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普尔城的正午,原本是一天中最炎热、最令人昏昏欲睡的时刻。
但今天,这座圣城沸腾了。
悬挂在城楼最高处的那个肥胖身影——前大祭司祖格,像是一面宣告旧时代终结的旗帜,在热风中缓缓摆动。
随着城门的洞开,压抑了几十年的愤怒,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爆发。
“冲啊!抢回我们的粮食!”
“烧了神庙!烧了那些吃人的魔窟!”
尼普尔的贫民、被强征的奴隶、还有混在人群中的各部落难民,汇聚成一股疯狂的洪流,冲向了位于城市中心的恩利尔大神庙。
曾经不可一世的神职人员们,此刻成了过街老鼠。
那些平日里拿着鞭子抽打百姓的神庙卫兵,此刻正跪在地上,被一群愤怒的妇女用石头和木棍痛殴。
那些养尊处优的祭司,被从华丽的住所里拖出来,身上神袍被撕得粉碎,被人按在泥水里踩踏。
此时的尼普尔,正在从一场正义的解放,滑向无序的暴乱。
何维坐在神庙广场的高台上。
这里原本是祖格接受万人朝拜的位置,铺着厚厚的地毯,摆着一张镶嵌着象牙的座椅。
何维手里拿着一杯刚从神庙酒窖里翻出来的果酒,轻轻晃了晃,眉头微皱。
他看着台下那混乱如修罗场的景象,听着此起彼伏的惨叫声和打砸声,并没有露出胜利者的喜悦,反而叹了一口气。
“这就是革命的阵痛啊。”
何维揉了揉眉心,心里吐槽道,“爽是爽了,但再这么砸下去,尼普尔的行政体系就彻底瘫痪了。我还指望这座城给我提供劳动力和物资呢,都砸烂了我还得重新建,亏本买卖。”
坐在何维旁边的基什首领阿加,此时却兴奋得满面红光。
“恩基神!杀得好!杀得痛快!”
阿加指着台下几个被绑成一串的祭司,咬牙切齿地说道,“这些神棍,平日里借着神的名义,不知道搜刮了我们多少民脂民膏!依我看,凡是穿过神袍的,凡是在神庙里任职的,哪怕是个扫地的,都该死!都该给祖格陪葬!”
“对!杀光他们!”乌鲁克的吉尔也附和道,“我们要斩草除根!不能留下祸患!”
在这些部落首领的煽动下,广场上的气氛更加狂热。
“把纳拉姆带上来!”
随着一声怒吼,人群自动分开。
几个壮汉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到了高台之下。
那人正是祖格的心腹,尼普尔的书记官兼卫队指挥官,纳拉姆。
此时的纳拉姆,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
他的鼻子被打断了,一只眼睛肿得像桃子,身上的神袍成了布条,光着的脚上满是泥污和血迹。
在他身后,竖起了一根新的绞刑架。
粗糙的麻绳圈在风中晃荡,仿佛在等待着这位仅次于祖格的二号人物。
“绞死他!绞死他!”
成千上万的民众高举着拳头,声浪震天。
“纳拉姆是祖格的走狗!”一个失去女儿的老妇人哭喊着冲上来,想去咬纳拉姆的肉,“就是他宣读的命令!就是他抓走了我的妮娜!他是帮凶!他是恶魔!”
“杀了他!用他的血洗刷尼普尔的耻辱!”
面对千夫所指,跪在地上的纳拉姆低垂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知道,自己完了。
在这个狂热的时刻,没人会听他解释。
只要何维稍稍点头,甚至只是保持沉默,愤怒的人群就会把他撕成碎片。
阿加转过身,对着何维恭敬地行礼:“恩基神,请您下令吧。处死这个恶棍,平息民愤,然后我们就可以接收尼普尔的宝库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何维身上。
等待着这位新神降下最后的裁决。
何维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站起身,缓步走到高台的台阶边缘。
高台周围的尼普尔民众瞬间安静了下来。
何维的声音清晰地传遍全场。
“我很理解你们的愤怒。”
“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这很解气,很痛快。”
“但是,”
何维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
“我何维不喜欢搞连坐。我更讨厌无差别的大清洗。”
“如果因为祖格一个人有罪,就要杀光神庙里所有的祭司、文书、卫兵、甚至扫地的仆人。那我们和残暴的古提人有什么区别?”
“如果今天我们因为愤怒而滥杀无辜,明天这把刀就会砍向我们自己。因为愤怒是没有眼睛的。”
“我带来的文明,不是建立在盲目的屠杀之上,而是建立在秩序与规则之上。”
“有罪者死,无罪者得活。罪大者重罚,罪小者劳改。”
“这一切,不能靠吼声大来决定。”
何维猛地指向跪在地上的纳拉姆,声如洪钟:
“纳拉姆,他们说你该死。你可以为自己辩护?但你敢有一句谎言,我就会亲手把你吊在绞刑架上。”
纳拉姆浑身一颤,艰难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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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完好的眼睛里,原本充满了绝望的死灰,闪过了一丝求生的火花。
“恩基神!”旁边的阿加急了,“跟他废什么话啊!纳拉姆这种人留着就是祸害!直接杀了!”
“闭嘴。”
何维冷冷地扫了阿加一眼。
那眼神中包含的杀气,让阿加瞬间想起了何维在城墙上如砍瓜切菜般杀人的场景。
他脖子一缩,立刻闭上了嘴,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
何维重新看向纳拉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纳拉姆深吸一口气,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大声道:
“我有罪!因为我是祖格的手下,我执行了祖格的命令!”
“但我罪不至死!因为我是尼普尔的书记官,我只是奉命行事!”
“祖格要五百个少女,我若不给,我立刻就会被处死!下令的是祖格,勾结外族的是祖格,不是我!”
“我只是祖格的一个工具,没有我,祖格也会换上其他人做他的工具。”
“如果工具也有罪,那杀人的青铜刀是不是也要融化?捆人的绳子是不是也要撕碎?”
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骚动,随即爆发出了更大的怒骂声。
“狡辩!这是狡辩!”
“你手上有血!你不是无辜的!”
“恩基神,别听他的鬼话!”
何维抬起手,掌心向下压了压。
广场再次安静下来。
何维看着纳拉姆,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平庸之恶的辩护确实超越了这个时代,但在我这里,只凭这套说辞救不了你。”
“让证据说话!”
“纳拉姆,你说你只是奉命行事,并无主观的罪恶。空口无凭,我要看证据。”
纳拉姆愣住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流遍全身。
这才是神。
不被情绪左右,只看事实的神。
“有!我有证据!”
纳拉姆像是疯了一样大叫起来,也不管身上的伤痛,拼命地磕头,“我有证据!在神庙的泥板室里!那里有祖格不知道的泥板书,那是我偷偷记录的一切!”
“带路。”何维简短地说道。
……
半个时辰后。
恩利尔神庙的泥板室。
这里的空气阴冷而干燥,数万块泥板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木架上,记录着尼普尔这座古城百年的兴衰。
纳拉姆一瘸一拐地走到最里面的一个角落,费力地搬开了几块用来伪装的石板,露出了一只封存严密的陶缸。
他颤抖着手打开陶缸,取出了里面几十块密密麻麻刻满楔形文字的泥板。
“恩基神,都在这里了。”
纳拉姆跪在地上,双手奉上泥板。
旁边识字的舒鲁帕克长老也凑了过来。
“这是?”长老惊讶地张大了嘴。
泥板上记录的,是一些琐碎的行政记录。
【大洪水历年,祖格下令征收全城粮食酿酒。纳拉姆记:私自截留两千担陈麦,藏于北城地窖,以备饥荒。对祖格说是老鼠吃了。】
【大洪水历年,祖格下令处死一百名逃亡的神庙奴隶。纳拉姆记:为了让中五十名有手艺的工匠活命,偷偷交给过路商队带往远方部落。对祖格说已投入鳄鱼池,被鳄鱼吃了。】
【大洪水历年,祖格下令搜捕少女五百人。纳拉姆记:已将城东贫民区一百名幼女名单划去,改为神庙内部年老女奴充数。但古提人逼迫甚急,仍有四百无辜者无法保全。】
看着这些记录,何维严厉的神情逐渐舒展。
这个纳拉姆,不简单!
他虽然没有勇气公开反抗祖格,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利用职权之便,搞了不少“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小动作。
与其说他是善良,不如说他是一个理性的官僚。
这是一种在暴政夹缝中生存的智慧,虽然猥琐,但确实救了不少人。
何维放下了泥板,看着跪在地上的纳拉姆,“你记这些,就不怕被祖格发现?”
“怕。”纳拉姆苦笑一声,“但我更怕尼普尔真的毁了。我是书记官,我的职责是记录和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转。祖格是个疯子,他只知道挥霍。如果我不偷偷留一手,尼普尔早在三年前就饿死一半人了。”
何维转头看向那些阿加和其他的首领长老:“你们都看到了?”
长老们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
这泥板上的内容如果是真的,那纳拉姆虽然不是好人,但也确实算不上十恶不赦。
“恩基神,这或许是他伪造的呢?”阿加有些不甘心地说道。
“北城地窖。”何维淡淡地说道,“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如果那里真的有两千担陈麦,那就证明这泥板是真的。”
立刻有尼普尔人跑去北城地窖核实。
没过多久,尼普尔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恩基神!北城那个废弃的枯井下面,真的藏了好多麦子。虽然有些发霉了,但大半还能吃。足够全城人吃一个月的!”
事实胜于雄辩。
这下,连最想杀纳拉姆的阿加也闭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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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粮食比命贵的时代,私藏两千担麦子给百姓留后路,这绝对是积了大德了。
何维看着纳拉姆,眼神中的杀意消退了几分。
“起来吧。”
纳拉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颤巍巍地抬起头:“恩基神,您不杀我?”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何维的声音依然严厉,“你毕竟是祖格的帮凶。这一点,你洗不掉。”
“我认罪。”纳拉姆低下了头。
“从今天起,剥夺你的一切官职和财产,罚你十年苦役,去为尼普尔人挖沟渠、修城墙赎罪。”
纳拉姆愣住了,他见惯了祖格的残暴,没想到何维竟然赦免他不死。
纳拉姆混合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让他泪流满面。
何维走出档案室,回到了阳光普照的广场。
面对着依然在等待结果的尼普尔数万民众,何维高举起手中的那块泥板。
“尼普尔的子民们!”
“纳拉姆有罪,但他也有功!他私藏的粮食,将成为你们度过这个冬天的口粮!”
“我不杀他,是因为杀戮不能重建家园!”
“从今天起,尼普尔城不再是神庙的私产,也不再是复仇的屠宰场。”
“凡事讲证据,判罚依律法!”
“这就是我作为尼普尔城守护神,颁布的第一条神谕。”
人群爆发出了比之前更加热烈欢呼声。
“恩基神万岁!”
“律法万岁!”
在这一刻,何维不仅征服了他们的城池,更征服了他们的思想。
他用一个纳拉姆的命,给这群深受神庙压榨的尼普尔人,上了一堂关于律法的启蒙课。
阿加等各部落首领,看着这一幕,心中对何维的敬畏更深了一层。
“这就是神啊!”阿加擦了擦冷汗,“看来以后我们在各自的城邦里,也不能随心所欲了。”