,那些被定格的凡人如同大梦初醒,茫然四顾。
李大夫晃了晃头,看着空荡荡的喜堂和明显变得十分狼狈的几人,又看看一身僧衣的无殊,觉得自己大概是有些老眼昏花了。
他平复了一下,满惊疑:“这是怎么了?婉娘呢?”
无殊上前一步,对着李大夫和众多邻里深深一礼,声音温和:“诸位,此前种种,皆是一场幻梦婉娘已去往她该去之地。关于今日之事,诸位且忘了吧。”
灵力轻柔拂过众人,众人关于这段时日的记忆迅速模糊,记忆清淅的就在婉娘来此之前,这段时日在他们记忆里只剩下普通的日子而已。
李大夫怔怔地看着无殊,眼里有些迷茫,而后转身蹒跚着走向内堂,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其他人也怔怔起身,有些迷茫地走出
纪岁安看着一片狼借的医馆,抬手一挥,瞬间将医馆恢复原貌,红绸灯笼也消失不见。
那些凡人走出医馆,瞬间恢复清明。
一行人你看我、我看你,最终只能困惑地摇摇头,各回各家。
医馆恢复了平静,危机好似解除了。
就在纪岁安准备开口,让众人先离开医馆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院中的围墙上载来:
“姐姐,别这么着急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