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佑三年十月丙子(初四)。
汴京城也开始冷起来。
哪怕是中午,温度可能也就十度不到,全天平均气温更是可能跌破了三度。
至于早上?
霜冻与浓雾,成为了这座城市的主题。
特别是随着全城百姓,开始进入烧炭取暖季。
大量的煤炉,每天都在燃烧着成百上千的蜂窝煤。。
空气质量,肉眼可见的下降。
也就是赵煦早早的把高炉炼钢产业,搬去了徐州的利国监。
在开封府境内,只保留了用于技术验证和实验的那几座高炉。
不然的话…
汴京城的空气质量,还会更糟。
赵煦在发现连皇宫都开始飘起了煤灰后,顿时警钟大作!
他可太清楚,空气质量的好坏,对他个人的身体健康的重要性一一毕竟,他是有基础病的。这几年调理下来,似乎一切都在好转。
但他不会忘记,上上辈子最后两年的那些痛苦经历。
于是,在发现了煤灰的痕迹后,赵煦的ptsd开始发作。
他开始变得紧张起来。
先是命人,把福宁殿的门窗全部关紧,不能让煤灰飘进来。
但想了想,这样也不保险。
于是,赵煦又命人将汴京城外的,那几个皇室园林、行宫的资料送到他案头,以便他挑选一个在将来空气质量,进一步恶化后的避难点。
以后冬天就润过去,远离汴京。
找来找去,还真被他找到了一个理想的地点一一濮宫。
所谓濮宫,乃是英庙时代所建。
是专门为了英庙,去祭祀他的生父濮安懿王与生母游仙县君时所建的行宫。
这个地方位于汴京东南大约三十里左右的繁台村奉先资圣禅院之旁。
禅院后山,就是濮园,也就是濮安懿王与游仙县君的长眠地。
就是有个问题一一濮宫在英庙后,渐渐凋敝。
且,哪怕英庙时代,规模也不大。
毕竟,英庙在位,前后不过四年而已。
其中有一半时间在和朝臣濮议,剩下一半时间在卧床。
根本没去过几次濮宫。
赵煦的父皇即位后,因为他更亲近慈圣光献太后,加之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和淡化濮议的影响,所以去濮园祭祖的次数,屈指可数。
赵煦即位后,更是一次也没有。
毕竟,濮议已经远去。
对赵煦而言,濮安懿王只是他的堂曾伯祖父而已。
皇帝不去的地方,会荒废成什么样,可想而知?
所以,赵煦感觉,得花不少钱,不少时间才能将濮宫修好。
而且,这事情只能交心腹亲信去办。
所以,真正适合的人选就那么几个。
赵煦正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门外传来了童贯的声音:“大家,保慈宫方才来人通禀,言是太后娘娘要来与大家商议国事!”
“哦!”赵煦回过神来,问道:“朝中可是有什么事情?”
童贯答道:“奏知大家,似乎是为了礼部员外郎骘出知处州一事”
赵煦想了想,在脑海里搜出一个名字:“丁骘?”
“是!”
“他怎么了?”赵煦疑惑的问道。
丁骘,只是一个七品文官。
这种级别的官员,赵煦一年到头,可能也就见其一两次。
甚至,可能连一句话都不会和他说。
无他,级别太低了。
“奏知大家,臣听说,似乎此人卷入一桩弊案”童贯看上去也不大清楚的样子。
赵煦摆摆手道:“且去将此人的卷宗,给我取来!”
“诺!”
童贯领命而去,很快就在赵煦的书房中,找到贴着礼部标签的书架,并从中找到了丁骘的卷宗。包括其告身、履历、背景信息。
便躬敬的呈递到赵煦手里,赵煦接过来一看,就笑了:“常州帮的啊!”
卷宗上写的很清楚:丁骘,字公默,嘉佑二年章衡榜进士,元佑元年,经苏颂举荐,任太常博士,元佑二年改任监察御史,三年改礼部员外郎。
再看其背景信息。
好家伙!
其乃常州武进人!
单看这个籍贯,就已经是重量级了一现代的武进,那可是常州头号反骨仔。
而其人脉关系网,更是无比复杂。
此人是御史中丞胡宗愈之妻弟,海南路经略安抚使苏轼之同门师弟(皆师从欧阳修,也都是嘉佑二年龙虎榜进士),广南东路转运使蒋之奇之姻亲。
放下这些卷宗,赵煦看向童贯,吩咐道:“童伴伴,去问一下阁门,看看礼部员外郎骘所涉弊案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煦现在,基本不怎么管这些小事情。
他只抓大方向,剩下的,不是交给都堂集议决定,就让向太后拍板。
所以这种事情,阁门那边一般只会记录一下。
没办法一一若事事都报到赵煦这里,他一天起码得工作五六个时辰!
若再算上接见大臣、议论政务,决策战略。
一天起码得工作七个时辰!
这种工作强度下,哪怕铁打的身体,也绝对熬不住。
恐怕会和上上辈子一样,不过二十几岁就一命呜呼。
这可不是赵煦想要的。
这一世他只想健健康康,舒舒服服的。
所以,该放权的放权,该分流的分流。
“诺!”童贯领命而去。
童贯离开后,不过一刻钟,向太后就到了福宁殿。
赵煦亲自出门,在福宁殿前的东暗,迎接她的到来。
行礼之后,赵煦就上前,搀扶着向太后,问道:“母后今日怎来儿臣这里了?”
向太后笑着道:““六哥可听说了?”
“嗯?”
“朝臣们,近来在商议,说是要给皇太妃的宫阁正名呢!”
赵煦诧异的抬起头,看向向太后,问道:“有这个事情?”
“儿臣未曾听闻,也未听姐姐提起过!”
“兴许是朝中有人,妄图要攀龙附凤风”说到这里,赵煦的声音变得冷冽起来:“儿臣以为此风绝不可涨!”
“不然,将来恐有人,会起二心!”
向太后听着,宽慰一笑:“六哥倒也不必如此!”
“皇太妃,毕竟是六哥的生母,朝臣们起意要给皇太妃所居宫阁正名,也是为了社稷安稳!”赵煦听着,只是哼哼两声,没有再说什么,一副:朕记下了!将来再算账!的神情。
这就更让向太后满意了。
朱氏的宫阁,要不要正名?
对她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
一个名号的事情罢了!
向太后心中很清楚的,这些待遇,都是朱氏必然会有的。
她是拦不住的。
即使活着能拦住,死后也拦不了。
仁庙就是很典型的例子一一李宸妃生前,为章献明肃打压,到死都只是一个顺容的名位,连嫔妃都不算。
还是快死的时候,才急急忙忙的给了才个宸妃的名位。
然而,等到仁庙亲政以后,一切都变了。
尊为皇太后,追谥章献皇后,以皇后的礼仪陪葬永定陵,并为之建庙立祀,甚至在景灵宫给其专门单开了一个“广孝殿’。
所以,朱氏将来大概率也会有这些套餐。
毕竟,自古以来,人主以孝治天下。
孝子不可能不给生母名位。
所以,在这些事情上,向太后看的很看。
她在乎的只有赵煦的态度。
母子两人说着话,就进了福宁殿,来到了东暗书房中。
赵煦扶着向太后,坐下来后,向太后就笑着命人,将她从保慈宫带来的羊汤,给赵煦奉上。“六哥尝尝看!”她慈爱的看着赵煦:“这是吾近来新学会的羊肉滋补汤!”
赵煦接过一盅舀好的羊肉汤,尝了一口,味道香甜爽口,便赞道:“母后做的汤,真的是越来越好喝了!”
向太后轻笑着:“六哥喜欢喝,就多喝些!”
“嗯!”
赵煦端着碗,一连炫了三碗,才满足的拍了拍肚皮,舒服的吐出一口气:“舒坦!”
向太后见着,命人将碗筷收拾好,又亲自拿着手帕,慈爱的给赵煦擦了擦嘴角。
然后才道:“吾今日来,有件事情,要请六哥拿主意!”
“母后请说!”
向太后命人将带来的几封台谏弹章,拿给赵煦看:“六哥且看罢!”
“昨日,礼部员外郎骘已请郡!”
“可今日台谏攻讦,却并未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大宋政治的潜规则之一:投降输一半。
在这个潜规则下,某人只要主动请郡,就算投降认输。
一般情况下,不会有人穷追猛打,揪着不放。
这叫体面!
但,丁骘却在请郡后,反而迎来了更加凶猛的攻击。
这不合常理!
赵煦接过那几封剖子,认真的看了一遍,然后放了下来。
“母后”他轻声道:“儿臣以为,这恐怕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呢!”
这些割子上的文本,几乎将丁骘形容成了十恶不赦的败类,应该钉在耻辱柱上的人渣。
这种人,怎么能允许他安安稳稳的离开朝堂?
若是这样,公理何在?正义何在?
所以,朝廷不应该这么简单的放过他,而是要将之绳之以法!
而丁骘不过区区七品官而已。
何德何能,享受这种一般只给待制以上大臣的套餐?
向太后也是点头,道:“但,丁骘所犯的罪名,确实是有些过分!”
“过分吗?”赵煦捏着割子,对向太后道:“母后,儿臣以为,兼听则明偏听则暗!”
“还是应该看看丁骘的自辩!”
“再派人去查查,具体内情!”
“免得被人掐头去尾”
这样的事情,赵煦在现代见多了。
新闻学的魅力时刻一一只要我在报道的时候,先入为主,提前下结论。
那么,好事也能变坏事。
至于什么转移焦点、制造矛盾、对立,更是手拿把掐。
大宋的文官们,虽然技术没有现代的新闻媒体人那么强。
但,都是为了影响、操纵舆论,都是为了达成自己的目的。
所以,手段和方法都差不多。
反正,赵煦在这个事情上,嗅到了媒体战士的味道。
原因在于丁骘的罪名:利用公权力,霸占、挪用、贪污受托之人的遗产。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罪名。
原因在于“受托’二字。
受托,就意味着某人在生前,将自己的财产托付给丁骘,代为保管。
同时也将其遗孤托付给丁骘照顾。
用现代的话来说,就是有个人,在生前立下遗嘱,将自己的财产,委托给丁骘保管,并请丁骘担任自己子嗣的监护人。
哪怕在现代,能被人这样托付,并肯接受这种托付的人,两人之间的感情,肯定胜过亲兄弟!这是只有有过命的交情的人,才会做的事情。
因为,这里面有太多太多狗屁倒灶的麻烦和问题。
特别是,当受托方是官员的时候。
无论是现代,还是在大宋,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不会答应。
这种事情,做得好没有人称赞。
稍有差池,就是黄泥巴掉裤裆,讲都讲不清楚!
看!丁骘不就遇到了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