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模前的最后一周,空气绷紧到极致,仿佛轻轻一弹就会铮然断裂。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汗味、咖啡因和极度专注的奇特气味。
倒计时牌上的数字小得刺眼,老师不再宣讲大道理,只是用更密集的试卷、更精准的点评,进行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沐晨感觉自己像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炽热,坚硬,却也布满了细微的、只有自己知道的裂纹。
睡眠被压缩到极限,吃饭只是为了维持基本的能量,连走路时脑子里都在自动回放公式和知识点。
那柄浅蓝色的伞,被他仔细收好,放在书包最里层,像一个安静的护身符。偶尔手指无意间触碰到冰凉的伞骨,会让他想起那个暴雨夜车内短暂的安宁,和林小雨递伞时冰凉指尖的触感。
这点回忆,成了压抑窒息中一丝极其珍贵的清凉。
他和林小雨之间,连那点仓促的手机联络也几乎停了。
最后关头,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们像两艘在惊涛骇浪中航行的船,只能透过浓雾和闪电的间隙,偶尔确认一下对方桅杆上那盏微弱的灯是否还亮着。
一模当天,天气阴沉,但没有下雨。考场外的气氛肃杀,家长被拦在警戒线外,伸长脖子,目光复杂。
学生们沉默地排队,验证身份,走进那栋决定命运的灰色教学楼。沐晨找到自己的考场,坐下,把准考证和文具摆好。
深呼吸,摒除一切杂念,让自己进入那种纯粹的、只有题目和答案的“战场模式”。
铃声响起,试卷发下。世界瞬间缩小到眼前的方寸之地。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像密集的雨点,又像冲锋的脚步声。
两天,四场考试。每一场都是对体力、脑力和心理的极限榨取。交卷铃响起时,沐晨常常感到一阵短暂的虚脱,仿佛灵魂都被抽空了一部分。
他没有去对答案,也尽量不去听周围那些兴奋或沮丧的议论。考完一门,就迅速清空关于这门的所有记忆,强迫自己进食、休息,准备迎接下一门。
最后一场英语结束,走出考场时,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风很大,吹得人脸颊生疼。
校园里瞬间爆发出巨大的声浪,解脱的欢呼,懊恼的叹息,急切的对答案声,混成一片喧嚣的海洋。
沐晨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身体是疲惫的,心里却是一片茫然的空旷。结束了?
好像结束了,又好像才刚刚开始。结果未知的等待,比考试本身更磨人。
他在涌出校门的人潮中,下意识地搜寻。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也许她先走了,也许被人群淹没了。
回到家,迎接他的是家人小心翼翼的目光和一顿格外丰盛、却无人能真正放松享用的晚餐。
大丽想问又不敢问,赵志远沉默地给他夹菜,秀玲和平安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试图调节气氛。沐晨知道,他们的心也悬在半空。
接下来的几天,是另一种煎熬。等待成绩的日子,时间被拉得无限长,每一秒都粘稠难熬。
学校暂时停了课,让学生在家“调整状态”,实则是另一种形式的焦灼等待。
沐晨强迫自己按照计划复习,却总是难以集中精神。那些做过的题目,看过的知识点,在等待结果的阴影下,都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和秩序。
第三天下午,他实在闷得发慌,决定去河边走走。刚走出楼道,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小雨。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点开。是她的书桌一角。桌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世界文明史》,书页间夹着那枚“keep gog”的书签。
旁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杯是白色的,上面有一个手绘的、歪歪扭扭的太阳图案。茶杯下面,压着一张从浅黄色便利贴本上撕下的纸片,上面写着两个字:“等待”。
没有问“考得怎么样”,没有谈论任何关于考试的内容。只是一张照片,两个字。
但沐晨瞬间就懂了。她在告诉他,她也在这同样难熬的“等待”里,用看书、喝茶这些最日常的方式,努力保持着镇定和平静。
而那枚书签和那只画着太阳的茶杯,是她自己给自己的,也是无声传递给他的,一点微小却坚定的力量。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也走到自己的书桌前,拍了一张照片。桌上是摊开的理综错题本,旁边放着他常用的黑色保温杯,杯盖上什么图案也没有。他在一张空白的草稿纸上,用力写下两个字:“同在”。
拍下,发送。
没有多余的对话。
但就在这简单的照片和两个字交换的瞬间,沐晨心里那片因为等待而飘荡不安的迷雾,似乎被吹开了一道缝隙。
阳光并未透入,但至少,他看到了另一盏在迷雾中同样亮着的灯,知道了自己并非独自漂浮在这片令人窒息的虚空里。
等待依然漫长,结果依然未知。
但至少,在这段必须独自承受的真空期里,他们找到了一种新的、沉默的共存方式。
不打扰,不追问,只是用一张照片、两个简单的字,确认彼此的存在,分享着同一种悬而未决的焦灼,也传递着同一种静默的陪伴。
这陪伴,像冬日里隔着玻璃相望的两盏灯,光芒微弱,无法取暖,却足以让人在无尽的寒夜中,确认自己并非唯一的守夜人。
沐晨放下手机,望向窗外。天色依旧阴沉。
但心里,却因为那两个字和那张照片,而重新获得了一点模糊的、向前看的力气。
他知道,无论一模的结果如何,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都还要继续走下去。
而至少在这段路上,他拥有了一份超越言语的、静默而深刻的默契。
这或许,就是青春残酷战役中,最珍贵也最隐秘的战利品。
一模成绩,是在一个寒风料峭的周五下午,如同悬了许久的铡刀,终于落了下来。
没有公开张贴,成绩单被直接发到每个人手中,薄薄一张纸,却重逾千钧。
沐晨看着纸上的数字和排名:理科,市排名第412,校排名第38。比起上学期期末的61名,是一次显着的跃进,稳稳挤入了前列梯队。
心跳在停滞一瞬后,开始沉重而有力地搏动,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混合着释然、确认和更深重压力的复杂情绪——他证明了自己可以,但也将自己推上了一个不容再失的更高平台。
他下意识地抬头,目光穿过教室里攒动的人头,投向走廊方向。几乎在同一刻,林小雨从文科班教室后门走出,手里同样捏着那张纸。
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得惊人。两人隔着嘈杂的人群和短短的距离,目光遥遥相接。
林小雨对他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嘴角向上弯了一下,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紧绷后的确认。沐晨也点了点头。
放学铃响得格外刺耳。沐晨收拾书包的动作有些迟缓,脑子里被那个“38”和更远的“412”塞满,嗡嗡作响。走出教室时,天光已经暗淡,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沐晨。”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
他转身。林小雨站在那里,背着书包,围巾松垮地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一起走?”她问,语气不是询问,更像是一个决定。
沐晨顿了顿,点头:“好。”
他们没有走往常的路线,而是默契地拐向了通往河边的那条僻静小路。冬末的风依旧凛冽,刮在脸上生疼。
河面尚未解冻,覆盖着一层脏兮兮的、半融的冰,反射着城市黯淡的天光。岸边的枯草在风里无助地摇晃。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直到远离了喧嚣,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多少?”林小雨先开口,声音有些哑。
“38。市412。”沐晨报出数字,声音平稳。
林小雨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他。她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也红红的,但眼神灼亮,像是烧着两簇小小的火苗。“我,文科,市287,校第5。”
一个闪耀到几乎刺眼的成绩。沐晨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涌上的是为她感到的真切高兴,以及一丝难以忽视的、被再次拉开的距离感。
市287,这意味着顶尖的大学和专业,几乎触手可及。而他的412,虽然不错,却仍在需要奋力拼搏的区间。
“恭喜。”他说,语气真诚。
林小雨没有回应这句恭喜,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积蓄勇气。寒风卷起她的发丝和围巾一角,猎猎作响。
“沐晨,”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个字都像投入冰面的石子,“一模完了。”
“嗯。”
“接下来,是报自主招生,是定目标,是填志愿,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却更用力,“是分开。”
分开。这两个字,像两颗冰雹,猝不及防地砸在沐晨心上。
他其实隐约知道,一模之后,现实的岔路口就在眼前。但被她如此直接、如此突然地摊开在寒风里,还是让他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